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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坠落与攀爬 住院的第二 ...

  •   住院的第二周,林晚棠经历了一次反复。

      这是她在治疗过程中第一次真正的、严重的反复。

      在此之前,她的状态一直在缓慢地、但稳定地改善。药物的剂量调整到了一片半,副作用基本消失了,睡眠质量有了明显的提升——虽然还需要阿普唑仑的帮助,但她已经能睡到六到七个小时了。她的食欲也有所恢复,开始能正常地吃一日三餐,体重停止了下降。她甚至开始能参与一些病房的活动——正念练习、艺术治疗、甚至和老周下了一盘象棋(她输了,但没有像以前那样因为“不够好”而自责)。

      她以为自己在往上爬了。虽然缓慢,但方向是对的。

      然后,在住院的第十二天,她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那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就觉得不对。那种灰色的、沉重的、无处不在的虚无感又回来了——不是药物失效的那种轻微的反复,而是像第一次发病时那样,铺天盖地、令人窒息的完整版。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这间病房的天花板上没有裂缝——她在想,也许她应该庆幸这一点,因为如果有一道裂缝,她会盯着它看一整天。

      “晚棠?你不去吃早饭吗?”小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不去了。不饿。”

      “你昨天也没怎么吃晚饭。你得吃东西。”

      “我真的不饿。”

      小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你是不是……又开始了?”

      “嗯。”

      “要我叫护士吗?”

      “不用。让我待一会儿。”

      小凡没有再说什么。她默默地下了床,穿好衣服,然后出去的时候,把门轻轻地关上了。

      林晚棠一个人在房间里躺着。她的大脑又开始播放那些熟悉的、令人绝望的念头:

      你看,你没好。你以为你在变好,但那只是假象。你还是那个样子。你永远都是那个样子。

      药没有用。治疗没有用。你浪费了所有人的时间。

      你就是一个无底洞。所有的帮助掉进去都会被吞没。

      你不属于这里。你不属于任何地方。

      这些念头的力量比她记忆中的更强。在住院之前,她还能用“也许这只是病”来对抗它们。但现在,在“治疗了两周”之后,这些念头有了新的武器:

      你看,你都已经在住院了,你都已经在吃药了,你都已经在接受最好的治疗了——你还是这个样子。这说明什么?说明你无药可救。

      她把自己埋在被子里,无声地哭了一会儿。

      然后她想起了方老师说过的一句话:“在治疗过程中,反复是正常的。它不是失败的标志,而是治疗的一部分。抑郁症的康复路径不是一条直线,而是一条螺旋上升的曲线——你会往前走两步,然后退一步,但总体方向是向上的。”

      她知道这句话。她在书里读到过,在播客里听到过,在团体的分享里也听别人说过。但当它真的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时候,知道和感受到之间的距离,像一道峡谷那么宽。

      她在床上躺了一整天。

      期间小凡回来看过她两次,给她带了水和面包。她没有吃。老周在门口探了一下头,看到她裹在被子里,没有进来,但过了一会儿,门缝下面塞进来一张纸条。

      她后来捡起来看了。纸条上写着:

      “晚棠,我今天也很糟。但我知道明天可能会不一样。你也是。——老周”

      她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第二天,状态没有好转。第三天,也没有。

      到了第四天,孙医生在团体治疗中专门讨论了“反复”这个话题。

      “晚棠,你愿意分享一下你这几天的感受吗?”他问。

      林晚棠坐在半圆形的边缘,双手绞在一起。她不想说话。她不想让这些人知道她“又不行了”。但她也知道,在这个房间里,没有人会评判她。

      “我……”她开口,声音沙哑,“我觉得我失败了。”

      “失败了什么?”

      “治疗。我以为我在变好,但我又掉回去了。和之前一样。不,可能更糟。”

      “你觉得‘掉回去’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药没用。治疗没用。我……”

      “你什么?”

      “我没救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房间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然后赵姨——那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那个平时总是安静地坐在窗边看天空的赵姨——开口了。

      “孩子,我给你讲个故事。”

      她的声音很慢,带着一种老人才有的、沉淀过的平静。

      “我以前在乡下教书的时候,学校后面有一座山。不是很高,但很陡。山脚下有一口井,井里的水特别甜。我们每天都去那口井打水。”

      “有一次,一个小女孩去打水,不小心把水桶掉进了井里。她很着急,就趴在井口往下看。她看到了什么?她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在水面上,但水是晃动的,倒影是破碎的。她以为那是鬼,吓得跑回了家。”

      “她奶奶告诉她:‘那不是鬼,那是你自己。水面平静的时候,你看到的是完整的自己。水面晃动的时候,你看到的是破碎的自己。但不管水面是平静还是晃动,你都没有变。变的是水,不是你。’”

      赵姨看着林晚棠,眼睛里有温和的光。

      “你现在就是那个水面晃动的时候。你看到的自己是不完整的、破碎的。但那不是真正的你。真正的你在水底,一直在那里,没有变过。等水面平静下来,你就能看到了。”

      林晚棠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赵姨,”她的声音在发抖,“你是怎么撑过来的?这么多年,反反复复的……你是怎么撑过来的?”

      赵姨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七十年的重量,有抑郁症反复发作的疲惫,也有一种超越了这一切的、深沉的平静。

      “我学会了和它共存。”她说,“我不再问‘为什么是我’,不再和它对抗。我把它当成一个……一个不太友好的邻居。它来了,我知道它来了。我给它倒杯茶,让它坐在客厅里。我知道它会走的。它每次都走了。”

      “但它会再回来。”林晚棠说。

      “对。它会再回来。但每次回来,我都更知道怎么应对它。就像一场你打过很多次的仗——第一次你手足无措,第二次你知道要准备什么,第三次你知道哪些武器有用,哪些没用。你不会再害怕了。不是因为你变强了——你其实没有变强——而是因为你知道了,你能撑过去。你每次都撑过去了。”

      林晚棠擦了擦眼泪。她突然想到,赵姨说的“撑过去”,不是“战胜”,不是“康复”,不是“永不复发”——而是一种更朴素的、更真实的生存方式:你知道它会来,你知道它很糟,但你也知道,你能撑过去。

      那天晚上,她没有吃阿普唑仑。不是因为她的睡眠变好了,而是因为她想做一个实验:她想看看,如果没有药物的帮助,她的身体能不能自己入睡。

      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那些念头还在——它们永远不会完全消失,至少在她目前的阶段不会。但它们的声音变小了一些。不是因为她赶走了它们,而是因为她不再和它们纠缠了。

      它们来了。她看到了它们。她没有逃跑,没有战斗,只是看着它们,像看一群飞过的鸟。

      然后,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她睡着了。

      睡了六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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