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香为契》尘轩玉

1、江遇侠寇 “砰——”

　　“砰——”
　　巨响在耳边炸开，四岁的冉香攥着一小包刚认全的香料，迈着小短腿，蹦蹦跳跳地朝着父亲冉继东的烟花研制房跑，嘴里脆生生地喊着“爹爹！爹爹！”，小脸上满是欢喜，只想把手里的沉香、茉莉，一一展示给爹爹看。可还没跑到门口，就眼睁睁看着那间熟悉的屋子，在火光与浓烟中瞬间崩塌。清甜的香料味混着刺鼻的焦糊味，钻进鼻腔，她的呼喊戛然而止，僵在原地，只能看着木屑与烟火碎屑漫天纷飞，连爹爹的一片衣角都找不到。
　　“爹爹！”
　　冉香猛地从船舱的软垫上弹坐起来，大口喘着气，额前的碎发被冷汗黏在光洁的额头上，一双乌溜溜的眼睛里，还凝着未散的惊惧，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砸在青布软垫上，晕开小小的湿痕。江风卷着水汽，从船舱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几分凉意，吹得她打了个寒颤，才彻底从噩梦中挣脱——这场重复了三年的梦，又一次将她拖回了父亲惨死的那一天。
　　梦里的画面还在眼前——她攥着香料，拼命朝着研制房跑，一遍遍地喊“爹爹”，可那间藏着爹爹心血的屋子，还是“砰”地一声炸了。浓烟裹挟着焦糊味扑面而来，火光吞噬了一切，她伸着手想抓住什么，却只有冰冷的空气，爹爹就这样，尸骨无存。
　　父亲冉继东已离世三载，那场突如其来的烟花爆炸，将他的身影彻底吞噬，连尸骨都未曾留下。母亲温莞心中的怨恨日积月累，她始终认定，若不是祖父冉青烟执意立父亲为冉家继承人，父亲便不会终日沉心于烟花研制，更不会落得这般下场。终究，在父亲离世四十九日的清晨，母亲身着素爱月白襦裙，纵身跃入江中，殉情而去。短短数日，冉香便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此后，祖父便带着她，乘着这艘中等船只，踏遍大江南北、颠沛流离，身旁再无半分丫鬟伺候，祖父便是她此生唯一的依靠。这一路，他们亲历江南烟雨的缠绵，见识塞北风沙的凛冽，祖父每到一处，便教她辨认当地特有的香料，细说风土人情、市井烟火，让年幼的冉香，比同龄孩童多了几分远超年龄的见识与坚韧风骨。
　　冉香看着祖父眼底的红血丝，鼻尖微微发酸，轻声开口问道：“祖父，这么晚了，您怎么还没睡啊？”祖父闻言，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语气温和却带着难掩的疲惫：“傻孩子，祖父年纪大了，本就不困觉，坐在这里吹吹风，也挺好。”话音刚落，一旁侍立的老仆人忠叔便忍不住低声补充道：“小姐，您有所不知，老爷那里是不困啊，他是又在思念大少爷了，方才还在船舱里对着大少爷生前用过的香料匣子发呆，睹物思人，一夜都没合眼呢。”冉香的心猛地一沉，看着祖父鬓边的白发和眼底的落寞，泪水又忍不住涌了上来，伸手轻轻抱住了祖父的胳膊。
　　就在这时，一名年轻仆人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脸色惨白，声音都在发颤：“老爷！不好了！江面上来了一群水寇，正朝着咱们的船过来了！”
　　冉青烟神色一凛，周身的温润之气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沉稳坚毅，他轻轻拍了拍冉香的手，语气严肃却温和：“香儿，听话，赶紧躲在船舱深处，捂住嘴不要出声，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许出来，祖父去去就回。” 说罢，他起身整理了一下长衫，对着忠叔和身边几个仆人沉声道：“你们随我出去，守住船舱门口。”
　　忠叔连忙应下，扶着冉青烟往外走，可没等他们踏出舱门，江面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船只碰撞声，几道黑影纵身跃上船头，为首的男子身着玄色劲装，眉眼凌厉，腰间悬着短刀，正是这江面之上的水寇首领龙天羽。他身后跟着十数名手下，个个手持兵器，面带凶戾，将整个船头围得水泄不通。
　　冉青烟缓步走上前，身姿挺拔，神色平静无波，丝毫没有半分惧色，他抬眼看向龙天羽，语气从容：“这位首领，我爷孙二人与一众仆人，皆是颠沛流离之人，身上仅有微薄银两，若首领需要，尽数奉上。只求首领高抬贵手，放我的仆人们一条生路，我这条老命，任凭首领处置。”
　　龙天羽挑眉，正要开口，船舱内却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只见七岁的冉香从船舱里跑了出来，小小的身子微微发颤，却硬生生挺直了脊背，双手紧紧握着一根比她还高的小船桨，挡在冉青烟面前，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死死盯着龙天羽，声音虽细却异常坚定：“不准你伤害我祖父！要杀要剐，冲我来！”
　　冉青烟心头一紧，连忙伸手想将她拉到身后，却被冉香躲开，她仰着小脸，眼神里满是倔强，死死护在祖父身前。
　　冉青烟缓步走上前，身姿挺拔，神色平静无波，虽无半分惧色，却难掩眼底的恳切，对着龙天羽拱手行礼，语气恭敬：“龙天羽大侠，我爷孙二人与仆众皆是颠沛流离之辈，并无恶意。方才稚子无知，贸然出面，还请大侠高抬贵手，切勿迁怒于她。” 话音顿了顿，他又沉声补充，语气带着恳求，“若大侠仍有不满，我冉青烟愿以一条性命交给大侠处置，只求大侠莫要为难一个七岁孩童，也莫要迁怒于船上众人。”
　　“冉青烟？”龙天羽浑身一震，眼底的凶戾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惊讶与郑重，他当即抬手收起长剑，又厉声对身后手下吩咐：“都把武器收起来！不得无礼！”一众手下闻声，立刻齐刷刷收起兵器，神色也收敛了几分。龙天羽往前迈了一步，目光灼灼地看着冉青烟，语气坚定且坦荡：“原来您便是冉青烟先生！实不相瞒，我龙天羽虽为水寇，却也有自己的道义，有自己的底线——我从不杀无辜之人，不扰平民百姓，更不欺辱有风骨、守本心之辈。您冉家的名声，我早有耳闻，今日既然知晓是您，我断然不会为难你爷孙二人，更不会动你船上一人一物，这是我龙天羽的规矩。”他言出必行，神色间没有半分虚情假意，唯有坦荡与敬重——他久闻冉青烟之名，却未曾谋面，今日误将冉家船只当作普通商船，心中满是歉意，更不愿因自己的鲁莽，冒犯了这位有风骨的先生。
　　冉青烟闻言，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诧异，待听到“龙天羽”三个字时，神色骤然舒展，周身的紧绷感尽数消散，他微微拱手，语气谦和却有风骨：“原来你便是龙天羽大侠！在下久闻江面之上有一位侠义水寇，专劫贪官污吏的不义之财，虽为草莽，却心怀道义、坚守底线，从不为难无辜百姓，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说罢，他拉过身旁的冉香，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彻底安心。龙天羽闻言，连忙摆手推辞，神色谦逊：“先生过誉了，在下不过是守着自己的道义，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怎及先生坚守祖业、淡泊名利的风骨。”二人四目相对，皆是满眼的敬佩与惺惺相惜，虽此前互不相识，却因久闻彼此大名、志趣相投，竟生出几分一见如故的亲切感。龙天羽又对着冉青烟深深拱手，语气诚恳：“今日多有冒犯，还请先生恕罪，往后在这江面上，有我龙天羽在，定保您冉家一行人平安无虞。”话音稍落，他目光转向冉香，眼底满是柔和，“这便是令孙女吧？小小年纪便如此勇敢孝顺，实在难得，将来定能承继先生的风骨，守住冉家的传承。”
　　冉香看着眼前和气的龙天羽，又看了看神色舒展的祖父，紧紧攥着祖父衣角的手稍稍松开，眼底的警惕彻底褪去，怯生生地对着龙天羽微微低头，不再像方才那般紧绷。冉青烟看着龙天羽，语气温和：“多谢龙首领美意，也多谢你手下留情。香儿年幼，方才多有冒犯，还请首领海涵。”龙天羽朗声一笑，语气爽朗：“先生言重了，小丫头这般烈性，乃是好事，在下佩服还来不及，怎会怪罪。”二人闲谈几句，言语间皆是默契，那份久闻其名却未曾谋面的生疏，早已在寥寥数语间消散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