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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梦魇(上) 去机场的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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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机场的路上,小鱼儿一直靠在王曦和身边,抱着她的胳膊,叽叽喳喳地说着村子里的事,说着那只猫,说着那些画。王曦和应着她,心思却不在。
她没有注意到,坐在另一边的陆青远,目光一直落在小鱼儿身上。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如果她看见了,她会发现——那平静下面,藏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冷。
小鱼儿说着说着,声音忽然小了下去。她抬起头,正对上陆青远的目光,身体不自觉地往王曦和身边缩了缩。王曦和感觉到了,低头看她:“怎么了?”
“没什么。”小鱼儿把脸埋进她怀里,“曦和姐姐,你身上好香。”
陆青远收回目光,看向窗外。玻璃上映出他的脸,没有表情。
飞机落地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京市的机场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王曦和拖着行李箱,小鱼儿牵着她,陆青远跟在后面。
出了到达口,陆青远走上前,接过小鱼儿的手:“小鱼儿,跟爸爸回家了。”
小鱼儿摇了摇头,把王曦和的手攥得更紧了。
“小鱼儿?”陆青远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哄一只不肯回家的猫,“太晚了,曦和姐姐也要回家休息了。”
“我想跟曦和姐姐一起。”小鱼儿抬起头,眼睛里有泪水在打转,“爸爸,我能不能去曦和姐姐家住?”
陆青远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他的手捏着她的肩膀,力度不大,可小鱼儿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爸爸,疼。”她小声说。
陆青远松开手,笑了笑:“好。那你去曦和姐姐家,明天爸爸来接你。”
王曦和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她说不清是什么,只是觉得小鱼儿在怕什么。不是怕黑,不是怕陌生人,是怕陆青远。
“你确定?”她问小鱼儿。
小鱼儿用力点头。
王曦和看向陆青远。他的脸上还是那种温和的笑,没有一丝不悦。
“那就麻烦你了。”他说,“明天我来接她。”
王曦和点了点头,牵着小鱼儿往外走。她没有回头,所以她也没有看见——陆青远站在原地,看着她们走远,嘴角的笑意一点一点收了回去。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暗了暗,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
然后他转身,拖着行李箱,一个人消失在人群中。
出租车里,小鱼儿靠在王曦和怀里,很快就睡着了。她的小手紧紧攥着王曦和的衣角,像是怕她会消失。
王曦和低头,看着她的脸。月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小鱼儿睡着的样子,和她万年前想象中女儿睡着的样子,一模一样。
她的眼眶有些发酸。她不知道这世上有没有轮回,不知道命运到底在跟她开什么玩笑。她只知道,这个女孩在她怀里,很暖。
车子驶上高架,窗外的灯火像一条流动的河。王曦和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她心里有一万个问题,一万个没有答案的问题。李望舒到底对小月亮做了什么?那些村民为什么那么恨他?他为什么不辞而别?陆青远到底在隐瞒什么?
可她太累了。累到不想去想。
她只是把小鱼儿抱紧了一点,轻声说:“睡吧。到了我叫你。”
月光很淡,灯火很远。出租车在夜色里穿行,像一艘没有方向的船。而她的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什么东西掏走了一块。
她知道,那是什么。是李望舒。
是她一直没有说出口的、压在心底最深处的那个名字。
......
津市的夜比云南更深,李望舒和林小雨比王曦和早回来了两天,假期还剩下一半。
李望舒把车停在林小雨宿舍楼下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车窗外的路灯昏黄,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挡风玻璃上,一晃一晃的。
林小雨解开安全带,却没有立刻下车。她侧过头看他,他的双手还搭在方向盘上,目光落在前方某个虚空里,像是忘了身边还有一个人。
“你没事吧?”她问,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没事。”他说,“早点休息。”
林小雨还想说什么,可他的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疏离,像一扇关上的门。她把话咽了回去,推开车门,回头看了他一眼:“那我上去了。”
他点了点头。
她走进宿舍楼的大门,玻璃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她没有回头,她怕一回头会看见他已经在发动车子,一秒都不想多留。可她不知道的是,李望舒没有立刻离开。
他坐在车里,看着那扇玻璃门,看着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盏一盏熄灭。直到四楼最左边那扇窗户亮起灯,他才松开手刹,缓缓驶离。
从职业大学到阳光经典小区,不到十公里。可他觉得这条路很长,长到像是从云南一路延伸过来的。那条山路,那个山洞,那块石碑,那个抱着画本坐在月光下的孩子。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小月亮。他叫他爸爸。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那句沙哑的、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来的呼唤,它在他耳边一遍一遍地回响,像潮水,一波一波地拍打着他的耳膜。
他在路边停下车,闭上眼。脑子里很乱。
陆青远温和的笑脸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交替出现;小月亮倒在他怀里、脸色苍白、呼吸微弱的样子一遍遍重放;王曦和站在酒店大厅的月光下,挡在陆青远面前,说“我的事不用你管”的声音与万年前她嘶吼着“你杀了我的孩子”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他睁开眼,眼前是津市空旷的街道,路灯把沥青路面照得发白,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
他重新发动车子。
回到阳光经典的时候,小区里已经彻底安静了。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头顶的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他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十六楼的走廊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光的边缘窥视。他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钥匙插进锁孔的那一刻,他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不对。
他是月皇。虽然白日里被压制到近乎普通人,但夜晚是属于他的。尤其是在午夜,在月亮最亮的时刻,他的感知应该比任何时候都敏锐。
可此刻,他站在自家门口,却感觉不到任何东西。没有邻居家的电视声,没有楼上楼下的人声,没有远处街道上传来的汽车鸣笛。整个世界像是被什么东西笼罩住了,隔绝了,安静得不正常。
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声控灯灭了,只剩下月光从尽头的窗户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
太安静了。
他推开门,走进房间。
窗帘没有拉。月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把客厅照得像一片银色的湖。他脱下外套搭在沙发上,走进卧室,躺下来。床单很凉,凉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他闭上眼,体内属于月皇的那部分力量开始缓慢运转,像一台重启的机器,在黑暗中嗡嗡作响。他知道,这是神力在自我修复。
从云南回来,他消耗了太多,先是因为王曦和在酒店大厅的刺激差点失控,又是为救林小雨抹杀了七条人命,又在山洞里用神力复原碑文的顺序。他的力量需要恢复,需要休息。
可他知道自己睡不着。他的大脑还在运转,以远超人类的速度回放着从云南回来后所有的细节:小月亮画中的那些怪物,被侵蚀的月族族人;陆青远站在巷口说“他做了不该做的事”时脸上那种温和的、恰到好处的担忧;还有小鱼儿。
他翻了个身,把这些念头压下去。可它们像水下的气球,按下去一个,另一个又浮上来。然后他忽然发现,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日尊曦和了,不是在云南争吵的那个王曦和,是万年前的日尊曦和。
是那个在神山之巅告诉他“我有了孩子”时脸上带着羞涩与骄傲的女神,是那个在黄昏时分偷偷溜到月亮边缘、说要给他取女儿名字的姑娘。
那些记忆太遥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可今晚,它们像被什么东西唤醒了,从意识的最深处翻涌上来,一点一点淹没他。
他没有抗拒。他太累了。累到不想再去压制任何东西。
月光落在他脸上,像一只手,轻轻合上了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