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霭朝光只共君》碧水澄心

40、泄露的气息 三天后。

　　三天后。

　　李望舒站在津市所谓的家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这三天里，他没有联系任何人，没有去学校，没有回林小雨的消息，也没有再给王曦和发那条没说完的语音。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像一头受伤的兽，独自舔舐着伤口。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那个“对不起”被回复，也许是在等一个重新开始的契机，也许只是在等自己彻底死心。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见林小雨发来的一条消息：“你还好吗？三天没消息了。”

　　他没有回复。他的目光落在更早之前的对话框上，那是王曦和的名字。三天前，他发了那条语音之后，她没有任何回应。没有“已读”，没有文字，连一个表情都没有。

　　就像是石沉大海。

　　李望舒把手机扔在沙发上，闭上眼睛。他不想用神力去感知她，他怕感知到的东西会让自己彻底失控。

　　夜幕降临的时候，他还是出门了。不是因为想通了什么，而是因为身体里有一股力量在推着他走。月皇的直觉在告诉他：今晚，有事情要发生。

　　他开着车，漫无目的地驶上高速。等回过神来的时候，路牌上写着——“京市，120公里”。

　　他没有调头。

　　……

　　京市某五星级酒店，灯火辉煌。

　　公司年度晚宴在这里举行。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衣香鬓影间觥筹交错。这是中小板上市公司难得的排场，也是高层们展示实力的舞台，只不过这场晚宴的提前是因为王曦和与陆青远解决了资金问题，而林总在乌兹别克斯坦的项目也终于步入了正轨。

　　王曦和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礼服裙，站在宴会厅的角落，手里端着一杯几乎没有动过的香槟。她不喜欢这种场合。不喜欢那些虚与委蛇的寒暄，不喜欢那些借着酒劲凑上来的油腻目光，更不喜欢自己不得不在这里陪笑。

　　“王总，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转头，看见陆青远端着两杯红酒走过来，脸上挂着那种永远恰到好处的微笑。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是暗红色的，衬得整个人既沉稳又不失温度。

　　“躲清静。”王曦和淡淡地说。

　　陆青远轻笑一声，把其中一杯红酒递给她：“今晚你可躲不了。林总特意交代了，让财务部好好表现，明年预算才好批。”

　　王曦和接过酒，没有喝。她看着宴会厅里觥筹交错的人群，忽然有些恍惚。如果李望舒在这里，他会怎么做？大概会站在角落里，冷着一张脸，谁也不搭理。然后等应酬结束，拉着她的手说：“走吧，回家吃。”

　　但那已经是过去式了。

　　“想什么呢？”陆青远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没什么。”她抿了一口酒，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晚宴正式开始后，王曦和就没能再“躲清静”了。各个部门的负责人轮流敬酒，合作方的代表也来寒暄，就连林总都特意过来敬了她一杯，说“财务部今年辛苦了”。

　　王曦和的酒量其实不错，但架不住轮番轰炸。几轮下来，她的脸已经泛起了红晕，脚步也开始有些虚浮。

　　陆青远始终陪在她身边。有人来敬酒，他不动声色地挡在前面：“王总今天不太舒服，这杯我替她喝。”语气温和，态度却不容拒绝。

　　有人借酒劲凑得太近，他不动声色地侧身隔开：“王总，林总在那边叫你，我们过去一下。”解围得恰到好处，不给任何人难堪，也不给任何人机会。

　　王曦和看着他替自己挡了一杯又一杯，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感觉。她应该感谢他，但更多的是不安，这种“被照顾”的感觉太熟悉了，熟悉到让她想起另一个人。

　　“你不用替我挡这么多。”她低声说。

　　陆青远转过头看她，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你是我的财务总监，保护你是我的职责。”他顿了顿，“何况，你喝多了的样子，我不想让别人看见。”

　　这句话说得暧昧又克制。王曦和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又端着一杯酒迎上了下一个敬酒的人。

　　晚宴结束时，已经将近十点。

　　王曦和的脑袋昏昏沉沉的，走路都有些不稳。她靠在宴会厅门口的柱子上，想让自己清醒一点，但酒精已经彻底占领了她的身体。

　　“我送你回去。”陆青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不用……我自己打车……”她的舌头有些打结。

　　陆青远没有理会她的拒绝。他弯下腰，自然地把她背了起来。动作那么熟练，仿佛做过无数次一样。

　　王曦和趴在他背上，意识模糊间，忽然觉得这个背影很熟悉。她想起很多年前，李望舒也是这样背着她走过津市的老街。那时候他们刚结婚，她喝醉了，他背着她走了三条街，一边走一边骂她“不会喝酒还逞能”，但背她的手，一直没有松开过。

　　“李望舒……”她无意识地呢喃了一声。

　　陆青远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我不是他。”

　　王曦和没有再说话。她太醉了，醉到分不清现实和幻觉。

　　陆青远背着她穿过酒店大堂，朝停车场走去。水晶吊灯的光芒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他的步伐很稳，像背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他没有注意到，大厅的阴影处，有一个人站在那里。

　　李望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他只记得自己开上了高速，只记得夜色中那些模糊的路灯，只记得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去京市。去见她。”

　　然后他就站在了这里。

　　他看见了。

　　看见陆青远端着酒杯陪在她身边，看见他替她挡酒，看见他不动声色地为她解围，看见她喝醉后趴在他背上。

　　他的胸口有什么东西断裂了。不是心，是某种比心更深的东西，是月皇万年来积攒的所有克制，是李望舒这段时间来压抑的所有不甘。

　　神力在他体内疯狂运转。酒店的玻璃穹顶上，月光穿透那层透明的屏障，凝聚成一道几乎肉眼可见的光柱，打在他身上。他整个人都在发光，像一尊从天而降的神像，冰冷，威严，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

　　他要杀了这个男人。

　　不是嫉妒，不是愤怒，是月皇的本能在告诉他：这个人，是威胁。这个靠近日尊的男人，这个背着她走过大厅的男人，这个让她在他背上放松警惕的男人，他必须死。

　　李望舒抬起手。月光在他掌心凝聚，化作一把半透明的刀刃，冷冽的光芒映在他眼底。

　　就在这时——

　　王曦和猛地睁开了眼。

　　她感觉到了。那股熟悉的气息，那股让她从万年前的沉睡中苏醒的气息，那股在离婚冷静期第一天就让她心悸的气息，月皇望舒的神力。

　　她挣扎着从陆青远背上滑下来，脚步踉跄了一下，但她的眼睛已经锁定了大厅阴影中的那个人。那个浑身笼罩在月光下的男人，那个她曾经爱过、恨过、又差点杀死的男人。

　　“李望舒。”

　　她的声音很轻，但在这空旷的大厅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刻。

　　她踉跄着走过去，挡在陆青远面前。她的身体还在摇晃，酒精还在血液里燃烧，但她的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那种只有日尊才有的、俯瞰一切的清明。

　　“你够了。”

　　三个字，冷得像冰。

　　李望舒的手停在半空。月光凝聚的刀刃在她面前颤抖，却始终没有落下。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是失望？是厌倦？还是……保护？

　　她是在保护陆青远。她在保护另一个男人。

　　这个认知比任何刀刃都锋利，一刀一刀剜在他心上。

　　“你要怎样？”王曦和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李望舒的瞳孔剧烈收缩。

　　王曦和站在那里，深蓝色的礼服裙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她的头发有些散乱，脸上还带着醉酒的红晕，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把出鞘的剑。

　　“让开。”李望舒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不让。”王曦和一字一句，“他是我的同事，我的领导，我的朋友。你没有权利伤害他。”

　　“他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那又怎样？”王曦和打断他，“就算他有什么目的，那也是我的事。李望舒，我们随时可以离婚。我的事，不用你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