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霭朝光只共君》碧水澄心

2、苏醒的月皇 ——来不及

　　——来不及了。

　　这四个字刚在李望舒脑海中闪过，他的右脚已经抬离地面。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想冲上去救人，还是仅仅想逃离这场即将发生的惨剧。

　　然后，世界停了。

　　不是比喻，不是形容。是真真正正地，停了。

　　风停了。路边梧桐树上最后一片晃动的叶子，凝固在半空。女人的头发原本被风吹起，此刻根根分明地悬在肩头，像一幅被按下暂停键的画面。

　　那辆改装车的车头距离女人不到两米，大灯的光束不再是流动的光，而像两根凝固的冰柱，直直插进黑夜。

　　甚至空气都停止了流动。李望舒感觉自己像是被封在一块巨大的琥珀里，唯一能动的，只有意识。

　　不，不对。

　　他还能动。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还是他的手，熟悉的、每天都能看见的手。可此刻，那只手的皮肤下，隐隐有银色的光在流淌。那光芒很淡，像月光透过云层的边缘，又像深夜湖面上的粼粼波光。

　　与此同时，他的脑海中掀起了风暴。

　　......

　　混沌初开。世界形成。

　　天地间万物新生，同时有了日月。随之，日月诞生了两个强大的种族。月族，掌管黑夜；日族，掌管白昼。他们本应王不见王，直到某一天……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他意识深处响起，那不是画外音，而是他自己的声音，是比“李望舒”更古老的、属于另一个存在的记忆。

　　我是真神。我是夜的主宰。我是……月皇。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他看见自己站在无尽虚空之中，脚下是沉睡的大地，头顶是皎洁的圆月。

　　他看见一个女子从晨曦中走来，她周身笼罩着金色的光，眉眼间带着狡黠的笑。他看见他们相爱，看见他们结合，看见日月同辉、四季诞生。

　　然后他看见血。

　　日族族人的血。月族长老狰狞的脸。那个女子撕心裂肺的哭喊。他们未出世的孩子，胎死腹中。

　　最后，他看见黄昏时分，两道身影同归于尽。

　　一瞬即一生。

　　那些记忆以一种超越人类理解的速度涌入、融合、沉淀。李望舒感觉自己像是被撕裂成两半，一半是刚刚晋升副教授的体育老师，今夜无家可归、满心煎熬；另一半是活了千万年的神，刚刚从漫长的沉睡中苏醒。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秒，也许是一万年，他睁开眼睛。

　　那不再是李望舒的眼睛。

　　瞳孔深处，有银色的月光在流转。那目光清冷、漠然，俯瞰一切，甚至俯瞰整个世界。那是一位真神醒来时，本能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然后他看见那个凝固在马路中央的女人。

　　她的眼中还残留着惊恐，瞳孔放大，嘴唇微张，甚至能看到她舌尖上悬着一滴未来得及咽下的唾液。那辆改装车的大灯将她的影子拉得极长，投在李望舒脚下。

　　“我是死了……还是醒了？”

　　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里带着刚刚苏醒的生涩，还有跨越千万年的疲惫。

　　他抬脚，一步跨出。

　　没有过程。没有轨迹。他只是一动念，便已经站在那个女人身边。月光仿佛成了他的臣属，在他脚下铺成一条无形的路。

　　他看着身边的女人，又看向那辆静止的改装车。车里的年轻人面目狰狞，嘴巴张到最大，大概正在骂出某个脏字。他的手指按在方向盘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李望舒或者说，刚刚苏醒的月皇，抬起手，指尖轻触那个女人的肩膀。

　　触感温热。是活人。

　　“渺小的种族，既然她唤醒了我，那么救下她就当是她的奖励吧！”

　　话音落下，世界重新流动。

　　刹车声撕裂夜空，尖锐得几乎要刺破耳膜。轮胎与地面摩擦，冒出刺鼻的青烟。那辆改装车在锁死的刹车声中滑行了两三米，终于停在马路中央。

　　而那个女人，在刹车声响起的瞬间，发出了一声穿透天际的尖叫。

　　她站在原地，茫然地看着不远处本该是自己葬身之地的位置，又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脚，因为她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街边，最后猛地转头，看向身边的李望舒。

　　“你……你救了我？”她的声音颤抖，语无伦次，“你刚才……我离你那么远……你是怎么……”

　　李望舒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仰头看着天空。月亮还挂在那里，皎洁、清冷，和刚才一模一样。但他知道，不一样了。从他醒来的那一刻起，一切都变了。

　　那辆改装车的车门被一脚踹开。一个留着板寸、手臂上有花臂纹身的年轻人跳下车，先是绕着自己的车转了一圈，大概在检查有没有撞到什么东西。

　　然后他看见了路边的李望舒和那个女人，愣了两秒，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骂骂咧咧地走过来。

　　“你他妈的没长眼吗？”他边走边骂，手指几乎戳到李望舒脸上，“没事在马路中间瞎跑，老子撞死你也活该！X你妈的！”

　　李望舒的目光从月亮上收回，落在这个年轻人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轻蔑。就像一个人低头看一只蚂蚁，不是刻意轻视，而是天然的、无法逾越的物种差异。

　　“你敢骂本尊。”他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诡异，“本尊便捏死你这个臭虫。”

　　他抬起手，那只手修长、干净，是体育老师常年运动留下的痕迹。但此刻，那只手抬起时，指尖隐约有银光闪烁。他要用这只手，捏死眼前这只聒噪的虫子。

　　然后，那只虫子一巴掌抽在他脸上。

　　“啪！”

　　清脆响亮。火辣辣的疼痛从左脸颊炸开，一路蔓延到耳根。李望舒愣住了。他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那只抬到一半的手僵在半空，指尖的银光像受惊的萤火虫，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是月皇。我是真神。我……被一只虫子打了？

　　他内视自己的身体。本源还在，那属于月皇的神格还在，但神力……神力像是被什么东西封印了，或者说，因为刚刚苏醒，还没有完全适应这具凡人的躯体。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却无法调用。就像一个人知道自己的手还在，却无法让它动弹。

　　“还本尊….装你妈呢？”那个年轻人看见李望舒被打后的模样，以为他是被自己打懵了，胆气更壮，抬手又要打第二下。

　　这一次，李望舒没有发呆。

　　神力还无法动用，但肌肉记忆还在。十年的跆拳道专业训练，七年的体育教学经验，让他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做出反应。

　　侧身。旋腰。右腿如鞭。

　　一个标准的跆拳道回旋踢，正中那年轻人的下巴。

　　“啪！”

　　比刚才那巴掌更沉闷的一声。年轻人的身体像一袋水泥，直挺挺地后仰，砸在地上，一动不动。

　　李望舒收腿，站在原地，看着倒地的人。如果是月皇时期的他，这一脚下去，对方早已化作飞灰。而眼前这个人，只是下巴脱臼、暂时昏迷而已。

　　弱。太弱了。

　　但这种弱，是属于人类的弱。他现在，也是人类，只是在某个刹那，脑海中浮现了一个念头：人类是什么？

　　那个女人从青年下车便蹲在了地上，最终甚至装作晕倒般的趴在地上，但此刻已经站了起来，看着这一幕，又看看躺在地上的年轻人，脸上的醉意早已被吓得一干二净。

　　她掏出手机，手指颤抖地按着号码，同时带着几分埋怨开口：“大哥，你可以报警啊！你出手这么狠，这接下来该怎么办啊？他是.....死了吗？”

　　李望舒没有理她。

　　不一会儿的功夫，远处的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蓝光芒在夜色中交替闪烁。那个女人打完电话，怯生生地站在他身边，小声说：“我报警了，也叫了救护车。那个……谢谢你救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