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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假欢 迎着那仍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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皎洁月光下,一只白鸽振翅而起,掠空飞行。
它一边飞,一边转动眼珠,扫视下方层叠起伏的屋檐。
此时已是深夜宵禁时分,上京城的百姓皆已熄灯入眠,唯有一处宅邸的二楼,孤零零立着一道人影。
那人凭窗而立,乌发披散,肌肤冷润而细腻,仿若玉雪揉制而成;他远远地锁定了白鸽,明眸弯起,笑颜初开。
鸽子立即鸣叫一声,朝他直飞而去。
然而,它竟不是独自前来——随着白影掠近,夜色中又接连显出几道人影。
笑意凝在嘴角,霜序的指尖猛地扣紧了窗框。
跟在白鸽后面的几人皆穿着黑色夜行服,但霜序目力极佳,很快认出为首之人正是白日见过的白袍神官。
怎么办?
那些夜行者显然是为追查白鸽的指使者才追踪至此,此刻,他们已经发现了深夜独立窗前的他,正踏着屋檐飞掠逼近。
而白鸽浑然不觉自己被人尾随,若他掉头就走,鸽子必定会径直飞入卧房寻他,将楚明渊一并拖入这场风波。
可若继续停留此处,他要如何在不惊动黑衣人的情况下暗示白鸽离开,又如何让自己此刻的举动显得不突兀?
千钧一发之际,背后响起脚步声。
霜序正紧绷到极点,被吓得浑身一抖,匆忙回身。
是楚明渊。
男人面沉如水,眼风微微往窗外一扫,随即收回,定定盯住他的双眼。
他来不及细想其中意味,只着急地以眼神示意楚明渊离开。
结果,楚明渊不退反进,动作果断地伸手,一把托起了他!
“——!”霜序猝不及防地腾空,后腰被窗框卡住,上半身却向外倾倒。
楚明渊及时腾出一手揽过他的肩背,带向自己。
双手撑在男人坚硬的肩头,他惊魂未定地大口喘息,余光瞥向身后。
白鸽已被楚明渊的突然出现惊得飞走了,而那几个昭天监的人竟也停下了脚步,纷纷落在对面屋檐之上,远远望着这边。
霜序不明白这些人为何忽然按兵不动,茫然地看向楚明渊,顿时一怔。
楚明渊竟然在笑。
被托抱着悬于半空,这个姿势让霜序第一次和楚明渊视线齐平。
月光稍微柔化了男人锋利而深邃的五官,他看见楚明渊微微挑起一侧眉峰,唇角亦只勾起一边,眼中浓墨晕开,泻出笑影。
“怎么独自在这儿生闷气?”
楚明渊懒洋洋地开口,嗓音低哑,透出几分暧昧调笑,“可是我方才做得太过分,惹你不高兴了?”
说话间,他的双臂自然地环过霜序大|腿,将人往上带了带,让那双腿落在自己腰侧;与此同时,他向前一步,将霜序固定在自己与窗框之间。
身前之人仅披着一袭长袍,衣下不着寸缕,他的手探入其中,便不可避免地深深陷入肤肉。
那奇妙的触感像一泓流动的水,柔滑、温凉,指尖甫一触及,便被浸透吞没,再难抽离。
“楚明渊……”
霜序颤抖着呼唤他的名字。
他抬眼望去,霜序长睫抖动,一双眼含着水,楚楚可怜地看着他。
显然,霜序并不抗拒他过分的动作,小狐妖只是不明白他在做什么,不知自己该如何配合。
于是,他对霜序递去一个安慰的眼神,示意他放松,一切交由自己。
随即,他将手掌滑至霜序后|腰,微一用力:“好了,我帮你揉一揉,不生气了。”
他的力道不重,本意只是想让霜序贴近自己,好遮掩他脸上的神情;不想,手落之处恰好是霜序尾巴根的位置,不过一碰,霜序整个人便融化了,眼尾飞快地染上红晕,红唇微张:
“啊……”
这一声介于呜咽与呻口今之间,清晰地穿透夜幕。
那抹被染红的雪色软倒下来,衣襟松松垮垮地滑落至肘弯,裸|露的肩头便随着倾倒抵上楚明渊鼻端。
幽香扑鼻而来,楚明渊借着霜序肩颈的遮掩,向外扫视。
黑衣人仍然停留在原处,注视皇子府内上演的这一幕。只是比起方才的警惕,他们明显放松了许多,有人甚至坐了下来,目光饶有兴味。
心头燃起一点不悦。
他另一只手不动声色地一勾,拽住霜序的衣袍下摆,不让它沿着大|腿曲线继续滑落。
“楚、楚明渊……”
因为紧张和弱处残留的触感,霜序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却仍强撑着顺着楚明渊的话往下接,“我不、不生气了……”
“嗯,乖孩子。”楚明渊温和地回望霜序,做了所有男子面对心爱之人的诱惑时该有的动作——
迎着那仍有些涣散的水亮眼眸,将脸压了过去。
距霜序双唇不过毫厘之处,楚明渊停了下来,掌覆在那截细软腰肢上的手又是一按。
“呜……”霜序当即又哼了一声,乌发簌簌垂落,将二人的脸颊一并笼入阴影。
楚明渊便这般一手托着他,一手把着他的腰,与他耳鬓厮磨;霜序的双腿紧紧夹在他腰侧,被揉捏得大腿都在打颤。
他的眼睛始终大睁着,纵使几度被侵*过界,也不曾显露半分排斥;随着楚明渊的触碰,眼中的水光渐渐被搅乱,荡漾起粼粼波光。
呼吸交错间,楚明渊也垂眸看着他,将他眼里所有的波动都看得透彻。
不知过了多久,楚明渊松开按在霜序腰间的手,低声道:
“人走了。”
话音落下,怀里那具身体像是到了极限,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软绵绵地向后倒去。
楚明渊神色微变,伸手一拽,将人抱回臂弯。
霜序已然昏了过去,小脸煞白且布满冷汗,楚明渊径直抱起他,走回卧房。
纵然抱着一人,他的步伐依旧稳健。
臂弯里的少年轻飘飘的,比白狐重不了多少。霜序过去太不懂得照顾自己,所以即便后来被楚明渊处处看护、严厉管束不准滥用妖力,身体底子依旧很差。
霜序被放回榻上,昏睡中仍在不安地哼哼,似是又被梦魇住了。
霜序的胆子,大概是他见过最小的。因为耳朵灵敏,所以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将他吓着,兼之小小一颗心里装了他自认为的大秘密,每天都掩藏得很辛苦,便时常夜里梦魇。
若没有昭天监,像他这样的小狐狸,本可以无忧无虑、幸福安康地过着自己的小日子。
楚明渊弯下腰,熟练地把霜序整个抱住。感受到他的温度与气息,霜序渐渐平静下来,唇瓣翕动。
他侧耳细听,只听霜序断断续续地呢喃:
“……别抓走楚明渊……楚明渊,别过来……”
今日这一番波折下来,霜序最害怕的,竟不是自身安危,而是他会因此受到牵连?
呼吸乱了,他轻轻抚摸霜序眉头,温声安抚:“我在这里,不怕。”
不过,或许是因为太过忧心,才睡下没多久,霜序便猛然惊醒。
一看见楚明渊,那两条刚刚才被抚平的细眉又耷拉了下去,霜序难过地说:“对不起,楚明渊,是我太不小心了,才连累你……”
“事情已经解决,无需介怀。”楚明渊道。
“京城权贵之家多以白鸽传书,那些神使多半是误以为监内有人暗中向外递信,这才一路追随而来。”
霜序先是呆呆地“哦”了一声,旋即反应过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跟着你是想混入皇宫,接近昭天监?”
楚明渊没有回答,但观他神情,答案昭然若揭。
也是,楚明渊那么聪明,自己怎么可能瞒得过他?
霜序偷偷抬眼瞥向楚明渊,两根手指纠结地绞在一处。
“我会替你保守秘密。”楚明渊不等他问,淡淡道,“今日我已向陛下求娶你,你我在外人眼中已是夫妻一体,自该互相扶持。”
闻言,霜序把眼睛瞪得足足有铜币那么大,直愣愣地瞧着他。
楚明渊眉头微蹙,正要发问,却见霜序一头扎进了自己怀里。
“怎么了?”他语速快了几分,“可是哪里不适?”
霜序仍然把脸埋在他胸前,摇了摇头。
其实,他真的憋得好辛苦,好几次都想直接向楚明渊坦白;如今担子终于卸下,却没有迎来想象中的抵触,反倒换来了庇护与承诺。
心头重石落地,他觉得轻飘飘的,像是要飞走了。
开心地又蹭了蹭,他才抬起脸,眼睛明亮:“楚明渊,你对我真好。”
楚明渊回了一句与兰妃相同的话:“这算不得对你好。”
“不,就是好。”霜序坚持道,“正是因为你好,才会觉得对我还不够好。”
楚明渊垂眸望了他许久,手掌摩挲过他的脸颊和额头,叹道:“傻狐狸。”
“我本来就很笨。”享受着楚明渊的抚摸,他将眼睛舒服地眯了起来。
“不过你放心,我以后一定会更小心,不会再拖累你。今日进宫,我已经摸清了镇妖塔的方位,只要再多勘探几次,便能潜入塔里,救出我的同族……”
楚明渊揉着他耳根的手指一顿,忽然抽走了。
他疑惑地睁眼,见楚明渊神色肃然,似乎下定了决心:“霜序,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昭天监下,从来不曾镇压过任何妖怪。”
仿佛一道惊雷当头劈下,霜序面色煞白,双眼饱含迷茫与惊愕:
“没有妖怪?可那些传说,还有那么多人,都说是国师镇压了妖怪……他们明明说,我来这里就能找到我的家人……”
手背一热,几颗泪珠狠狠砸在上面,霜序迟钝地抹了抹眼角。
这是他的眼泪?
可他为什么要哭呢?他好不容易才走到这里,明明他很快就能见到母亲了……
楚明渊倾身握住了霜序肩头,那单薄的肩骨在掌下剧烈发抖,好像下一刻就会彻底崩溃。
他沉下声音,唤道:“霜序。”
霜序被惊醒,隔着泪幕,看向眼前那个朦胧而熟悉的轮廓,嗫嚅道:“……真的没有吗?”
“……是。”
楚明渊回视他,眼神里有不忍一闪而过,但还是说了下去,“我曾经因不详之名,被囚于昭天监内接受教化;后来他们忘了我,我得以偷溜出去,窥见了监内真相。”
想到自己曾经撞见的那一幕,再看霜序干净剔透的双眸,他喉头梗住,不动声色地略过了:
“那次之后,我借冷宫与昭天监只有一墙之隔的便利,暗中查探了很长一段时间。我可以肯定,国师以及神官都不曾抓过甚至见过任何一只妖怪。”
“那他们为什么要自称除妖师?”霜序茫然地问,“又为什么要建镇妖塔?他们究竟在塔里做什么?”
“自诩斩妖除魔,不过是借此攫取百姓的信仰罢了。”楚明渊尖刻地说。
也许是霜序此刻失魂落魄的模样太过可怜,楚明渊收敛了言辞中的锋芒,换了一种他更能理解的方式解释。
昭天监本身没有任何作用,但借由它,国师得以塑造自己‘仙人下凡’的身份,登上神坛受万民供奉;皇帝则成为仙人选定之人,从而稳固统治。
昭天监就像一块华美的帷幕,遮掩着早已千疮百孔的天珩,以及其后之人的贪婪。
“至于监中其余神官,他们皆是由国师自幼培养,唯一的职责便是守住这个谎言,偶尔行些仪式、布道惑众。”
楚明渊垂眸看向霜序,继续道,“你今日所见的天师,就是在国师闭关期间替他出面维持神威的傀儡。”
“……”霜序的眼睫颤了颤,无力地垂落下来。
难怪他不曾在天师身上感受到丝毫法力,真相竟是如此……
从前,他一直觉得人很聪明,自己吭哧吭哧半天都挖不开的泥土,农人只需一犁便能轻易翻开;人们还能建起屋舍,著书立说,建立庞大的国家,每一件都让他心生崇敬。
可如今,这种远远超出他理解范围的聪慧,却直叫他后背发凉。
恍惚之际,他背上一沉,是楚明渊重新将他按回怀里。
楚明渊看似冷淡,身体却总是温暖的,他缓过来了一些,轻声问:“楚明渊,既然妖族被镇压是假的,那会不会妖怪也只是人们编造出来的,其实他们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这也正是楚明渊的不解之处。
他博览群书,清楚记得不论是天珩境内,还是周边的狄勒、齐国,都从未有过任何有关妖怪现世的记载。
因此,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始终笃信世上没有妖怪。
直到遇见霜序。
这只小狐妖的出现打破了他原有的认知,而他有种预感,霜序也必将打破那长久笼罩在天珩上空的虚假信仰。
“天地广阔,他们或许也如你一般被昭天监的谎言所迫,只能隐匿行踪。”楚明渊语气平和,“等有朝一日昭天监垮台,我们定能找到答案。”
此话听起来简单,做起来却绝不轻易。
楚明渊的解释已让他明白,昭天监的存在是朝堂上多方博弈、互相制衡的结果,即便自己鼓起勇气绑了国师,其幕后势力也能立刻推上一个新的,并继续编造“妖怪杀人”的传言来激化矛盾。
唯有将那深种于百姓心中的信仰连根拔除,昭天监才能真正消失。
而这可能需要几年,甚至几十年。
可看着楚明渊,他并不觉得这个目标虚无缥缈,认真地说:“楚明渊,你一定能做到。”
这世上,恐怕也只有霜序会这么相信他这个落魄皇子。
楚明渊自嘲一笑,淡淡道:“有你相助,我自会尽力。夜深了,快睡吧。”
听出他不愿再谈此事,霜序听话地躺了下来。
似是顾及他今日心神起伏太大,楚明渊侧身而卧,两条手臂将他环住,掌心顺着他后背一路抚摸下去。
他静静地听着楚明渊的心跳,很久都没有睡着。
他一直知道,楚明渊是个善良又有担当的好人。
他依赖楚明渊,楚明渊就把自己所能给予的最好的东西,都毫无保留地给了他;雍州百姓视楚明渊为救星,他便竭尽所能为他们谋求生路,哪怕因此招致杀身之祸,也从不后悔。
甚至对府内下人,他亦温和有礼、心存尊重。若有朝一日知夏等人想另谋出路,他也定会替他们安排妥当。
能遇见楚明渊,霜序觉得自己真的很幸运。
他忍不住亲昵地蹭了蹭男人胸口,心里想道:
楚明渊,一定会成为一个好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