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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涟漪四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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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车上面,他们倒一路话很少,也许是在公司里面,讲话时候用掉的精神很多,现在也不能装健谈,不过彼此都知道是个什么状况,也不显得压抑。
她的家还是那个家,车仍旧停在小区对面的路边,但这一次席含淑没有强制的给钱,只是向他说一声谢谢,就要下车去,到那个临头,她又转回来,郑重地道:“今天谢谢你,凌哥。”
凌今全笑道:“怎么了么?”
席含淑很慢很慢地微笑道:“……其实,那时候我想到这个事,心里真不好受,聊聊天好多了,我——很感谢的,真的。”
她即刻推车门跨了出去,不敢停,一直跑到小区大门口方驻,喘了几口气,回头一看,不过是一轮满月下,一部黑车在对面待着,黑黢黢的,什么都是在一种黑暗的环境里面生存,她的话也是借助这种黑暗说出来的。
其实席含淑也明白他并没有说什么,但她是没有讲过这些的,惟一的一个,跟他讲了,还是在公司这种注重身份的地方,给她的刺激不可谓不大。
她忘记跟他说:不要告诉别人。因为只跟他说过。但大概不好的。
然而太阳总会有升起那一刻,她突然发现自己怕这个,怕太阳升起来,凌今全还记得她今晚的话。
她很快跑进黑暗里去了。
其实在车子里面,看外面的一切,都像是用一种第三人称,是很觉得寂寥的。凌今全看到她在小区门口停下来了,似乎是转过来看自己?不知道,门口没有灯,月亮在他的头顶,看不太清楚。
她感谢他,仿佛黏黏叽叽的,欲言又止。
假设呢,一对恋人发生了感情冲突,那是意料之中的,因此而渐行渐远,那也是在情理之中,可以理解,不能要求两个已经不相爱的人维护忠贞,这既不忠又不贞,实则是一种道德逼迫,那道德肯定是假的。
不是谁对不起谁,感情的事应是自由的。
凌今全想她如果有要出走的心思,那也怪不得她,她要这样做,那是自愿出轨的,没有受谁逼迫,而他自己也是在无意之中被她喜欢上的,其实他不知情,但是感情已经产生了,不能讲究先来后到这种事,做了就承担责任。
这样想着,已经开车上路了,也是很巧,今晚突然进入一个拥堵的环境里面,在那里留了好一阵,前面的车还在慢吞吞地前挪着。他靠着座背,懒洋洋的。
车里面正在放一首英文歌,听着听着也是没有什么意思,正将头偏到一侧,忽然就顿住了,只见副驾驶座上厝着一条红色的手绳,他拿来一看,绳上挂一只小猪饰品,金漆掉了一点,露出里面铝合金的影子。这是席含淑的。
后边的车向他鸣笛了,原来是前面开始松动了,凌今全只好先向前开,一面去给席含淑拨电话,那头很快就接通了。
“嗳——凌哥?”听她这个语气,多少有点诧异。凌今全就问她是不是有一只红色的手绳。
这个时候,她早就已经回了家里面,还不发觉,听凌今全这样问,才往手腕上看看,怔了一怔,道:“是有一条。……怎么,是落在你车上了么?”
车往前去,直到一处寂静的街道,凌今全就把它停在道边,说了声是。这时候已经太晚了,席含淑也就道:“我都没有发现呢。周一的时候,麻烦你带给我吧?”
凌今全还可以看见月光,现在月亮在他面前,这一只车窗同一副透明画框似的,月亮就沉睡在这上面,车子的边上栽了一棵悬铃木,悠悠然然的,树皮像羚羊的颜色;滚滚的落叶有几片在车窗子上。
席含淑还在那里说话呢。他觉得心里有一种异常的镇静,其实那种心情完全是处于一种飘渺无踪的状态,他道:“也用不着周一。”
席含淑道:“嗯?”
车子又发动了,席含淑在那边隐约地可以听到,她道:“凌哥,你还没有回家吗?”凌今全打着方向盘,没有理她,她顿了顿,不安的笑道:“不用周一,那是什么意思?”
凌今全道:“我送过去的意思。”他那声音还是懒洋洋的样子。
席含淑听了,忙道:“怎么能麻烦你跑一趟?周一拿就好。”她因为听不到凌今全回话,就一直说,太麻烦了。
衣服还没有换,睡衣就扯在床上,她一面说,褪了一半的衣服又套了回来,不知觉间走到门口去,摸到门把手,凉凉的,才使席含淑回过神来。
这是哪去?仿佛凌今全现在就在门外似的,她要立即取手绳似的。想到这,她立时闭了嘴,自己也觉得这理由实在太单薄了。
难不成她还期待他来?这不是害死人了?都这样晚了呀。
凌今全只将车倒了回来,手机放到副驾驶座上,席含淑说了好几遍,就是不能麻烦他,他都充耳不闻。后视镜里面,他的面上一切如常,也没有为什么,所以他不对她说话,可是要真问起来呢,他仿佛比席含淑还要窘。
那边席含淑突然就熄声了,一个时候只有听见车子发动的的声音,电话一直没有挂,过了一会,席含淑在那里问:“凌哥,你真的要来吗?”
凌今全笑着“嗳”了一声,算作是回应。席含淑当然也听到开车的声音了,不过沉默了一下,柔声道:“那么你到了告诉我,我去大门口。……路上小心,麻烦了。”
她没有挂电话,凌今全因为在开车,手机在一边也不方便,也就没有动,席含淑不知道就里,只在那边等待,听不到手机的“嘟嘟”声,却可以听得见自己的心跳。最后是她说:“……那么我挂了。……再见。”就这样挂断掉了。
在家里面,她是很沉静的,洗漱完就睡了,每天都这样度过,惟今晚在沉静中还带着无限的快乐,她还是装作无声无息那样子,身子嵌在厨房的推拉磨砂门上,一手绕过去抱着门,将头给贴在门上,也是冰冰凉凉的。
靠床的里面有一只小窗台,上面一扇带纱网的窗子,没有关,丝丝的凉风吹进来,她更觉得是身在虚幻之境,虚实难分。
凌今全再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席含淑还没怎样反应回来,去接他的路上,因为是老小区了,路灯未免掩暗,其实跟走在没有光的路上没什么区别。
她的两只手抄在口袋里面,到了门口,就见到一部车,这次不一样了,它停在小区门口,车旁一个人站着,低着头,月光把他衬得像沉在水里似的,森森的透着股冷气,而她自己,越发觉得这是虚幻了。
站在门口那里,踌躇了好一会,才走到前面去,向凌今全笑道:“喏,我来得晚了吧?”
她有意识地去望他的脸,凌今全抬起头来,也向她看了一看,笑道:“我也刚到。”他把手绳悬起来,席含淑摊一只手掌来接,迟迟不落。
借着月光的一点照拂,凌今全看见她的掌心红彤彤的,五个指头也是那样,跟红玛瑙似的。
道路,石砖,缝隙里有草,被雨水浸过,看着是幽幽的深色,天上没有星,一只月亮圆滚滚的亮。
他迟迟悬在那里不给她,席含淑有一些支撑不住了,笑着叫了他一声哥,凌今全方才微笑着把手绳交到她手里,席含淑握着就向口袋里塞,她倒有一点不懂得了,但也不便问什么,只觉得口袋里面很滚烫似的。
过来要久,交到手里却只需要几秒钟,然而这个时刻,却都会在他们心里记很久很久。
他们仍是在那里站着的。席含淑笑道:“你回你那里,远不远呢?”
凌今全道:“还好。”
席含淑笑道:“……其实我心里很过意不去,你本来早就可以回家去了。”
凌今全略略一顿,微笑道:“那么,你怎么不请我进去坐坐?”
席含淑在那里直愣愣的。凌今全又笑道:“你请我进去喝杯水好不好?我要不是太渴,也不好意思这么跟你说。”
她犹犹豫豫地道:“我家有一点远。”她是想说,假若真的渴,不如找超市。但是这话她觉得有点太不客气了,不能这样对待凌今全,这也是夜晚才可以做出来的事情,不知道怎么,她并不觉得带他回去是一件危险的事。
她当然拿他当一个异性来看的,但她总以为他跟旁人不同。他是不会害了她的。
她就改了口,要他跟她走。那小区里面很黑的,然而席含淑的一个影子很明显,凌今全先开始走在她后面,她在前面带路,但到了一个阶段,她脚步慢下来等他,等凌今全赶上来,她就道:“就在前面,顺着这条路一直走。”
到了那里,她拍拍手,楼道里一下子亮了起来,然而灯光很昏,楼道很窄,是那种石楼梯。她家在四楼。
灯一打开,一张床放在里面,靠着窗子,床对面是一只电视机。厨房在床头后,卫生间在厨房隔壁。
凌今全一眼便看见她的床,是青苹果绿的床单,浅黄与深蓝组成的格子条被子,床头叠了两本书,她是有一只书架,后来因为空间问题拆掉了,在电视机下面放一张格子木桌,立了许多书在那,她的窗台上还有一些的。
床头柜上一只插电台灯,比她拿到公司的灯大一点。没有衣柜,是一只架子,可拆卸的,收拣倒很方便,也方便搬家携带。
一进到这房间里面,就可以闻到一种安稳的味道,淡淡的木头香,被雨淋过的,在阳光底下晒着,很清新。
席含淑一看她那只被子,简直皱巴巴的,不免脸上一热,赶紧道:“请坐,请坐,我给你倒杯水。”
她去了厨房里面,一提水壶,非常的轻,只好临时烧一壶水。
她扶着磨砂门探出头,却见凌今全还在那里站着,因为她家里其实没有可以坐的地方——她从没想过会有人来她家里面。
说来说去就只有她那张床。凌今全当然不能坐了。
席含淑出来笑道:“看我这记性——水也没烧,请你等一等,也就两三分钟。”
她弯腰将被子给伸了几下,折到里面去,又把褥子抹了抹,抹平了,留一个侧脸垂着对凌今全低声道:“我这里没什么可招待的。你可以坐我的床。”
凌今全笑道:“这不太好吧?”
席含淑道:“没关系的。”她又去厨房里面待了一阵,还真有点怕出去。
水烧好了,她没在柜子里找见玻璃杯,又出来一趟,就见凌今全已经坐下了,正拿着她床角的一本书在手里看,封面的下边角起了变,有白条的折痕,她又窘起来,把那本书从凌今全手里夺下来,将书背到身后去,笑道:“这是我昨天看的,忘记收起来了。”
凌今全将空落落的手抄在衣袋里,笑道:“水已经好了?”
席含淑一面到电视机柜那里,把那本书塞到某个空隙里,一面背对着他,蹲下来说:“好了,我找个杯子。”
这边她看见一盘小玻璃杯在下面摆着,可是没有拿,她记得家里有那种有马克杯——找到了。一只米白色的马克杯,上头印一只小猫头像。
她倒了半杯水过来给他,叫他拿那个把,这样不会烫手的。她又笑道:“我家里有点乱,请你不要介意。”
凌今全道:“你请我到你家来,我很感谢了,怎么会有介意?况且这本来就是人住的房子,没有完全干净的说法。”
她一直对他说,感谢感谢,麻烦麻烦,他这一次也这样回复她,并且笑了。
水刚烧开,还是滚烫的,升着袅袅的白气,他喝不了,放到她的床头柜上。
席含淑当时没有说什么,可是人的喜悦是不会被表面完全掩盖的,她听了仍旧快乐,站在那里,就像虚幻世界里开了一扇大门,里面是真正解脱的天堂。
她没有多想什么,当时只期待他再跟自己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