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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涟漪二 。 ...

  •   席含淑仿佛觉得他也是一个在痛苦中的人。为什么?凭这一种环境作用?

      许是她现在陷进了悲哀中,看什么都是哀哀的样子。

      她将头低下来,讪讪地回到座位上,水杯一放下,就硬要找点事情干,从屉子里面抽一张白纸来,在上面算她这一个月花了多少钱,然而没有开灯,连数字都藏在灰暗里面,她终于不能再写下去,正坐着,装作眉头紧锁的样子。

      雨什么时候停呢?

      她这样一股脑的苦恼着,凌今全这里只觉得安逸,雨点落在玻璃窗上面,他侧着头看得很清楚,也听见若有若无的沉闷的压打声。

      他看得出来席含淑一直拘谨着,去打水不知道是不是也是一个借口,然而揣测不好。

      这样一个雨天之后,就又是周末了,她是不是又要打工去?家里这样负重,自己又这么忙,还有时间闹恋爱,也是相当有精力了。

      他不知道她家里究竟是一个怎样的情况,当然也没有兴趣去知道,是觉得这是一个创口,所以他也不愿意让人家知道他家里的情况,那当然不是因为窘迫,只是觉得说了,那感情就不会多真了。

      钱这个东西,自身就带着一种压迫,没钱的受它的压迫,有钱的也会受它的压迫,总会因为它产生困扰和纠缠,这样一来,这钱仿佛就像一个深刻的诅咒,但是美好痛苦在这里共存着。

      就是因为这样,他父亲才可以凶恶,江奇茵才好几次跟他传情,不为什么,就是因为这个身份。

      一把刀斫下来,也只砍到辉煌的宫殿的一角,像挖宝一样,这样璀璨的东西全部都挖走,不关心底下。所有的所有全是因为有一个身份束缚着,这样的身份可以使宫殿建起来,就可以使它崩塌下去。……悠悠远远的,可以想起就只有现在。

      他根本不同情他自己。

      凌今全不自觉地冷笑了一声,被席含淑在那里听见了,不知道怎么回事,她不觉得是因为自己,所以默不作声。

      凌今全忽然转过来跟她说话,问那相片已经寄回家里去了么,她刚要回答,突然有一个人“咦”了一声,拿着一把伞过来。

      这同事到自己位置上拿东西,正好跟席含淑搭讪,问她怎么不回去,席含淑轻飘飘地道:“待会再走。”她顿了顿,替凌今全说了一句:“他也是的。”

      等那个人一走,席含淑方道:“已经寄回去了。拿到相片的隔天就寄回去了。”

      凌今全道:“叔叔阿姨没说什么?”

      席含淑道:“说什么?”她向他那里看了一眼,又看着自己面前那张桌子。

      她没有办法,不看他还好,只是跟人说话,也不见得一个正眼也不瞧,不知道还以为她这个人多傲。

      她忘记了,其实之前几次见面,她也是只顾垂着眼睛,不看人说话,但因为今天偏偏有心事,就觉得自己哪里做得都有点不对劲。

      凌今全笑道:“说这相片拍得很好吧?”

      席含淑道:“这倒没有,他们没说什么。人还是那个人,但是景色很美,谢谢。”

      凌今全顿了一下方道:“其实也用不着总这么客气。”

      雨还在下,天色却愈暗了,凌今全这样提了一句,席含淑道:“是的。”她有一盏小台灯,现在给它插上电按亮,豁然开朗,只是她再不要去纸上算数。

      凌今全道:“你还要忙么?”

      席含淑道:“唔。”她又低声道:“我没什么可忙的。”

      凌今全道:“只是等雨停?”

      他望着窗牖外面,想起那天晚上,自己看着席含淑上了车,车驶远了,他还站在那个站台上,春天的风是徐徐清清的,自然是美的,但又只有美而已。

      也不想回去。那些人肯定要玩到很晚,怎么疯都好,都乐意,因为这生日宴的主人过后就要结婚了,有家室之后,自然不能像现在这样自由,可是她有钱了呀!后半生用不着愁了。

      叶沦慧肯定很快乐,虽然前头有跟他怄气,但这不过是一瞬间的事,钱对她来说是一种足以磨平一切的慰藉。

      他也该快乐的。

      一,他有钱——这一点就完全可以忘记伤痛,他怎么样都可以放纵,一定会找到一种快乐的,一定会的,死也要找到它。

      二,他应该庆幸,自己现在是一个自由的人,儿女情长的事情已经离他远远的了。

      就像黄粱一梦,他自己也做梦,醒过来了,太阳从东边升起,因为醒得太早,可以看见漫过天际的红,艳得永远不会褪色,因为是梦境。

      “凌哥,那天晚上……你是不是还有话想跟我说?”

      凌今全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这一句仿佛也像是从梦里牵连出来的。

      他回过头,席含淑却只低着头盯着桌面,那盏台灯的光把她的双颊晕得很冷黄,柔和,安静得像一座塑像,静静地含着极淡的微笑。

      她根本不看他,却时时刻刻地注意,现在就注意到凌今全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仿佛有一根针在扎她的脊椎骨,随后是更多的,数不清的,她极其的想要颤抖,尽最大的努力没有表现出来。

      为什么要问?不是说不闯入他的世界里吗?

      可是话已经问出口了,她也不能够免责。

      凌今全微笑道:“你说什么?”

      席含淑没勇气再问一遍。

      时间随着雨点声慢慢地走,凌今全很久都没有等到她的回话,她就像真的塑像一样,静止了,那台灯的光是柔柔的黄,照在她的脸上,看不出脸上红了没有,而席含淑自己,也不过感觉到双颊上温热的一触,就已经怔住了。

      本来,可以只把她的话当成随口的询问,但因为她这样的态度,凌今全也不得不正视起来,也要怔一阵,转瞬就在心里想道:“她或许不爱他了。”——她不爱她的恋人了。

      可想一想,他不觉得自己哪里暴露了,她应该不知道才对。他默然了一会,轻轻地对她笑道:“你还记得我那天晚上说的话啊?”

      席含淑心道:“他以为我一下就忘记了?”

      她没有听出来他的意思,其实他说这话有一点干巴巴的。

      她只想着:“看来凌哥就是随口一说的,因为那个时候只有我在,他只好对我说,过后他忘了,我却当真了。”

      她当然心里不会好受,可是也只好继续去问,回答“是”,声音很小。

      凌今全道:“什么?”席含淑只把头低得更低,那动作很明显,凌今全一下就看出来了,她不快乐。

      凌今全不再靠着那个挡板了,抓着他那只椅子的背面挪过来,到她工位旁边来。他要坐下——她呆住了。

      可是没有坐,凌今全只是站在那里问她:“你还记得,为什么?”

      恐怕他也知道这样一个举动,把所有都给搞僵了。

      他实在不该过来的,搬一把椅子来,无缘无故的,是什么意思?其实没有什么意思,也许人太自由,就会得一种病,很激进。

      也许席含淑不会相信他这样做,不过只是要问她这一个问题而已,就是知道她不信,所以忽然又沉默了,不动了。

      席含淑即便两只手臂拼力向一旁缩,也很徒劳,假如凌今全要坐这里,她也没有办法。

      发脾气的么?总要有一个缘故,只是她不是激进的人,只恐凌今全看出她心里究竟有什么事。然而快乐是没办法掩盖的,为什么他搬椅子来?他还没有坐呀——但是为什么呢?这样的快乐总是伴随着忐忑的痛苦的。

      但是他坐下来了,她也没有言语,继续在那盏台灯底下熏着,不久自己将自己惊了一惊,想起来了,他有问她,为什么还记得。

      她道:“我记忆力一向很好。”

      这回答凌今全显然是不信服的,他一只眉毛挑起来,就有点不屑,但是没让席含淑看见,她也不会去看。

      雨还下着,办公区里更黑了,在一个山洞里,顶上开一个圆圆的口,阳光从这里投下来,人背对着,坐在角落里,听着滴滴答答的水滴在洞穴里面,溅在身上,很刺激,很凉,背上结霜子一样,生命不会在这里枯萎的,凄凄然然的,然而有爱。

      凌今全想他们现在就是这样一个状态,譬如前两次在夤夜里,不都是这样接触了吗,诚然说夜幕作用有大功,但也不至于这样。

      凌今全笑道:“干什么一直向桌上看?”

      她觉得他语气里有调笑的成分,很不受用,想道:“这样太不好了,这跟前几次都不同,我这样一味低头,他一定把我看轻了。”

      闷气似的,抬头向他看一看,很忽略,脸又移到别出去。她并不愿意看久,因为离得太近,心里起疙瘩。他察觉到她的反感,一时也不说话了。

      他忽然注意到她桌上放着的一本书,很简约的书封,淡淡的花卉做底,他道:“我能看看么?”

      席含淑道:“唔?”她先拿起来了。这本书是《宝剑金钗》,笔者为王度庐。她大抵是出于一种自我保护的心态,先笑道:“这是我无聊时候拿来看看的。”

      凌今全道:“我看过。”

      席含淑慢吞吞地应了一声,这是很巧了的,便可以一下子延伸出许多的新话题,然而她却不响应了。她的手在封面摸了一摸,脸上有种非常爱惜的颜色。

      凌今全沉静了一阵。大概双方都是有一点诧异的,她没想过他也看过,他没想到她看。一直以来席含淑仿佛都是一个过分羞涩的人,就算只是一个表面样子,那也会很大程度上限制她的发展。

      《宝剑金钗》是一本武侠小说,它出生在乱世里面,那个背景下面,一点道理也没有。

      也许是因为穷苦的人之间天生有可以共通的情感。她想起小时候的事,他们那个村子里面,其实有很凶恶的事情,但是都得不到正义的支持。

      就像《宝剑金钗》里的世界一样,许多的土匪强盗,官僚奸商,因为有权力金钱的支撑,干什么都好。

      那故事的男主角李慕白仿佛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他不害怕坐牢,不怕死,只是把别人苦难的事当成自己的事情,他既是为了自己在江湖上面的名声,也是因为心里的正义在做事,他杀人是为了结束自己的痛苦,也是为了结束别人的痛苦。然而他一个工作也找不到,如果没有他做官的朋友帮助,他很难活下去。

      这些事,是一直藏在心里面的,她想要告诉凌今全——不是故意不想要答应你的话。可是那样就完全危险了。

      假若一个人可以完全袒露自己去给另一个人,一定是因为感受到了平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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