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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裴忌 裴忌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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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忌到的时候,钱小串还在睡觉。
他站在“宝安公寓”的铁门前,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招牌,犹豫了大概三分钟。
他是天道稽查司的公务员,受过专业训练,处理过十三个下岗神仙的案例。有住在别墅里的,有住在写字楼里的,有住在公园长椅上的。但住在城中村阳台改隔断间里的,这是第一个。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钱小串昨晚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是:“明天你来的时候,要不要吃米饭?”
他回了“不用”。
但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他在便利店买了一个饭团。不是因为饿,是因为……他说不上来。
铁门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惨叫般的吱呀声。裴忌走进去,穿过堆满杂物的过道,上了二楼。
走廊很暗。灯泡是声控的,他跺了两下脚才亮。灯泡的功率大概只有五瓦,发出的光是那种病恹恹的黄色,照得墙上的小广告像一张张鬼脸。
他找到了钱小串的门——阳台改的,门比正常的窄一半,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福字下面用马克笔写着四个字:“财神在此。”
裴忌敲了敲门。
没人应。
又敲。
里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撞到了天花板,然后是一串含混不清的嘟囔。
门开了。
钱小串站在门口,头发炸成一个鸟窝,左脸压出一道红印,穿着那件起毛球的卫衣,脚上套着一双人字拖——左脚那只的带子用订书钉修过。
她眯着眼看他,好像还没认出来是谁。
“……几点了?”
“七点四十。”
“我闹钟七点半。”
“你没听到。”
“我知道。你敲门的时候我听到了。头撞天花板了。”
她揉着后脑勺,侧身让他进来。
裴忌弯了一下腰才进了门——不是因为他高,是门框太矮了。他站直之后,花了大概五秒钟来消化眼前的一切。
三平米。
一张铺着褥子的洗衣机。
一个折叠桌,上面放着一个白色电饭煲——就是昨天那个。
一把塑料椅子。
墙上四块没对齐的镜子。
一个迪卡侬的露营桌。
一个帆布包,挂在窗户的把手上。
窗户。对,这间房有窗户。阳台改的,窗户就是原来的阳台栏杆封的,能看到对面楼的厨房和一个空调外机。空调外机上站着一只鸽子,正在看他。
裴忌在笔记本上写了两个字:三平。
“你坐。”钱小串指了指塑料椅子,自己坐到洗衣机上,“我洗个脸。”
她端着牙杯出去了。裴忌站在原地,不知道要不要坐下。那把塑料椅子看起来不太稳——有一条腿是接过的,用胶带缠了几圈。
他决定站着。
他开始观察。
折叠桌上除了电饭煲,还有一个小本子、一支笔、一个金色的小化妆镜、一个帆布钱包。
钱包是打开的。他瞄了一眼——不是故意看的,是它自己打开的。里面分了三层,每层都有硬币和纸币,叠得整整齐齐。
第一层的钱最多,大概几十块,都是正常的纸币和硬币。
第二层是零散的几块钱,单独放着。
第三层是一个透明的小袋子,里面装着……硬币。大概七八枚,五毛的一块的。
他没来得及细看,钱小串回来了。脸洗了,头发用皮筋扎了起来,看起来比刚才精神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走。”她说。
“去哪?”
“上班。”
“你的‘上班’指的是……”
“薅羊毛。你不是要看我的系统怎么运行吗?”
……
钱小串的“上班路线”是固定的。
周一、三、五走东线——罗森、全家、喜士多、菜市场。周二、四走西线——711、好德、联华超市、两个公交站。周末不工作,因为周末的收银员大多是兼职,薅他们的羊毛她会良心不安。
今天是周三,走东线。
裴忌跟在后面,像一个不太合格的跟班。他手里拿着笔记本,时不时记几笔。钱小串走在前面,步伐很快,像赶着去开晨会。
“第一站,罗森。”她说,停在路口,闭了一下眼睛。
“……你在干什么?”
“感受财运流向。今天罗森的气息有点弱,可能换了收银员。换一家。”
她拐了个弯,走向全家。
裴忌跟上。他在笔记本上写:她有某种感知财运的能力,即使法力受限。
全家。早班收银员是一个戴眼镜的小姑娘,看起来刚上岗不久,扫码的时候手指会抖。
钱小串在门口观察了大概三十秒。
“这个可以。”她说。
她走进店里。裴忌站在门口,犹豫要不要进去。天道稽查司的规则里有一条:不得干扰下岗神仙的正常活动,除非发现违规行为。
他站在门口,透过玻璃门看里面的情况。
钱小串在面包货架前站了一会儿,拿了三个面包,又拿了一瓶水。然后她去收银台排队。前面有两个人,她排在第三个。
裴忌注意到,她在排队的时候把手机放在了台面上。手机屏幕亮着,好像是个视频。
收银员扫了她的东西。
裴忌看不清具体操作,但他注意到收银员的手指确实在抖。扫完三个面包之后,她犹豫了一下,好像在看屏幕确认数量,然后又拿起了第三个面包——扫了第二次。
钱小串付了钱,拿了东西,走出来。
在街角,她掏出钱数了数,在小本子上记了什么。
“多了一块。”她说。
裴忌看着她。“你用法力了。”
“我没有。我只是放了手机。”
“放手机不算法力。但你放手机的时候,你的意念在引导收银员的注意力。”
“意念不算法力。天道稽查司的规定,第三章第——”
“我知道第三章。”裴忌打断她,“‘意念引导不属于法力使用范畴,但如果意图明确且结果可控,视同间接使用。’你的意念引导了收银员的注意力,结果是多找了一块钱。这是间接使用。”
钱小串看着他,表情变了。不是心虚,是一种被抓住但不太服气的表情。
“老张头不管这个。”
“我不是老张头。”
他们沉默地走了一段路。
钱小串忽然停下来,转身看着他。
“裴忌,我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觉得那一块钱,是从哪里来的?”
“……从收银机的钱箱里。”
“不是。我是说,那一块钱的价值,是从哪里来的?”
裴忌没说话。
“它是从‘错’里来的。”钱小串说,“收银员犯了错,所以多了一块。但这一块钱不是凭空产生的——它是从系统里漏出来的。收银系统有误差容忍度,一块钱以内的误差不会被追责。所以这一块钱,本质上是从系统的‘冗余’里漏出来的。”
她举起那枚硬币。
“我的工作,就是让这些从系统里漏出来的小钱,去到该去的地方。”
“该去的地方?”
“对。”她把硬币放进口袋的“脏钱”区,“不是给我自己。是给需要它的人。”
她继续往前走。裴忌跟在后面,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她的逻辑自洽,但边界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