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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阿蘅   乌以灵 ...

  •   乌以灵走进巷子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先找到住的地方。

      这具身体既然是个孕妇,那肯定有个家。有家就有床,有床就能躺下来,躺下来就能好好想想接下来怎么办。她现在腰酸得厉害,后腰像是被人塞了一块石头,每走一步都往下坠。这种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她忍不住开始怀疑——这真的只是一本书吗?

      巷子不宽,两侧的木门大多关着,偶尔有几扇半掩的,透出昏黄的灯光和饭菜的香气。她路过一扇门时,里面传来小孩的笑声和碗筷的碰撞声,有人说了句“多吃点”,另一个声音含糊地应了一声。很平常的场景,平常到让她有一瞬间忘记了自己在哪里。

      然后她的肚子又动了一下。

      这次动静比刚才大,像是有人在里面翻了个身。乌以灵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腹部,表情复杂。

      “你倒是挺有精神。”她小声说。

      肚子里又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她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走了大约五十步,巷子分出两条岔路,左边更窄,右边稍微宽些。她站在岔路口犹豫了两秒,凭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选了右边。

      走了没几步,她看到一扇半掩的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刻着“沈宅”两个字。木牌旧得发黑,字迹也有些模糊,但她就是觉得——就是这里了。

      她推开门。

      院子里很暗,只有堂屋的方向透出一点微光。地上铺着青砖,缝隙里长着青苔,墙角堆着几个瓦缸,缸沿上放着晾晒的草药。空气里有一股中药味,和她在巷子口闻到的一样。

      “有人吗?”她试探着喊了一声。

      没人应。

      她穿过院子,推开堂屋的门。屋里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勉强能看清摆设——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靠墙有一个供桌,上面摆着香炉和一块牌位。牌位前的香已经燃尽了,只剩一截灰白色的香灰挂在香插上。

      她走近供桌,看清了牌位上的字。

      “先夫沈公讳文远之位。”

      先夫。这具身体是个寡妇。

      乌以灵沉默了几秒,然后把目光移到八仙桌上。桌上放着一个食盒,打开一看,里面是几个冷掉的馒头和一碟咸菜。旁边还有一碗水,水上漂着一点灰尘。

      她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硬的,但能吃。她确实饿了,肚子里那个小家伙又动了一下,她赶紧又咬了一口。

      “知道了知道了,在吃了。”

      她吃了两个馒头,喝了半碗水,然后开始在屋里转悠。堂屋左边有一道门,推开是一间卧房。床上铺着粗布被褥,枕头边放着一件叠好的婴儿衣裳,小小的,月白色的,领口绣着一朵萱草花。

      萱草。和她鞋面上绣的一样。

      乌以灵拿起那件小衣裳,手心突然一酸。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她意识到一件事——这具身体的原主人,一直在等这个孩子。她给孩子准备了衣裳,在鞋面上绣了萱草,在供桌上给死去的丈夫上香。她在很认真地活着,很认真地准备做一个母亲。

      然后她死了。死于难产。变成了产鬼。

      乌以灵把小衣裳放回原处,在床沿坐下来。床板硬得硌屁股,被褥有一股淡淡的霉味,但她没有嫌弃的资格——这是她现在唯一的落脚点。

      她躺下来,盯着头顶的房梁。

      好。重新梳理。

      第一,她是乌以灵,25岁,出版社编辑,不信鬼神。这一点不能忘。不管这具身体是谁,她都不是那个人。她只是一个——怎么说——临时租客。房东难产死了,她住进来了。这个比喻让她自己都觉得别扭,但暂时找不到更合适的。

      第二,她是替身。按照那个词条的说法,产鬼会在她临盆的时候出现,如果成功了,产鬼就能投胎,她和孩子都会死。她必须想办法阻止这件事。

      第三,她现在对产鬼一无所知。不知道它长什么样,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来,不知道它怎么“替身”。她甚至不知道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叫什么名字——牌位上只有她死去的丈夫的名字,没有她的。

      “阿蘅。”

      这两个字突然从脑子里冒出来,像是有人在她耳边说了一声。她猛地坐起来,环顾四周——屋里没人。窗户关着,门也关着,院子里没有脚步声。

      但她清清楚楚地听到了,不是幻听,是一个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点江南口音,像是在叫一个人的名字。

      阿蘅。

      这是她的名字?这具身体的名字?

      她等了一会儿,那个声音没有再出现。屋里很安静,只有油灯芯子偶尔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乌以灵重新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有一股樟木的味道,不算难闻。她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什么都在想,又什么都没想清楚。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条河边,河水很宽,对岸有灯光,但看不清楚。她低头看自己的脚——没有穿鞋,光脚站在河边的石头上,石头凉得她脚趾头发麻。

      河里倒映着一张脸,不是她的脸……

      那张脸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鹅蛋脸,细长的眉毛,嘴唇有点薄,眼睛不大但很亮。头发挽成一个髻,用一根银簪别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阿蘅。

      她知道了。这是阿蘅的脸。这具身体原本的脸。

      河里的倒影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乌以灵弯下腰,凑近水面,想听清楚——

      倒影突然碎了。

      一只手从水里伸出来,攥住了她的手腕。那只手冰凉冰凉的,指甲发青,指节突出,像是泡了很久的水。

      乌以灵猛地抽回手,往后退了一步。河面重新平静下来,倒影恢复了——但这次不是阿蘅的脸,是一张青白色的、没有表情的脸。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她,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牙齿。

      产鬼。

      乌以灵没有叫。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河里的倒影,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但她没有叫。

      产鬼的脸在水里晃了晃,然后慢慢沉下去,沉到看不见的地方。河面恢复平静,倒映着对岸的灯光和乌以灵自己的脸——乌以灵的脸,不是阿蘅的,是她自己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倒影,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产鬼不是来吓她的。

      产鬼是来告诉她——阿蘅还在。在某个地方,在某个她够不到的地方,阿蘅还在。

      她猛地睁开眼睛。

      天亮了。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院子里有鸟叫,远处有人劈柴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乌以灵躺在床上,盯着房梁看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腕上有一圈浅浅的红印,像是被人攥过。

      不是梦。

      她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下了床。脚刚踩到地上,肚子里的孩子又动了一下,这次很轻,像是在试探。

      “早。”乌以灵说。

      孩子没再动。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是孩子,是阿蘅,还是她自己。

      她走出卧房,穿过堂屋,推开院子的大门。

      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个老婆婆,六十来岁,穿着灰布衣裳,手里提着一个篮子。看到乌以灵,老婆婆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然后叹了口气。

      “阿蘅啊,你怎么又出来了?不是说了让你在屋里歇着吗?”

      乌以灵愣了一下。阿蘅。果然。

      “我……”她开口,声音有点哑,“我没事。”

      “还没事呢!你看看你这脸色,白得跟纸似的。”老婆婆把篮子往她手里一塞,“给你带了几个鸡蛋,自己煮了吃。别省着,你现在是一个人吃两个人的份。”

      “谢谢婆婆。”乌以灵接过篮子,犹豫了一下,“婆婆,我想问您一件事。”

      “什么事?”

      “那个……产鬼。您知道多少?”

      老婆婆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她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了一个……一个女人。”乌以灵斟酌着用词,“我想知道,产鬼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婆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拉着她的胳膊进了院子,把门关上。两个人在堂屋里坐下来,老婆婆看了看供桌上的牌位,又看了看乌以灵的肚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阿蘅啊,你男人走了三年了,你一个人撑着这个家,不容易。我知道你心里苦,但有些事,不该问的就别问。”

      “婆婆,我只是想知道。”

      老婆婆又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怜悯,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产鬼的事,我也只是听说。”她压低声音,“咱们这条巷子,以前出过两次。都是难产死的女人,死后变成了产鬼,回来找替身。第一个找上了隔壁巷子的王家的媳妇,母子都没保住。第二个……”

      她停住了。

      “第二个怎么了?”乌以灵问。

      “第二个找的是她自己妹妹。”老婆婆的声音更低了,“她妹妹怀了孩子,她天天在妹妹门口转,妹妹认得她的声音,以为是姐姐来看她,开了门……第二天,妹妹就死了。一尸两命。”

      乌以灵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所以啊,”老婆婆拍了拍她的手背,“你现在最要紧的是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产鬼要是真的来了,你听见什么声音都别开门,别答应,别理它。记住了?”

      “记住了。”

      老婆婆又叮嘱了几句,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乌以灵一眼,欲言又止。

      “婆婆,还有什么事?”

      “没什么。”老婆婆摇摇头,“就是觉得你今天说话跟以前不太一样。以前阿蘅不爱说话,问三句答一句。今天倒是问得多。”

      乌以灵的心跳漏了一拍。

      “可能是……怀孕了,话就多了。”她勉强笑了笑。

      老婆婆没再说什么,推门走了。

      乌以灵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太险了。她不是阿蘅,她不知道阿蘅平时怎么说话、怎么走路、怎么跟人打交道。她只能尽量少说话,多听多看。但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她不知道要在这里待多久,迟早会露馅。

      她走回堂屋,在八仙桌前坐下来。篮子里有六个鸡蛋,她拿了两个去厨房煮了,就着昨晚剩下的咸菜吃了。吃完之后,她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熟悉了一下环境。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还算整齐。除了那几口瓦缸,墙角还种了一丛萱草,已经开了花,橘黄色的,和她鞋面上绣的一样。萱草旁边有一口水井,井口盖着一块木板。她掀开木板看了看,井水很深,倒映着她的脸——阿蘅的脸。

      她盯着水里的倒影看了很久。

      “阿蘅。”她小声说。

      水里的倒影没有变化。

      “我知道你在。”她又说。“昨天晚上,是你叫的我,对吗?”

      水面起了一圈涟漪,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动了一下。

      乌以灵没有害怕。她蹲在井边,看着那圈涟漪慢慢扩散、慢慢消失。

      “我不知道你怎么死的,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找替身。”她说。“但我知道,你不是坏人。你只是想看着孩子长大,对吗?”

      涟漪又起了一圈。这次比刚才大一点。

      “我会保护好这个孩子的。”乌以灵说。“但我需要你帮我。产鬼的事,你知道的比我多。如果你能告诉我——告诉我怎么才能让孩子平安生下来——”

      水面突然剧烈地晃动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挣扎。乌以灵往后缩了一下,但没有站起来。她看着水面从晃动慢慢恢复平静,最后,在水底最深处,她看到了两个东西。

      一双眼睛。

      不是产鬼的青白色眼睛,是阿蘅的眼睛,黑的,亮的,带着泪。

      那双眼睛看了她三秒钟,然后慢慢沉下去,沉到看不见的地方。

      水面上浮上来一样东西。

      乌以灵伸手捞起来——是一片萱草花瓣。橘黄色的,湿漉漉的,贴在她的掌心。

      她看着那片花瓣,突然明白了。

      阿蘅不能直接帮她。产鬼的规则不允许。但阿蘅在告诉她一件事——

      产鬼不是来找她的,产鬼来找的,是那个孩子。

      乌以灵把花瓣攥在手心里,站起来,走回堂屋。她在供桌前站了一会儿,看着“先夫沈公讳文远之位”那行字,然后从桌上拿了一根香,用油灯点上,插在香炉里。

      “沈文远,”她说,“你老婆和孩子,我会尽力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一个牌位说话。可能是因为这具身体里还残留着阿蘅的某种本能,也可能是因为——她突然觉得,在这个故事里,她不是唯一一个孤独的人。

      香燃起来,青烟袅袅地上升,在空气中散开。

      乌以灵转身走进卧房,从柜子里翻出纸和笔——毛笔,她不太会用,但勉强能写。她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产鬼的弱点是什么?”

      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半天,她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找答案。她不是侦探,不是道士,不是捉鬼师。她只是一个出版社编辑,平时的工作是改错别字和校对页码。

      但她会做一件事——看书。

      《中国志异全书》她校对了三遍,每一个词条她至少读过五遍。产鬼的词条她记得很清楚:形如常人,面色青白,双足不着地……但那只是表面描述。关于产鬼的弱点、克制方法、替身的具体机制,词条里一个字都没写。

      那些信息不在书里。在她自己的脑子里——不对,不在脑子里,在她需要去找的地方。

      她需要在这个世界里找到答案。

      乌以灵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袖子里。她走到院子里,看了看天。天很蓝,云很白,远处的劈柴声还在继续。这个世界很真实,真实到让人忘记它只是一本书。

      但她不会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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