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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秘密   ...


  •   白明熠出门比平时早了十分钟。天刚亮透,阳光照在脸上已经不凉了,软软的,像被人用手心捂过。巷子里的猫不在墙头,不知道去了哪里。他拐进学校旁边那条巷子,早餐店的蒸笼冒着热气,包子的味道飘过来。他没有停。

      他走到便利店门口,推开门,风铃叮铃铃地响。店员还是那个中年女人,正在擦柜台,听到声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白明熠走到货架前,拿了一盒最便宜的烟,白色的盒子。他犹豫了一下,又拿了一个打火机——塑料的,透明的,里面的液态丁烷在阳光下反着光。他把烟和打火机放在柜台上。

      女人看了一眼。“又买烟?”

      白明熠没有说话。他把钱放在柜台上。女人收了钱,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塑料袋,要往里装。

      “不用袋子。”他说。

      女人把塑料袋收了回去。白明熠把烟和打火机塞进口袋里,推开门走了出去。风铃又响了一声,很快就被街上的嘈杂盖住了。

      他到学校的时候,还差五分钟打铃。教室里人不多,石磊还没来,江维文的座位空着。白明熠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来,把书包放在桌上。他没有趴下去,坐直了看着黑板。黑板上写着当天的课表,粉笔字有些模糊了。他把目光移到前排靠窗的位置,江维文的桌上放着一本书,封面朝上,是一本化学辅导书,边角已经卷了。

      早读铃响了。英语课代表在前面领读。白明熠没有跟读。他把英语课本翻开,放在桌上,但没有看。他听着脚步声——不急不躁,从教室前门进来,沿着过道往前走。那个声音他听了太多遍,已经刻在脑子里了。脚步声经过他旁边的时候没有停,继续往前走,走到前排靠窗的位置,停下来。椅子被拉开,书包放在桌上。

      课间的时候,白明熠去接水。走廊里人很多,他低着头,沿着墙根走。饮水机在教学楼走廊的尽头,他走到的时候,江维文也在。两个人站在饮水机前,一前一后。白明熠先接完了,转身要走。

      “白明熠。”江维文叫住他。

      白明熠停下来。江维文把自己的水杯放在饮水机下面,按了出水键。水哗哗地流,热气往上冒。

      “你昨天放学去了那条巷子?”江维文问。

      “哪条?”

      “学校旁边那条。有很多小店的那条。”

      白明熠沉默了一会儿。“嗯。”

      “我看到你从那条巷子出来。”江维文的水接满了。他拧上盖子,转过身,看着白明熠。“那条巷子里面有些店不太正规。你以后少去。”

      白明熠看着江维文。江维文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我担心你”的认真,是那种“我在陈述一个事实”的认真。

      “我经常去。”白明熠说。

      “经常?”

      “嗯。”

      “去买什么?”

      白明熠把水杯攥紧了一点。“刀片。”

      他没有说化学试剂。他只说了刀片。刀片可以是用来拆快递的,用来削铅笔的,用来做手工的。化学试剂不行。江维文没有说话。他看着白明熠,看了几秒,然后把目光移开。

      “以后需要刀片,我帮你买。”他说。

      白明熠愣了一下。“不用。”

      “那条巷子不安全。”

      “我说了不用。”

      江维文没有再坚持。他抱着水杯,站直了身体。“走吧,快上课了。”

      午休的时候,白明熠没有去食堂。他从桌兜里摸出一个面包,草莓馅的,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太甜了。他把面包吃完,包装纸揉成团,扔进垃圾桶。然后他站起来,走出教室,往楼上走。

      天台的门还是那把坏锁,用力一拽就能开。他推开门,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他走到栏杆边,把校服外套脱了,搭在栏杆上,只穿着那件黑色的短袖。左手腕上的淤青已经变成了青紫色,在阳光下看得很清楚。他把左手垂在身侧,没有藏。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盒新买的烟,抽出一根,含在嘴里,打火机凑过去。透明的打火机,里面的液态丁烷在阳光下反着光。他按了一下,火苗蹿出来,蓝色的,在风中摇晃了几下才点着。他吸了一口,烟冲进喉咙,苦的。他把烟吐出来,烟雾在阳光中散开,几乎看不见。

      他听到铁门被推开的声音。他没有回头。

      “你换打火机了?”江维文的声音。

      白明熠把烟夹在指间,看着手里那个透明的打火机。“旧的没油了。”

      江维文走到他旁边,也靠在栏杆上。他今天没有扎头发,前发垂在鼻头,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他看了一眼白明熠手里的烟,又看了一眼他的左手腕。淤青露在外面,他没有藏。江维文看到了,但没有问。

      “你中午不吃饭?”江维文问。

      “吃了。”

      “面包?”

      “嗯。”

      江维文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是两个饭团。保鲜膜包着,圆圆的白米饭,中间嵌着几颗红豆。他把其中一个递给白明熠。

      “多了。”他说。

      白明熠把烟掐灭在栏杆上,把烟头攥在手心里,然后接过饭团。撕开保鲜膜,咬了一口。米饭是温的,捏得紧实,红豆散在米饭里,每一口都能吃到一两颗。甜味淡淡的,不腻。

      “你今天换米了?”白明熠问。

      “嗯。新买的。上次那个吃完了。”江维文顿了顿,“你觉得哪个好?”

      白明熠嚼了两口。“都行。”

      江维文没有再问。他把自己的饭团吃完了,把保鲜膜叠好,塞进口袋。白明熠也吃完了,把保鲜膜叠好,塞进口袋。

      “你小时候去过医院吗?”江维文忽然问。

      白明熠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

      白明熠沉默了一会儿。“去过。”

      “为什么去?”

      “不记得了。”他说谎了。他记得。母亲带他去的,不是因为他生病,是因为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没有出来。医生问了他一些问题,他一个字都没有回答。医生又问了母亲一些问题,母亲说“他平时就这样”。后来母亲再也没有带他去过。

      “我小时候去过很多次。”江维文说。他的语气很平,没有那种“我很痛苦”的强调,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白明熠偏头看了他一眼。江维文的侧脸很安静,睫毛垂着,嘴唇微微抿着。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

      “做什么检查?”白明熠问。

      “很长的检查。抽血,拍片,还有那种把电极贴在身上的机器。”江维文顿了顿,“做了很多次,从三岁做到六岁。”

      白明熠没有说话。他想象三岁的江维文坐在医院的长椅上,腿够不到地面,晃来晃去。

      “后来好了?”白明熠问。

      “好了。”江维文说。他没有说是什么病,白明熠没有追问。

      “你一个人去的?”白明熠问。

      “我妈陪我去的。”

      “你爸呢?”

      江维文沉默了一会儿。“他没去过。”

      白明熠没有再问。

      “你姐呢?”白明熠问。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也许是因为他不想让话题停在“医院”上,也许是因为他想起江皖——那个总是安静地坐在前排、偶尔路过时会看江维文一眼的班长。

      “她没去过医院。”江维文说。

      “我是说,你姐现在在做什么。”

      江维文看了白明熠一眼。“你知道了?”

      白明熠没有否认。他点了点头。

      “她不太管我。”江维文说。

      “为什么?”

      江维文想了想。“她有自己的生活。”

      白明熠没有说话。他想起江皖坐在前排的背影,马尾扎得利落,坐得笔直。她收作业的时候路过江维文的座位,不会多看一眼。发卷子的时候叫到江维文的名字,语气和叫别人没有区别。

      “你们不住一起?”白明熠问。

      “不住。”江维文说,“她跟我妈住在13楼。我一个人在2楼。”

      白明熠愣了一下。13楼和2楼,隔了整整十一层。他想起每次晚自习结束,江维文往右拐,往那个小区的方向走。他知道江维文住在那栋有槐树的楼里,槐树在二楼窗户外面。他没有问过江维文住几楼,但江维文说过“二楼安静”。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记住了。

      “你一个人住,不害怕?”白明熠问。

      “不怕。”江维文说,“习惯了。”

      白明熠没有说话。他想起自己一个人住在六楼,母亲在外地,冰箱里有面包,桌上有台灯,抽屉里有美工刀。他也习惯了。江维文也是。

      “你姐会来看你吗?”白明熠问。

      “偶尔。”

      “多久一次?”

      江维文想了想。“上次是半个月前。她来拿东西。”

      白明熠没有再问。

      “你手上的淤青怎么弄的?”江维文忽然问。

      白明熠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腕。青紫色的淤青在阳光下看得很清楚。他把左手翻过来,手背朝上。

      “磕的。”他说。

      “怎么磕的?”

      “不小心。”

      江维文看着他。白明熠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棵槐树上,槐花已经落光了,只剩下绿色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

      “以后小心点。”江维文说。

      白明熠没有说话。他把左手放下来,垂在身侧,淤青露在外面。

      铁门被推开又关上。江维文走了。白明熠一个人站在天台上,风吹着他的头发。他没有再抽烟。他把那根掐灭的烟头从口袋里摸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然后他走回教室。

      下午的课,他坐直了。他听课,记笔记,偶尔在草稿纸上画苯环。他画了一个正六边形,里面画了一个圆圈。然后他又画了一个,又画了一个。他画了一整排,每一个都一样,正六边形,圆圈居中。

      放学前,江维文走到他桌边,把一盒新的牛奶放在他桌上。

      “明天见。”他说。

      白明熠没有说话。江维文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教室后门消失,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白明熠看着那盒牛奶,把它塞进书包里。

      放学后,白明熠没有直接回家。他背着书包走了二十分钟,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两边是旧居民楼,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他走到巷子尽头,在一家没有招牌的五金店门口停下来。

      门是关着的,玻璃门上贴着一张发黄的纸,上面写着“营业中”三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了。他推开门,门上的弹簧发出“吱呀”一声。店里是那股熟悉的铁锈和橡胶的气味,闷闷的。货架上摆着各种工具,有些落了灰。灯泡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发出昏黄的光。

      秃顶老板从后面走出来,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他看到白明熠,没有打招呼,走到柜台后面,把没点着的烟取下来,放在桌上。

      “要什么?”老板问。

      “刀片。”白明熠说。

      “又要刀片?”老板看了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

      白明熠没有说话。老板转身从货架上拿了一盒,放在柜台上。透明的塑料盒,里面装着十枚刀片,银白色的,在昏黄的灯光下反着光。白明熠拿起那盒刀片,打开,抽出一枚。刀片很薄,边缘锋利,他用拇指轻轻刮了一下刀刃,手指上立刻出现一道浅浅的白印。

      “还有别的吗?”老板问。

      白明熠想了想。“硝酸铵。”

      老板看了他一眼。“那个没有了。”

      “什么时候有?”

      “不知道。”

      白明熠沉默了一会儿。他把刀片塞进口袋里,从口袋里掏出钱,放在柜台上。老板收了钱。白明熠转身要走。

      “小伙子。”老板叫住他。

      白明熠停下来,没有转身。

      “那些东西,”老板说,“少碰。”

      白明熠没有说话。他推开门,走了出去。弹簧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关上了。

      他站在巷子里,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盒新买的刀片。塑料盒是硬的,硌着他的手指。他又摸到那盒烟,打火机。他的口袋鼓鼓囊囊的。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把那盒牛奶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他没有喝。他把牛奶放在台灯旁边,和昨天那盒并排。

      他把刀片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打开盒子,取出一枚,在台灯下看了看。刀片反着光,银白色的,没有锈,没有缺口。他把旧的美工刀从枕头下面拿出来,推刀片。生锈的那枚还在里面,暗红色的锈迹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他用新刀片把旧刀片顶出来,旧刀片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把新刀片装进去,推了推,顺滑的,锋利的。他把美工刀放回枕头下面。

      他打开抽屉,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写着“第十五天”。他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两行字:

      “他说他小时候去过很多次医院。他说他姐不太管他。他说他一个人住在二楼。”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几行字。他把笔放下,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

      他关了灯,躺到床上。窗帘没有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虫鸣还在叫,一声一声的,不急不慢。他把左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枕头上。手腕上的淤青在月光下看不太清楚,但他知道它在那里。他按了按,疼。

      他闭上眼睛。很稀奇,今天睡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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