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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画皮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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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的皮被一张一张捞上来,堆在花园的空地上。总共十七张。
十七个人。被画皮鬼剥了皮,被王氏夺走了面孔,被丢在这口井里,连死亡都不被允许——王生还活着,在井底蜷缩着,没有皮肤,没有尊严,只靠某种非自然的力量维持着最后一丝生命。
夏辞盈数了三遍。十七。每数一遍,她心里的那个“杀意”就清晰一分。
“这些人皮怎么办?”王维德问。
“烧。”夏辞盈说,“全部烧掉。”
“但这里面有你妹妹的——”
“烧掉。”
她的声音没有波动。王维德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孟让尘从厢房里找了一些干柴和破布,在空地上搭了一个简易的柴堆。十七张皮被叠放在柴堆上,最上面是那张最小的——夏辞盈亲手放的。她放的时候手很稳,甚至轻轻抚平了皮上的褶皱,像是在给一个睡着的人盖被子。
“你确定吗?”孟让尘站在她身边,声音很低。
“确定。”夏辞盈说,“她已经死了十年了。这张皮不是她。她不在里面。她在——别的地方。”
她不知道“别的地方”是哪里。但她知道,不在这里。
“点火吧。”
孟让尘用打火机点燃了干柴。火苗舔上那些皮的边缘,发出“滋滋”的声音——皮在收缩、卷曲、变黑。一股浓烈的气味升腾起来——烧焦的毛发、燃烧的脂肪、和某种说不清的、甜腻的、像焚香一样的气味。
夏辞盈站在那里,看着火吞噬了那张小皮。嘴角上翘的轮廓在火焰中扭曲、变形、消失。那颗痣变成了一个黑色的气泡,然后破裂。
她想起了奶奶的话:“山里有换皮的东西。”
她现在知道了——奶奶不是在讲一个故事。奶奶是在告诉她一个事实。
而她没有听懂。
她站在那里,一直站到火堆熄灭,所有皮都变成了灰烬。
“走吧。”她说,转身离开花园,没有回头。
回到天井后,夏辞盈把自己关在堂屋里,一个人待了半个小时。
没有人去打扰她。刘秀英想过去,被王维德拉住了。张远舟靠在墙上,闭着眼睛,肩膀上的印记又扩散了一点——现在从肩膀蔓延到了上臂,黑色的纹路像树枝的分叉,沿着血管的方向向下延伸。
孟让尘坐在天井的石阶上,把从井边捡回来的竹竿削成尖刺。他用刀——从厨房找到的一把生锈的菜刀——把竹竿的一端削尖,然后在尖端缠上布条,浸上自己的血。
他在做武器。三根。一根给夏辞盈,一根给张远舟,一根自己用。
“你觉得血能对付王氏?”王维德站在旁边问。
“画皮鬼怕。”孟让尘说,“影鬼也怕。王氏怕不怕——不知道。但总比空手强。”
王维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侦察兵。”
“难怪。”王维德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堂屋的门开了。夏辞盈走出来。她的眼睛有点红,但表情已经完全恢复了平静——不是那种脆弱的、一碰就碎的平静,是那种暴风雨过后的、被彻底冲刷过的平静。
“我没事了。”她说。然后走到孟让尘旁边,蹲下来,看着他削竹刺。
“给我也削一根。”她说。
“好。”
沉默了一会儿。
“孟让尘。”
“嗯。”
“我妹妹的事——等出去之后,我会去查清楚。奶奶为什么讲那个故事,辞宁为什么上山,那个‘换皮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所有的事情。”
“嗯。”
“在那之前,我不会再被情绪影响了。”
孟让尘削竹刺的手停了一下。他转头看她。她的侧脸在灰白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瘦削,颧骨的轮廓很清晰,眼睛直视前方,没有看他。
“可以影响。”他说。
夏辞盈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是人就会怕,就会难过,就会想报仇。”他的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不用装没事。”
夏辞盈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社交性的笑,是一种真正的、从心底涌上来的、带着一点苦涩的笑。
“你这个人,”她说,“说话的方式真的很奇怪。明明是在安慰人,听起来却像在布置任务。”
孟让尘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继续削竹刺。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非常轻微,短到夏辞盈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但她觉得,那是一个笑。
下午的时候,天空开始变化。
灰色的云层变得更薄了,但不是变亮——是变成了一种奇怪的、介于白天和黑夜之间的颜色。像是有人在灰色上面又刷了一层深蓝,两种颜色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浑浊的、让人不安的暮色。
“天要黑了。”刘秀英说。她的声音很平静——不是不害怕,是害怕到了极点之后的那种平静。
王维德看了一眼手表:“下午三点十七分。”
“时间不对。”夏辞盈说,“这个世界的‘白天’和‘黑夜’不是按照真实时间来的。可能是按照副本进度来的——我们在白天做了太多事,触发了夜晚的提前到来。”
她看向花园的方向。
“王氏说‘明天夜里’——按照副本的时间流速,‘明天夜里’就是现在。”
她站起来,拿起孟让尘给她削的竹刺。竹刺的一端缠着浸了血的布条,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硬壳。她把竹刺握在手里,试了试重量——不顺手,但能用。
“我去了。”
“我们一起去。”王维德说。
“不。”夏辞盈摇头,“王氏只叫了我。如果你们都去,她可能不会出现。而且——”
她看了张远舟一眼。他肩膀上的印记已经扩散到了肘部,黑色的纹路在皮肤下面像活的血管一样搏动。
“张远舟需要人照顾。如果印记扩散到心脏,他会死。你们留在天井,保护他,也保护自己。”
“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王维德说。
“她不是一个人。”孟让尘站起来。
他走到夏辞盈身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
夏辞盈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花园的方向。
“走吧。”他说。
他们并肩走进了走廊。
花园在暮色中显得比白天大了很多。
那些在白天看起来只是荒凉的杂草和枯死的牡丹,在昏暗的光线下变成了模糊的、蠕动的影子。假山的轮廓像一只蹲伏的野兽,井口的黑暗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王氏站在井边。
她换了一身衣裳——不是水红色的衣裙,是一身素白的长裙,头发重新挽成了堕马髻,鬓边没有簪子。她的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苍白,嘴唇几乎没有颜色,整个人像一幅褪色的工笔画。
她看到夏辞盈和孟让尘一起出现,没有惊讶,也没有不悦。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来了。”她对夏辞盈说。
“你说过会告诉我,我妹妹是怎么死的。”夏辞盈的声音很平静。
王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走到井边,坐下来,裙摆铺在井沿上,像一朵盛开的白花。她低头看着井口——井里的皮已经被捞干净了,王生蜷缩在井底,没有皮肤的躯体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
“你妹妹,”王氏开口了,声音很轻,“不是我杀的。”
“那是谁?”
“是故事。”
夏辞盈皱眉。
“你奶奶讲了一个故事。故事里有‘换皮的东西’。你妹妹听了那个故事,就变成了故事的一部分。”王氏抬起头,看着夏辞盈,“你知道故事的力量有多大吗?一个故事被讲出来,它就活了。它需要有人来扮演它——需要有人来当‘换皮的东西’,需要有人来当‘被换皮的孩子’。”
“你奶奶讲那个故事的时候,她没有在‘讲述’。她在‘召唤’。她把那个故事从‘不存在’的地方拉了出来,放在了你们面前。然后你妹妹听到了,她相信了——她成了故事里‘被换皮的孩子’。”
“故事需要结局。”王氏说,“你妹妹跑上山,被‘换皮的东西’追上,被剥了皮——这是故事的结局。她完成了故事,故事就结束了。”
“但故事没有真的结束。”夏辞盈说。
“对。”王氏点头,“因为那张皮——你妹妹的皮——没有消失。它留在了这个世界上。只要有皮在,故事就没有结束。它还在等待下一个‘被换皮的孩子’。”
夏辞盈的手指攥紧了竹刺。
“你就是那个‘换皮的东西’。”
王氏看着她,没有否认。
“我是那个故事的产物。”她说,“你奶奶召唤了故事,你妹妹完成了故事,我——从故事里诞生了。我是‘换皮的东西’,但我不是唯一的。每一个被讲出来的恐怖故事,都会诞生一个我这样的东西。我们靠故事活着,靠皮维持形态,靠恐惧延续存在。”
她站起来,面对夏辞盈。
“你想杀我,对吗?”
“对。”
“你应该杀我。”王氏说,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谈论自己的死亡,“但你知道怎么杀我吗?”
“烧掉你身上所有的皮。”
“对。但你知道烧掉皮之后会发生什么吗?”
夏辞盈没有说话。
“我会消失。但故事不会消失。你奶奶讲的那个故事——关于‘山里有换皮的东西’——还在。它会诞生下一个我,下一个‘换皮的东西’。它会寻找下一个‘被换皮的孩子’。也许是你,也许是刘秀英的女儿,也许是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听了这个故事的孩子。”
“故事不灭,我就不灭。你可以杀我一次,但你不能杀我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