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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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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晓的日子,转瞬便入了正轨。
玲珑阁后院厢房内,沈砚倚墙闭目,一身落拓难掩清贵,眉宇间仍带着虎落平阳的郁气,偏生端着一派疏懒架子,半分不肯低头。
苏晓收拾妥当,正要往前铺去。
“站住。”他眼也未睁,语气带着惯常的冷嘲,“细胳膊细腿,前铺器物精贵,莫要逞能添乱。陈掌柜心善,你别真把自己当作顶用之人。”
苏晓回眸,弯眼一笑,干净明亮中藏着几分狡黠:“少爷放心,我若要碎,也只碎那些该碎的。”
言罢轻盈转身离去。
她前脚刚出,沈砚后脚便睁开了眼。静坐片刻,终是起身。
他才不是担心,只是闲坐无趣,随意走走罢了。
前铺之内,陈掌柜虽感念苏晓解围之恩,却也只安排她擦拭柜台、归置货品,始终不肯让她触碰真正的匠作活计。
铺中另有胡、孙两位老师傅,皆是追随多年的老人,见苏晓年轻又是女子,即便听过昨日之事,目光里仍藏着审视与不以为然。
其实这几日,苏晓并非看不出两位老师傅的疏离。
手艺人一行最重资历与师承,她一个来历不明、衣衫旧陋的外来女子,一日之间便得掌柜另眼相看,本就容易引人侧目。匠人圈子向来排外欺生,论资排辈、以衣取人,早是心照不宣的常态。
苏晓心中清明,半点不恼。
女子又如何?无师承又如何?
她不靠资历,不靠出身,只凭一双手、一身真本事,照样能在这一行站稳脚跟。
铺中几位老匠人看她的目光,早已藏了几分冷淡与轻视,只是碍于掌柜情面,不曾明说。
有人故意将最繁琐、最费眼力的零碎活计堆到她面前,有人在一旁低声闲谈,句句不离“女子心性不定”“野路子难成大器”。
苏晓只作未闻,垂眸专注于手中活计。
锉刀起落平稳,银丝缠绕精准,每一处接口、每一次打磨,都一丝不苟,不见半分急躁。
铺中几位老匠人本就等着看她手忙脚乱、破绽百出的模样,暗中冷眼旁观,只待她一出错便好出言讥讽。
可苏晓自落座起,便再未分神半分。
这日清晨,苏晓刚入前铺,便觉两道目光沉沉落在身上。
孙师傅将锉刀往案上一搁,话对陈掌柜,眼风却斜斜扫向苏晓:“掌柜,镶嵌累丝最是考究手稳心细。女子家心思轻、手劲软,怕是担不起这般精细活计。”
话说得委婉,排挤之意却昭然若揭。胡师傅立在一旁,虽未开口,神色间亦是一般心思。
陈掌柜连忙打圆场:“孙师傅过虑了,苏姑娘昨日鉴簪……”
“眼力是眼力,手艺是手艺。”孙师傅径直打断,自木匣取出一支缠丝松脱的金簪,往柜台上一放,“苏姑娘既在此处,不妨一试?也让我等老家伙开开眼界。”
明晃晃的刁难,落在众人眼里。
几个伙计纷纷停手观望。
苏晓却无半分恼色,上前轻取金簪,先向着二位师傅微微欠身,礼数周全:“手艺高低,一试便知。只是我初来乍到,若有不周之处,还望二位师傅多多指点。”
指尖抚过散乱金丝,她抬眸时目光清亮从容:“孙师傅所言有理。男子力刚,女子心细。金工细作,不靠蛮力,而在巧劲与耐性——正如这缠丝,强拧则断,顺其纹理徐徐归位,方能完好如初。”
言毕,她不再多语,取过细镊与玛瑙刀,于众人目光中静静落座。
指尖拈起散乱金丝,顺着丝缕纹理,极缓、极稳、极耐心地一缕缕导回原位,再以巧劲轻轻收束固定。
动作不见张扬,却行云流水,沉稳得令人心折。
这一坐,便是半个时辰。
有老匠人按捺不住,假意经过,目光往她活计上一瞟,登时便是一怔。
那接口光滑无痕,缠丝松紧如一,便是他们浸淫此道数十年,也未必能做得这般精准漂亮。
一人怔然,旁人便也相继留意过来。
周遭那些若有似无的打量与冷淡,不知不觉间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道渐渐凝重起来的目光。
他们原以为只是个侥幸得掌柜青眼的野路子丫头,谁知手上功夫,竟扎实得可怕。
苏晓浑然不觉周遭目光变化,只将最后一处接口细细磨平,才将修好的缠丝银簪轻轻放在托盘上,抬眸时神色平静无波:
“好了。”
一声轻落,满室竟一时无声。
方才还暗中使绊、出言轻视的匠人,你看我,我看你,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涩然与难堪。
论资历,他们是前辈;论手艺,此刻高下已分。
苏晓只淡淡收回目光,重新取过一件待修的首饰,垂眸继续忙活,仿佛方才那一身惊艳功夫,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陈掌柜恰在此时走进工坊,一眼便瞧见托盘里那支修复如初的银簪,再看周遭匠人神色,心中瞬间了然。
他拿起银簪细看再三,越看越是惊喜,连声赞叹:
“好功夫!当真是好功夫!接口浑然天成,竟看不出半分修补痕迹!”
他转头看向一众匠人,语气郑重:
“诸位皆是铺中老人,手艺与资历我向来信重。但苏姑娘手艺如何,今日你们也亲眼所见。不以年纪论高低,不以出身性别论长短,这一行,终究是凭本事说话。”
一席话落,几名老匠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再看向苏晓时,眼底已多了几分真切敬意,再不敢有半分轻视。
陈掌柜当即拍板:
“苏姑娘,往后铺中贵重首饰的修缮与定制,便尽数交由你经手。薪金待遇,与铺中最高等的匠人同例,绝无半分亏待。”
苏晓微微颔首,神色依旧温和沉稳:
“多谢掌柜信任,苏晓必不负所托。”
沈砚依旧倚在门边,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周遭匠人渐渐围拢过来,或请教技艺,或赞叹手艺,一时语声纷杂,热闹得很。
可那些喧嚣,仿佛都隔在一层薄雾之外。
他只定定望着人群之中的她,眸底深处,似有微光轻轻漾开。
她这般认真耀眼的模样,在他眼中,这些所谓德高望重的老师傅,捆在一处,也及不上她半分。
他早便看出来,她从不是甘于困于方寸之地的女子,心中藏着志气,藏着锋芒,是要做大事的人。
不然,又怎会那般坦荡认真,对着他说出一句“我养你”。
一念至此,他唇角几不可查地轻轻上扬,快得如同错觉,连他自己都未察觉。
这时胡师傅上前一步,看向苏晓的眼神早已没了半分轻视,只剩真切佩服:
“苏姑娘,老夫服了!这等以修如新的功夫,非十数年静心磨炼不可至!敢问姑娘师承何方高人?”
孙师傅亦面露愧色,真心实意拱手一揖:
“先前是老夫眼拙,多有得罪。姑娘手艺,确在我等之上,这玲珑阁,姑娘当得起一声师傅。”
苏晓连忙欠身还礼,语气谦和:
“二位师傅言重。我不过略通家传之技,论阅历火候,远不及二位。日后同在一处做事,还望多多指点。”
她正要再言,手腕忽然被一只微凉的手猛地扣住。
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分说的强势。
苏晓一惊抬眸,撞进沈砚紧锁的眉眼底。
“你何时来的?”
沈砚被她一问,耳根微热,手上力道却丝毫不松,拇指生硬地按在她酸痛的虎口处,语带呵斥:“路过。手抖成这样还强撑,这双手不想要了?”
语气冷硬,动作却轻缓小心,藏着笨拙的关切。
她一怔,才后知后觉察觉到自己指尖连着小臂阵阵发酸发颤。
他竟一直看在眼里。
沈砚指尖触到她腕间细微的颤抖,眉拧得更紧,语气更沉:“逞能也要有个度。”
周遭瞬间静了一瞬。
胡师傅与孙师傅对视一眼,眼底不约而同浮起几分心照不宣的揶揄。
沈砚被那两道目光一刺,猛地回过神,立刻松手,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
他别开脸,拔高声音强装镇定:
“看什么!真废了手,谁来做工?”
说罢几乎是落荒而逃,背影都透着几分不自然的慌乱。
苏晓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指尖还残留着他方才的温度,心头轻轻一软,笑意不自觉漫上眉眼,一身疲惫竟也随之散去。
她低头看着恢复些许灵活的手指,又望向案上那支光华流转的金簪,心中一片澄明。
发家立足之路虽长,她这第一步,已然踏得极稳。
——
当夜,厢房烛火轻摇。
苏晓伏在案上勾画首饰图样,炭笔在纸上勾勒,线条尚显稚拙。
她并非专精丹青,却画得极认真,眼中亮着对未来的期许。
沈砚坐在对面,手中捧着一册借来的旧账,目光却屡屡不受控制地飘向她。
烛火映着她低垂的眉眼,鼻尖微蹙,唇瓣轻抿,全然沉浸在自己的小小心愿里,生动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看了许久,忽然放下账册,起身走近。
垂眸扫过纸上草图,他自鼻间轻哼一声,依旧是那副嫌弃语调:“画得这般杂乱,成何体统。”
苏晓正要反驳,他已抽走她手中炭笔,在空白纸上利落起笔。
手腕稳如磐石,勾、折、转、按,一气呵成,不过寥寥数笔,一支形制雅致、纹样精巧的莲花簪便跃然纸上。
苏晓看得一怔,满眼惊羡:“少爷……你竟精于丹青?这图样,比我见过的所有稿样都要工整雅致!”
沈砚笔尖一顿,那点微热的耳根瞬间冷却,莫名涌上一丝气闷。
他搁笔抬眼,盯着她,语气冷飕飕的:“在你眼里,我便这般一无是处?”
苏晓一怔,随即醒悟,这位爷是被伤到了骄傲。
她眼底一弯,立刻软了声调,轻轻扯了扯他衣袖:“少爷误会了,我这是惊喜。如拾到顽石,拭去尘埃方知是美玉——这般反差,才更叫人心悦诚服。”
她顺势软语夸赞:“少爷智谋过人,如今又露这手绝妙丹青,真是深藏不露。日后铺中图样,可就全仰仗少爷了。”
一番话说得真诚恳切,眼底星光熠熠。
沈砚心头那点郁气顷刻烟消云散,耳根再度悄悄发烫。
他不自在地抽回衣袖,清了清嗓子,语气依旧硬邦邦,却柔和了不少:“……油嘴滑舌。也就勉强能看。”
他将图样推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沾了淡淡炭灰的指尖,顿了顿,声音放得极低,几不可闻:
“你今日修簪,手稳,眼毒。还算……不差。”
苏晓听得真切,唇角弯起温柔弧度,小心将图样收好:“多谢少爷。”
烛火摇曳,一室静谧,暖意悄然流淌。
——
几条街外,珍宝斋后堂。
心腹垂首,将玲珑阁内的近况一五一十低声回禀。
说苏晓如何以一手绝艺折服老师傅,如何得老主顾交口称赞,如何与那位沈公子朝夕相伴、深得陈掌柜信任。
每多听一句,刘员外脸上的神色便淡一分,到最后,竟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由轻转响,渐渐止不住,到最后竟笑得弯了腰,连连咳嗽,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趣事。
“好……好一个手稳眼毒,好一个技艺惊人……”
他抬起眼,唇角还扬着,语气里满是“赞叹”,眼神却冷得像淬了毒的冰:
“那日在铺子里,她可是给我留下了永生难忘的‘好印象’啊。”
他慢悠悠摩挲着指尖,笑意更深,语气里带上几分“体贴”:
“年纪轻轻,初来乍到,便有这般出息。
我这个做长辈的,怎么也该备上一份大礼,好好‘欢迎’她。
定要叫她……牢牢记住我,最好——终身难忘。”
一旁的心腹听得浑身发冷,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那一点细微动静,却没能逃过刘员外的眼睛。
心腹脸色骤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老爷饶命!奴才失态……奴才知错!”
刘员外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语气轻飘飘的,带着几分不解:
“慌什么?
不过是给姑娘送份薄礼,瞧你这模样,倒像是我是什么吃人的怪物一般。”
他漫不经心地抬了抬下巴。
“拖下去吧。”
两侧立时有人上前,捂住那心腹的嘴,强行将人拖了下去。
刘员外端起案上香茗,掀开杯盖,轻轻拂去茶沫,悠然品啜。
廊下转瞬传来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撕心裂肺。
他缓缓咽下茶汤,似是由衷赞叹,眉眼间一片惬意温和:
“啊……果真是好茶。
甜得很,甜到我心里去了。”
他放下茶杯,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语气轻柔:
“这般‘心意’,苏姑娘见了,想必也会十分满意。”
那笑容浅淡、斯文,却阴寒刺骨,叫人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