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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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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锋贴在脖颈上,冰凉黏腻。
苏晓在颠簸眩晕中掀开眼皮,入目是浑浊晃动的河面,锈蚀的刀刃抵着喉咙,身后是船夫粗重的呼吸。
她不过是个熬夜赶单的现代簪娘,一睁眼就成了古代丫鬟,跟着落魄少爷沈砚投亲,偏偏撞上谋财害命的水匪。
刚穿越,就要死。
“沈少爷,”船夫狞笑,“把东西扔了,乖乖地自己跳下去,不然这小丫鬟的脖子,可就断了。”
刀刃一压,刺痛扎进皮肉。
苏晓心脏狂跳,几乎要炸开,却不敢抖。她抬眼看向沈砚。
月白袍沾了泥污,湿发贴颊,明明狼狈到极点,他背脊依旧挺直,眉目冷淡,连一丝慌乱都没有。
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苏晓心一点点沉下去。
这少爷若是真冷心冷情,她下一秒就是刀下亡魂。
她没得选,只能赌。
赌他嘴硬心软,赌他还没泯灭最后一点良知。
睫毛一颤,泪水滚落,声音抖得恰到好处:“少爷……救我……”
眼底却死死锁住沈砚,一瞬不瞬。
沈砚的目光掠过她颈间的血线,语气讥诮散漫:“跳河?水冷,懒得动。”
他掂了掂船桨,“放了她,船归你,我再告诉你一处藏钱的地方。”
“你耍诈?”
“命在你手上,怎么耍?”沈砚嗤笑,语气轻得发冷,“只是这丫鬟跟我多年,真死在眼前——晦气。”
不是心软,是嫌麻烦。
船夫眼神几动,明显松动。
就是此刻!
苏晓攥紧沈砚暗中塞来的断簪,借哭腔掩饰动作,对准船夫臂弯狠狠刺出!
“噗嗤——”
血溅在她脸上。
船夫痛吼,反手一掌狠狠拍在她肩上!
苏晓本就站不稳,整个人被打得横飞出去,后背狠狠撞在船舷上,失重感瞬间袭来。
“噗通!”
河水疯狂灌入鼻腔,冷得像万针穿刺。
她不会水,四肢乱蹬,只会越沉越深,意识飞速模糊。
船上,沈砚一记刀柄砸昏船夫,扑到船边,看见她挣扎的模样,先是嗤笑:“还装?你往日水性不是最好?”
他记忆里,这个丫鬟一向水性娴熟,寻常落水根本伤不到她。
可下一秒,笑意僵死。
他原本还想再嗤笑两句,她眼里的恐慌太真实,半点作假都没有,全然是快要溺死的绝望。
沈砚眉峰微蹙。
人要是就这么死在他眼前,后续行路、投亲,少个人伺候,只会更麻烦。
理智告诉他,这不过是个丫鬟,不值得他以身涉险。
可视线黏在她不断下沉的身影上,他心头莫名躁得发紧。
“苏晓!”
他脸色一沉,几乎是下意识纵身跃入冰冷河中。
被拖上河滩时,天刚蒙蒙亮。
苏晓趴在碎石上狂咳,河水从口鼻涌出,冷得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一抬头,就看见沈砚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正慢条斯理整理湿透的衣袍。
他下颌线绷得紧,侧脸一道浅浅的擦伤格外显眼,想来是方才跳河救她时,被岸边乱石剐蹭所致。
苏晓心口轻轻一烫。
这人明明看着冷淡疏离,偏偏在她落水那一刻,连犹豫都没有便跳了下来。
她怔怔望着那道伤口,心头刚泛起一点暖意,下一瞬又想起船上那凶神恶煞的船夫,指尖不自觉微微收紧。
“少爷……那船夫,不会追上来吧?”
沈砚闻言,连头都没抬,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一条丧家之犬,醒了只会逃命,不敢再来。若真敢追上来,就不是昏过去那么简单了。”
苏晓心头一震,下意识噤声。
他语气平淡,可那股不容置疑的冷意,却让她清楚,这人从不说虚话。
想来那船夫就算醒来,也绝没胆子再找上门来。
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她这才真正缓过神来。
这里对她而言,天是陌生的,地是陌生的,连身边这个人,也是陌生的。
她无依无靠,无前路无退路,半点安全感都没有。
方才船上刀尖抵喉,她也是赌,赌这位少爷嘴毒归嘴毒,良心还未泯灭。
她赌赢了。
他嘴上嫌她麻烦、嫌她晦气、嫌她笨手笨脚,
可真到生死关头,却是毫不犹豫,纵身跳河救她。
哪里是嫌麻烦。
分明是嘴硬心软。
原来……这个人,是真的信得过。
想通这一层,她心里那点紧绷与畏惧,悄然散了大半,相处起来也多了几分底气。
“少爷,你的脸……”她轻声开口,声音还有些虚软。
沈砚斜她一眼,语气刻薄不改:“刺人能把自己刺进河里,苏晓,你这丫鬟,是专门来坑我的?”
换作先前,她或许只会低头噤声。
可此刻,她只轻轻喘了口气,小小声、却稳稳地回了一句:
“我至少……刺中了。”
不卑不亢,还有点理直气壮。
沈砚一怔,明显没料到她敢这么回嘴,盯着她看了一瞬,竟莫名被堵得哑口无言。
他丢给她一件半干的外袍,语气硬邦邦:“披上,病死了还要我埋。”
衣袍带着淡淡的体温与皂角香。
沈砚随即伸手,递过几枚青黄相间的野果,是他趁她昏沉时,在附近树上摘的。
“吃了赶路,进城。”
苏晓一怔,连忙接过,低声道:“多谢少爷。”
她擦了擦果皮,轻轻咬下一口——
下一秒,五官险些皱在一起,酸涩直冲脑门,连舌尖都麻了。
实在是涩得难以下咽。
可眼下一无所有,不吃便没力气赶路。她强忍着不适,小口小口往嘴里送。
她吃了几口,才发现沈砚自始至终一口未动。
苏晓动作一顿,心头微微一沉。
他到底是位少爷,几时吃过这般粗涩不堪的野果子。
他们如今船没了,钱没了,投亲无门,身无分文,彻彻底底的天崩开局。
指望旁人,终究是不稳的。
她是来自现代的簪娘,有手艺在身,这糊口立足的担子,终究要自己扛起来。
心念电转间,她抬眸看向沈砚,声音轻而坚定:
“少爷,我会做首饰,会錾刻,会镶嵌,也会修旧簪。
等进了城,我去找活计,能挣钱。”
沈砚眉峰微挑,语气里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怀疑:
“我怎么不记得,你何时会了这门手艺?”
“私下琢磨罢了,”苏晓迎上他的目光,平静自然,“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沈砚深深看了她一眼。
从前的苏晓不过一个低等丫鬟,温顺怯懦,从不敢这样直视他,更别说主动说能撑起什么。
眼前这人,眼神亮得不一样。
他步子迈得快,却在她跟不上时,不动声色地慢了半拍。
快到城门时,林子里传来压抑的呜咽。
树丛后,两个壮汉正强拽一个小女孩,孩子吓得浑身发抖,连哭都不敢大声,只是死死攥着衣角,眼神空茫发直,显然是受了极大惊吓,整个人都吓木了。
是人贩子。
苏晓脑子一热就要冲,被沈砚一把拽回来,力道攥得她发疼。
“你疯了?”他压低声音,眼神锐利,“两个人都带刀,你上去就是送命。”
“可她是孩子!”
“那也不是你能硬拼的。”沈砚语气冷硬,却已快速扫过四周,“想救,听我的。”
苏晓一怔,立刻点头。
她附耳快速说出计划,沈砚冷着脸应下:“麻烦……但可行。”
他引开一人,苏晓假装哭喊诈走另一人,整套动作险而又险。
直到人贩子跑远,两人才真正松了口气。
小女孩缩在地上,埋着头不停掉泪,问什么都不说,半点反应都没有。
沈砚脸色瞬间沉下,语气冷得扎心:
“问不出来就丢下,我们自身都难保,没功夫带个拖油瓶。”
他瞥了苏晓一眼,话里毫不掩饰:
“我已经带你一个麻烦,没力气再带第二个。”
苏晓闻言却没生气。
共过生死,她早摸透了,这人就是嘴硬心软。
她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悄悄往前凑近半步,压低声音,贴着他耳边轻声道:
“少爷,您仔细看她的衣服,料子很精致,绝非普通人家。
带她进城,找到家人,说不定……还有赏金呢。”
声音轻软,气息浅浅拂过耳廓。
沈砚浑身猛地一僵。
耳尖瞬间不受控地发烫,心跳莫名乱了一拍。
他家教甚严,长这么大,从未有人敢这般贴近他,更从未有过这样软而轻的气息扫过耳畔。他整个人都慌了。
为了掩饰失态,他几乎是立刻偏头躲开,强装出一脸不耐,厉声一锤定音:
“知道了!走就走!少啰嗦!”
说完,率先迈步往前,脚步都快了几分。
只是那泛红的耳尖,藏在垂落的发丝下,悄悄出卖了他所有的慌乱。
苏晓失笑,摇了摇头。
真是……比想象中还要纯情。
她轻轻扶起依旧沉默流泪的小女孩,牵着她跟上沈砚的脚步。
人是救了,却成了问不出来历、甩不掉、也丢不下的烫手山芋。
但她不后悔。
城门越来越近。
青灰色的城墙矗立眼前,市井烟火扑面而来。
三人一齐踏入陌生城镇。
谁也没有抬头,更不曾留意,拐角城墙之上,一张告示被风卷得翻飞——
那告示本就贴得不牢,被风一吹,径直飘落在地。
纸上绘着个小小的女童,眉眼精致,梳着双丫髻,戴着一枚小巧莲花银簪,衣着纹样考究,
与他们身边那个穿着鹅黄衣衫、垂泪不语的小女孩,容貌、发饰、衣着,一模一样,分毫不错。
风再次一卷,竟将告示朝着苏晓三人离去的方向缓缓吹去。
可偏偏就在这时,一个过路行人匆匆走过,一脚不偏不倚,重重踩在了告示正中!
等人抬脚离开,苏晓、沈砚与小女孩早已转过街角,没了踪影。
空旷地面上,那张寻人启事静静躺着。
路人一脚落下的位置,恰好盖住了最关键的落款。
待风再次吹开一角,才缓缓露出被踩在下面的三个字——
玲珑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