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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陋巷晨烟 天刚擦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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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擦亮,雾沉在巷底,青瓦凝着一夜的湿凉,指尖一碰便沾了微凉水汽。
苏檐抵着斑驳木门轻轻一推,旧木轴发出一声细弱的吱呀。她立刻收力,脚尖点地似的顿住,侧耳往布帘后听了片刻,父亲苏老爹那掺着微喘的呼吸慢悠悠飘出来,她才松了口气,轻得几乎没有声息地踏出门槛。
巷子里还静,只有两三户人家掀开灶盖,淡白烟缕从烟囱冒出来,混着冷风卷过窄巷,裹着一点稀薄的米香。苏檐拢了拢洗得发薄、边角起毛的青布裙,把斜挎的布包往怀里按了按,步子放得轻快,遇着巷口提桶打水的阿婆,脚步先顿,腰微微弯了半寸,声音软得像浸了温水:“阿婆早,今日水凉,您慢些。”
阿婆被她哄得眉眼都松了,笑着摆手:“哎!小檐又早出去跑活?真是个勤快懂事的。”
她只弯着眼笑一笑,不答话,脚步不停,已经顺着石板路往前走。鞋底沾了泥点,裙角被雾水打湿一小片,她浑不在意,只一路遇人便点头,声软话甜,整条陋巷半大的人都知道,苏家这个小娘,嘴最甜,最会说话,最不得罪人。
布包里整整齐齐卷着契纸、磨圆的旧墨条、缺角石砚,还有昨夜剩下的半块麦饼——是留给父亲晌午垫肚子的。母亲去后七年,她便跟着父亲做宅院居间,替人寻屋、租院、过户、立契,挣几文抽成糊口。这行当要跑断腿、赔尽笑,她从不多言苦,只把所有分寸都藏在一举一动里。
昨日傍晚,有妇人抱着幼子找上门,一进门就红着眼哽咽。说是男人卧病,要租城郊小院换汤药钱,寻了两个居间,都被压价压得狠,话也刺人。妇人站在门槛外哭,苏檐正蹲在小凳上磨墨,砚台里墨汁慢慢浓起来,她头也没抬,只停了手,声音轻轻软软递过去:“伯母进屋坐,喝口凉水缓缓。院子的事,我明日去看,总不能让您白白吃亏。”
话没说满,没拍胸脯,没掉眼泪,却让那妇人当场就安了心。
此刻走到约定的茶寮外,天色亮透几分,雾色淡了。那妇人早已等在原地,双手交握,来回踱步,一见苏檐的青布身影,眼都亮了,快步迎上来,声音发颤:“苏小娘。”
“伯母。”苏檐先上前半步,扶了妇人一把,力道轻而稳,既显得亲近,又不越矩,“天凉,让您久等了。咱们这就去看院子,早看完,早定下来,您也早安心。”
妇人连连点头,引着她往巷外走。
小院不远,柴门半掩,一推便落了点竹屑。一方小院落,青竹靠墙,屋舍旧却齐整,门窗完好,采光通透。苏檐没急着说话,沿着院墙慢慢走一圈,指尖轻蹭过土墙,看日光方位,望巷口动静,最后推开门缝看了眼格局,才转过身。
她没立刻提价,先望着妇人笑了笑,那笑意落在旁人眼里,是妥帖、是温和、是带着几分生意人特有的活络:“伯母,这院子清净,不吵不闹,衙门小吏、读书秀才最愿意住。我给您寻这样的人家,干净、稳妥、不拖欠租子。”
妇人攥着衣角,紧张得喉间发紧:“那租钱……”
“六十文。”苏檐语气平平稳稳,“三日内我给您办妥。抽成我便不收了,只是日后伯母邻里乡亲有租屋、换院、寻宅子的,劳烦多想着我一句。我做事稳当,嘴也紧,绝不会给您丢人。”
妇人猛地怔住,半晌回不过神。昨日别人最多只肯给四十文,眼前这小娘不仅价高,还不收抽成。她眼眶一红,就要屈膝道谢,苏檐却早一步伸手轻轻托住,力道不大,却不容拒绝,依旧是那副温温和和的模样:“伯母不必如此,大家都是讨生活,互相成全,路才宽。”
她没说自己心软,没说自己仗义,可妇人望着她的眼神,已经满是感激与信服。
辞别妇人往回走,日头撕开晨雾,暖光洒在石板路上。苏檐走到巷口吃食摊,摊主张叔一看见她,就笑着把油纸包好的麦饼递过来:“小檐,刚出炉的,给你留了两个热的。”
她眼睛弯了弯,伸手接过,指尖捏着几文钱递过去,声音甜而清亮:“多谢张叔,您记着,下次我一起给您带个好租客。”
张叔哈哈大笑:“你这小娘,嘴甜会来事,日后必定发达!”
她只笑不语,把热麦饼揣进怀里,贴着心口,暖得胸口一片熨帖。
快到自家矮门时,苏檐脚步忽然一顿。
一个素色锦袍仆从立在门边,身姿端正,衣料挺括,与陋巷的泥泞寒酸格格不入。来往路过的邻人都悄悄侧目,不敢靠近,唯有苏檐,脚步没停,径直走上前,先福了一福,礼数周全,语气热络却不谄媚:“这位大哥安好。可是府上有宅院相关的事,要寻居间?”
仆从微微讶异,似是没料到陋巷里的小娘能这般镇定周全,随即收敛神色,躬身道:“苏小娘。我家主人有一处宅院,需隐秘过户,不可声张。听闻小娘行事稳妥,特来相托。”
苏檐指尖微紧,脸上却没有半分异色,只微微偏头,像是在认真盘算,语气里带着几分生意人特有的掂量:“隐秘过户的活,我做过。只是不知,府上能给的酬劳,可够稳妥?”
她说得直白,不遮掩、不虚伪,不故作清高,也不显得贪婪,正是市井里最让人放心的模样。
仆从道:“事成之后,酬金从优。”
苏檐垂眸笑了笑,再抬眼时,目光清亮,语气爽利,既不胆怯,也不冒失:“既然如此,大哥带路便是。我苏檐做事,您放心,嘴严、手稳、不留尾巴。”
她说完,轻轻按了按怀里的热麦饼,又往院门内望了一眼,确认父亲仍在安睡,才转身跟上仆从的脚步。
晨雾散尽,阳光铺满陋巷,青瓦泥墙都染了暖光。
路过的邻人望着她的背影,低声议论。
“苏家这小娘,真是能干,又会说话,又懂分寸。”
“嘴最甜,心最细,做事最牢靠,高门的活都寻到她门上了。”
“以后必定有出息。”
风把细碎的议论卷过来,苏檐脚步未停,只唇角那点温和的弧度,始终没有散。
她从不用自己说自己如何,旁人眼里的样子,便是她活出来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