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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玻璃穹顶与蛋炒饭 雨滴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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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滴砸在巨大的弧形玻璃穹顶上,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噼啪”声,很快就连成一片,仿佛整个城市都被笼罩在一场突如其来的、暴躁的哭泣里。穹顶之下,光线变得更加晦暗,铅灰色的天光透过水迹斑驳的玻璃,映得内部一片朦胧。
郁谣双手无意识地贴在冰冷的玻璃上,指尖微微用力,指节泛着透明的白。他微微仰着头,目光没有焦点地穿过雨幕,投向更高更远、但什么也看不见的虚空。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流淌,扭曲了外面的世界,也模糊了他的倒影。
俞殊怀站在他身后半步,看着他几乎要与这片灰暗融为一体的单薄背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他放轻了呼吸,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梦境,小声地、试探地叫了一声:
“郁谣。”
郁谣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他慢慢地、以一种近乎迟缓的速度转过头。浅褐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空洞,映不出任何情绪,只是单纯地、确认般地看向俞殊怀。看清是他后,那目光里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激起,又平静地、漠然地转了回去,重新投向那片被雨水浸透的灰色天空。
仿佛俞殊怀的存在,和玻璃上滑落的一滴雨水,没有任何区别。
被这样彻底的无视,俞殊怀心里那点微弱的期待“噗”地一声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涩然,还夹杂着些许无奈。他向前走了两步,站到郁谣身边,和他一起望向外面模糊的雨景。
“你在这儿干嘛呢?”俞殊怀问,声音放得很柔,像在跟一个闹别扭的小孩说话。
没有回应。只有雨声敲打着玻璃,单调而喧嚣。
俞殊怀等了几秒,换了个话题,语气里带上一点刻意的、带着玩笑意味的委屈:“你昨天还在我家睡了一晚呢,怎么今天翻脸就不认人了?”
郁谣的睫毛似乎轻轻颤动了一下,但依旧沉默。
俞殊怀不气馁,目光扫过这奇特的玻璃建筑内部,自顾自地说下去,试图寻找一个可能撬开他嘴巴的缝隙:“听说在这里看星星特别美,整个穹顶都是透明的,像飘在星空里一样。”
这句话像是触动了某个极其细微的开关。郁谣一直凝滞的侧脸,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变化。他依旧没有看俞殊怀,但嘴唇微微动了动,过了好几秒,才用那种一贯平淡无波、缺乏起伏的语调,轻轻吐出一个字:
“……嗯。”
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但俞殊怀确确实实听到了。
只是一个简单的音节,一个对他上一句话的、极其模糊的回应,甚至可能只是无意识的附和。但俞殊怀的心脏却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瞬间被一种莫名的喜悦填满。他努力压下想要上扬的嘴角,眼睛却不由自主地亮了起来。
郁谣总算……愿意对他发出的信号,给出一点点微弱的回应了。哪怕只是在两个问题中,选择了那个更简单、更安全、更不涉及“翻脸不认人”这种指控的问题。
“你……昨天放学后去哪了?”俞殊怀趁热打铁,小心翼翼地问,不敢提“夜不归宿”或者“被班主任骂”这些可能刺激到他的字眼。
郁谣沉默了很久。久到俞殊怀以为他又会像之前那样,用沉默筑起高墙。就在俞殊怀准备放弃,换个更无关痛痒的话题时,郁谣开口了,声音依旧是淡淡的,没什么情绪:
“……不知道。”
不知道?是不想说,还是真的……不记得了?
俞殊怀想起凌晨在秋千上那个眼神纯稚、近乎幼稚的郁谣,心里划过一丝疑虑。但他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等着。
郁谣的内心却并非表面那样平静。他盯着玻璃上流淌的水痕,脑子里闪过一些零碎的、不连贯的画面:昏暗的江边,摇晃的秋千,眼前这个人突然出现的身影,温暖的掌心,陌生的房间,柔软的床……以及,此刻这冰冷的玻璃和令人窒息的雨声。一个清晰的念头在空茫的思绪中浮起,带着点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微弱控诉:你趁我……那种时候,把我拐回家,还有脸问我怎么回事?
但他没有说出来。他习惯了把所有的念头和情绪都压下去,压到连自己都感觉不到的地方。
俞殊怀敏锐地察觉到郁谣身上散发出的、比刚才更加疏离的气息。他知道郁谣不想说,至少现在不想。他没有再逼问,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边,目光也投向窗外。雨更大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远处的建筑轮廓都模糊不清。他就像一株安静的植物,扎根在郁谣旁边,耐心地等待着,等待这片冰封的土地,或许在某个时刻,愿意透露一丝春意。
时间在雨声和沉默中缓慢流逝。又等了一会儿,一滴特别大的雨点,“啪”地一声,重重砸在他们面前的玻璃上,水花四溅,留下一个迅速扩散又消失的湿痕。
郁谣似乎被这声音惊动了,他极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羽毛落地。他看着外面密不透风的雨幕,眼神里那点空茫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失望。
“……下雨了。”他低声说,像是在陈述,又像是在对自己确认某个令人不悦的事实。
“嗯。”俞殊怀应了一声,侧过头看着他被雨水反光映得有些苍白的侧脸,“我们回去吧。等下次天气好了,我们再一起上来看星星,好吗?”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商量的口吻,尾音微微上扬,像是一个小心翼翼的许诺。
郁谣没有立刻回答。他依旧看着窗外,眼神里那片沉静的忧郁似乎更深了些。从小到大,好像……还没有人用这样的语气问过他“愿不愿意”。父母的决定是通知,老师的安排是命令,同学的邀请(如果有的话)也大多带着试探和随时可能撤回的随意。愿不愿意?他的意愿,似乎从来就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动作很轻,但很坚定。
“我不想回学校。”
俞殊怀愣了一下,随即理解地点点头。被班主任那样训斥过后,不想回去面对,太正常了。
“那……回家?”他试探着问。
郁谣的嘴唇抿得更紧了些,这次连摇头都省了,只是用更低的、近乎呢喃的声音说:“……也不想家。”
那个“家”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冰冷的、毫无眷恋的疏离感。
俞殊怀的心像是被那两个字轻轻刺了一下。不想回学校,也不想回家。那他能去哪里?凌晨的秋千?还是别的、他不知道的、某个寂静的角落?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未经太多思考,话已出口:“那你要不去我家?我家……今天没人。”他说完,又觉得这话听起来有点奇怪,连忙补充,“我意思是,你可以休息一下,避避雨。等雨停了,或者你想走了,再走。”
郁谣依旧看着窗外,没有任何表示。他不知道该去哪。宿舍不想回,学校不想去,那个称之为“家”的地方更让他窒息。世界之大,似乎没有一处可以容他安静地、不被指责地待一会儿。而身边这个人……他身上有种干净温暖的气息,说话的语气也总是轻轻的,带着一种他不太熟悉、但似乎并不讨厌的……关切?而且,他好像很会骗人。凌晨那次,似乎也是这样,三言两语,自己就迷迷糊糊跟着走了。
俞殊怀见他不说话,也不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目光温和地落在他身上。
最终,郁谣几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得几乎像是错觉。
俞殊怀心里松了口气,脸上不自觉地带上了笑意。“那我们走吧,雨好像小一点了。”
回程的路上,雨势渐歇,但天空依旧阴沉。郁谣很安静,坐在出租车里,一直偏头看着窗外飞逝的、湿漉漉的街景,侧脸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格外静谧。俞殊怀也没有多话,只是偶尔用余光悄悄看他一眼。
再次回到俞殊怀家。郁谣被安置在客厅柔软的沙发上。他抱着一个靠枕,蜷缩在沙发一角,目光投向落地窗外渐渐沥沥的雨丝,再次陷入那种熟悉的放空状态。雨水顺着玻璃滑落,将外面的花园晕染成一幅模糊的水彩画。
俞殊怀这次学聪明了。他走到一边,拿出手机,给班主任李国栋发了条信息,简单说明郁谣同学身体不太舒服,自己带他回家休息一下,晚点或者明天看情况再回学校。李国栋几乎是秒回,一连串的“好的好的”、“小俞你费心了”、“照顾好同学”、“有事随时联系”,语气殷勤得过分。
放下手机,俞殊怀看向沙发上的郁谣。他安静得像个没有生命的瓷娃娃,只有胸口极其轻微的起伏证明他还醒着。这种过分的安静,让俞殊怀心里有些发慌。他不想让郁谣一直沉浸在那种空茫的、令人不安的思绪里。
“郁谣,”俞殊怀走过去,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脸上带着点讨好的笑,“我们看个电影吧?反正下雨天也没事做。”
郁谣缓缓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什么兴趣,但也没有反对。
俞殊怀立刻来了精神,打开巨大的电视屏幕,在影库里翻找起来。他选了一部评价很高、画面优美、剧情舒缓的文艺片,觉得应该符合郁谣的气质。
电影开始播放。优美的配乐,精致的画面,缓慢推进的剧情。俞殊怀偷偷观察郁谣。他确实在“看”,眼睛望着屏幕,但眼神是散的,没有焦距。过了不到十分钟,他的目光就开始飘移,时而落在茶几上的水杯,时而落在窗外未停的雨,更多的时候,是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瞳孔微微放大,显然已经神游天外了。
他根本没认真看。俞殊怀心里明了,但并没有出声提醒,也没有试图拉回他的注意力。他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目光偶尔从屏幕移到郁谣身上。
昏暗的光线下,郁谣的侧脸线条柔和得不可思议,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扇子般的阴影。他抱着靠枕的姿势有些孩子气的依赖感,整个人陷在柔软的沙发里,显得更加单薄。窗外是淅淅沥沥的雨声,电影里是悠扬低回的音乐,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宁静到近乎催眠的氛围。
郁谣身上那种挥之不去的易碎感,在此刻达到了顶点。他像是用最薄的冰晶塑造而成,美丽,剔透,却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成无数闪着寒光的碎片。
俞殊怀看着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同时又充斥着一种难以名状的保护欲和……小心翼翼。他不忍心打扰这份宁静,哪怕这宁静之下是空洞的荒芜。
不知过了多久,电影进行到一半,一个情绪相对平缓的段落。俞殊怀忽然发现,身边一直细微的、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停止了。他微微侧头。
郁谣睡着了。
他的头歪向一边,靠在沙发高高的扶手上,脸颊贴着柔软的绒面。抱着靠枕的手臂松了些,手指无意识地蜷着。眼睛紧闭着,睫毛在眼下投出浓密的阴影,呼吸均匀而绵长,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他睡得很沉,连电影里突然增大的音效都没能惊动他分毫。
俞殊怀愣住了。他没想到郁谣会真的睡着,而且……似乎睡得毫无防备。是因为下雨天让人昏昏欲睡?是因为电影无聊?还是因为……这个环境,让他感到了哪怕一丝一毫的安全,足以放松那根一直紧绷的神经?
他轻轻拿起遥控器,将电影的音量调到最低,几乎静音。然后,他起身,从客房里抱来一床轻薄的羊毛毯,动作极轻、极小心地盖在郁谣身上,仔细地掖好被角。做完这一切,他坐回原来的位置,没有再继续看电影,只是静静地看着郁谣沉睡的侧脸。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天光却更加晦暗,夜晚已然降临。郁谣就这么一直睡着,呼吸平稳,一次都没有醒来。
俞殊怀守了他很久,直到自己也感到困意上涌。他轻手轻脚地关了电视和大部分灯,只留了一盏光线极其柔和的小夜灯,然后才回到自己的卧室。躺在床上,他依然有些难以置信。郁谣……竟然在他家的沙发上,睡着了。而且,睡得很沉。
郁谣再醒来时,房间里一片明亮。阳光透过未完全拉拢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几道金色的光斑。他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花了足足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处何地。不是在宿舍,也不是在自己那个冰冷的房间。
他撑着身体,慢慢从沙发上坐起来。羊毛毯从身上滑落。记忆的碎片缓慢拼凑——玻璃穹顶,大雨,俞殊怀,电影,然后……无尽的黑暗和宁静。他居然睡着了?在这里?睡了多久?他下意识地去看墙上的挂钟。
九点……十七分。
早上九点十七分?!
他猛地怔住。他从来没有睡到这么晚过。不,准确地说,他几乎从来没有睡过这么沉、这么长、这么……无梦的一觉。那些惯常侵扰他的碎片影像、冰冷的感觉、窒息般的空白,在昨晚那漫长的睡眠里,似乎都退散了。他就像沉入了一片温暖、黑暗、没有任何打扰的海底,直到被阳光唤醒。
这种陌生的、睡饱后的清明感,让他一时有些无措。
就在他茫然地坐着,试图消化这个事实时,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俞殊怀穿着家居服,端着个托盘,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看到他已经坐起,俞殊怀眼睛一亮,脸上立刻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
“你醒啦?”他把托盘放在旁边的茶几上,然后在郁谣旁边的地毯上随意坐下,手臂搁在沙发边缘,仰头看着他,眼神亮晶晶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欣喜和……一点点促狭?“没想到你能睡这么沉,我叫了你好几声都没醒。已经九点多了,我帮你请过假了,你可以再睡会儿。”
郁谣被他这么近地、毫不避讳地盯着看,有些不自在地往后缩了缩,下意识地拉起滑落的毯子盖到胸口,只露出一点下巴。他垂下眼睛,避开俞殊怀过于直白的目光,声音因为刚睡醒而带着一点沙哑的鼻音,很轻:“你……看什么?”
俞殊怀被他这带着点防备又有点懵懂的样子逗得心头一软,耳根也有些发烫,但他掩饰得很好,只是笑容加深了些:“看你睡得跟小猪一样,叫都叫不醒。饿不饿?我去给你弄点吃的,你再躺会儿。”说着,他就要起身。
郁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俞殊怀已经风风火火地又出去了,还体贴地替他虚掩上了门。
房间里恢复了安静。郁谣却再也睡不着了。他拥着毯子,靠坐在沙发上,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空气里。阳光在地板上缓慢移动,灰尘在光柱中飞舞。他试图回想昨晚入睡前的感觉,却只记得一片安宁的黑暗。这种久违的、仿佛被温柔包裹的睡眠,让他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裂开了一丝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缝隙。
大概过了不到十分钟,门又被推开了。俞殊怀这次端着一个大碗,热气腾腾,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
“我做了蛋炒饭,简单又快,你尝尝……”俞殊怀的声音在看到郁谣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眼神空茫地发呆时,顿了一下。他脸上的笑容敛去了一些,眉头微蹙,眼里流露出真实的担忧。
他把碗放在茶几上,在郁谣面前蹲下,仰头仔细看他:“怎么了?还是不舒服吗?脸色怎么……好像更白了?”
郁谣像是被他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拉回来,目光缓缓聚焦,落在俞殊怀写满关切的脸上,又缓缓下移,落到那碗蛋炒饭上。金黄的蛋液包裹着粒粒分明的米饭,混合着翠绿的葱花和切得细细的火腿丁,油光润泽,热气袅袅,散发着诱人的、属于“人间烟火”的温暖香气。
很奇怪。郁谣看着那碗饭,胃里久违地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几乎要被忽略的……饥饿感。他已经很久没有对食物产生过“想吃”的念头了。进食对他来说,更像是一项维持生命所必须完成的、枯燥乏味的程序。
他看着那碗饭,迟疑了一下,然后,在俞殊怀鼓励的目光下,慢慢地伸出手,接过了碗和勺子。碗壁温热,熨帖着冰凉的指尖。他舀起一勺,送进嘴里。
味道……很好。咸淡适中,米饭软硬恰到好处,蛋香浓郁。是简单的、家常的,却也是……活生生的味道。
他靠在沙发上,一勺一勺,慢慢地吃着。动作依旧不紧不慢,但俞殊怀能看出来,他是真的在吃,而不是机械地吞咽。碗里的饭,以一种稳定而缓慢的速度减少。
俞殊怀蹲在旁边,安静地看着他吃,心里那点担忧渐渐被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取代。能让他有胃口吃东西,真好。
然而,当郁谣把最后一口饭送进嘴里,放下碗勺时,俞殊怀注意到,他原本因为进食而稍微有了点血色的脸颊,又迅速褪去,恢复成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甚至比刚才看起来更加虚弱。额角甚至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冰凉的虚汗。
“郁谣?”俞殊怀的心又提了起来,他伸手,想碰碰他的额头,又怕唐突,手停在半空,“你到底哪里不舒服?是不是发烧了?还是胃疼?”
郁谣摇了摇头,动作很轻。他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声音依旧淡淡的,没什么力气:“可能是……太久没吃东西,有点虚。”
“太久没吃?”俞殊怀皱眉,“你昨天中午不是……”
他的话戛然而止。他想起来,昨天中午郁谣根本没去食堂,放学就直接回了宿舍(或者说,去了别的地方)。而晚上……看他在秋千上那副样子,估计也没吃。今天早上……显然也没吃。
“你……”俞殊怀的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了,带着难以置信,“你多久没吃东西了?”
郁谣似乎很认真地想了想,眼神依旧空茫,像是在回忆一个与己无关的问题。过了几秒,他才用那种平淡的、陈述事实般的语气回答:
“两天……多吧。”
“两天多?!”俞殊怀猛地拔高了声音,震惊之下几乎要从地上跳起来,“你两天多没吃东西?!为什么不吃啊?!没钱吗?”他无法理解,怎么会有人能这么久不进食?难怪他看起来总是一副随时会晕倒的虚弱样子!
郁谣被他突然提高的音量弄得微微蹙了下眉,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摇了摇头,给出了一个更简单、也更令人无力的理由:
“……没胃口。不想吃。”
没胃口。不想吃。所以就可以两天多不进食,把自己折腾成这副苍白易碎、仿佛下一秒就要消散的模样?
俞殊怀看着郁谣那张平静到近乎漠然的脸,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是震惊,是心疼,是愤怒(对他自己,对漠视这一切的环境),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张了张嘴,想说“没钱可以和我说”,或者“以后我监督你吃饭”,但看着郁谣那双空茫的、似乎对一切都毫不在意的眼睛,那些话卡在喉咙里,突然变得无比苍白。
郁谣吃完了饭,似乎连最后一点支撑的力气也耗尽了。他靠在沙发上,微微阖着眼,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过了几秒,他忽然又睁开了眼睛,看向还蹲在自己面前、表情复杂的俞殊怀。
他的眼神依旧没什么焦点,但似乎比刚才清明了一点点。他看着俞殊怀,看了很久,久到俞殊怀以为他又要开始发呆。
然后,郁谣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淡,像一阵随时会散去的烟,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斩钉截铁般的平静。
他说:
“离我远点。”
俞殊怀整个人僵住了,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瞳孔微微收缩。
郁谣仿佛没有看到他的反应,或者看到了,但不在意。他顿了顿,用那种依旧平淡无波的语调,补充了后面半句,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自厌的冷漠:
“……我不是什么好人。”
说完,他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也像是完成了某种宣告,重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浓重的阴影。他不再看俞殊怀,也不再说话,整个人又缩回了那张柔软的沙发和羊毛毯里,仿佛要将自己与这个世界彻底隔绝开来。
俞殊怀还维持着蹲在地上的姿势,像一尊突然被冻结的雕像。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只有郁谣那句“离我远点,我不是什么好人”在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针,细细密密地扎进他心里。
为什么?他做错了什么?是昨天“拐”他回家冒犯了他?是今天追问太多惹他厌烦了?还是……他发现了自己那点不该有的、过于靠近的心思?
不,不对。郁谣的眼神里没有厌恶,没有愤怒,甚至连一丝波动都没有。他说那句话时的语气,平静得就像在说“今天下雨了”。那不是拒绝,不是警告,更像是一种……陈述。一种对他自己状态的、冰冷而绝望的陈述。
“我不是什么好人。”
所以,离我远点。
俞殊怀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看着重新闭上眼、仿佛睡去(或者说,只是不想面对)的郁谣,看着他苍白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侧脸,看着他即便在睡梦中(或假寐中)也微微蹙起的眉头……
这个人,到底经历过什么,才会用这样平静的语气,说出这样自我否定的话?才会觉得,让别人“离远点”,是对别人好?
俞殊怀慢慢地、极其缓慢地站起身。膝盖因为蹲得太久而有些发麻,但他浑然不觉。他弯腰,拿起空了的碗和勺子,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那团小小的、安静的隆起。
郁谣没有动,也没有睁眼。
俞殊怀轻轻带上了门。隔绝了那个苍白的身影,也隔绝了那句还在他脑海里盘旋的话。
他端着碗,站在空旷的走廊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碗还残留着一点余温,熨帖着他冰凉的掌心。
他不是什么好人?
俞殊怀低下头,将脸埋进膝盖。
那谁才是?
那个对他不闻不问的班主任?那个在电话里只有愤怒和指责的母亲?那些因为他“奇怪”而礼貌远离的同学?还是……那个连自己都放弃了自己、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绝望的话的郁谣自己?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胸口某个地方,疼得厉害。
那句“离我远点”,像一道冰冷的命令。可看着郁谣那双空茫的眼睛,和那副对自身都毫不在意的模样,他心里的某个角落,却燃起了一簇更执拗、更不肯熄灭的火苗。
离远点?
不。
他看着手里空空的碗,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点蛋炒饭的香气。至少,他今天,让他吃了一顿饭,睡了一个好觉。
这就够了。
至于“不是好人”……
俞殊怀抬起头,看着走廊尽头透进来的阳光,眼神一点点变得坚定。
好人坏人,从来不是自己说了算的。
至少,在他俞殊怀这里,郁谣那句自我宣判,无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