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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越界的吻 从诊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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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诊所回来的第一天傍晚,宿舍里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凝重。夕阳的余晖将房间染成温暖的橙红色,却驱不散俞殊怀心头沉甸甸的寒意。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白色药盒,还有一杯温开水,站在郁谣面前,像是在进行一场庄严而又艰难的仪式。
郁谣坐在自己床边,背靠着墙壁,抱着那个浅灰色的抱枕,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对俞殊怀和他手里的东西,视若无睹。仿佛那与他毫不相干。
“郁谣,”俞殊怀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该吃药了。林医生开的,对你的……睡眠和情绪有好处。”
他把“情绪”这个词说得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他将一粒淡黄色的椭圆形药片倒在掌心,连同水杯一起递到郁谣面前。
郁谣的视线,终于极其缓慢地,从虚空中移开,落在了俞殊怀掌心里那粒小小的药片上。他的眼神依旧是空茫的,没什么情绪,但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本能的抗拒。他看了几秒,然后,又缓缓移开了目光,重新投向墙壁,仿佛那粒药片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灰尘。
无声的拒绝。
俞殊怀的心往下沉了沉。他知道不会顺利,但没想到郁谣连一点尝试的反应都没有。
“郁谣,”他放柔了声音,带着诱哄,“吃了药,晚上能睡得好一点,头也不会那么晕了,好不好?就一粒,很小,不苦的。”他回忆着林医生的嘱咐,尽量用最简单的、最不具威胁性的语言描述。
郁谣毫无反应,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
僵持。时间在沉默中变得粘稠。
俞殊怀想了想,将药片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转身,从书包里拿出那盒草莓小蛋糕——郁谣唯一表现出过一点“食欲”的东西。他拆开包装,将小蛋糕和药片、水杯并排放在一起。
“吃了药,就可以吃蛋糕。”他用一种近乎幼稚的交易口吻说道,心里却有些发虚。这种哄小孩的方式,对此刻状态异常的郁谣,或许有用,也或许会激起他更深的抵触。
郁谣的目光,似乎被那抹诱人的粉红色吸引,极其短暂地瞥了一眼小蛋糕,但很快又恢复了空洞。他依旧没有动。
俞殊怀感到一阵无力。他想起林医生说的“监督”,想起郁谣目前的状态根本不可能“自愿”。他咬了咬牙,做了一个决定。
他拿起那粒药片,没有再递过去,而是当着郁谣的面,放进了自己嘴里。然后,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仰头,做了个吞咽的动作。整个过程很自然,仿佛吃药的是他自己。
“你看,就像这样,很简单,一点都不难受。”俞殊怀努力让语气显得轻松,甚至对她笑了笑,试图用行动消除郁谣的恐惧(如果他有恐惧的话)。
郁谣似乎因为这个意外的举动而怔了一下,目光重新聚焦在俞殊怀的脸上,看着他空空如也的嘴和手里的水杯,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茫然的困惑。他不明白俞殊怀为什么要自己吃药。
俞殊怀抓住他这一瞬间的怔忪,飞快地将另一粒同样的药片(他事先准备好的)放在掌心,再次递到郁谣面前,声音放得更柔,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该你了,郁谣。我们说好的,要听医生的话,吃了药才能好起来。”
也许是俞殊怀刚才那个“示范”动作起了一点作用,也许是“说好的”、“听医生的话”这些字眼触动了郁谣内心深处某种关于“规则”或“承诺”的微弱意识,又或许,他只是被俞殊怀那过于执着的、带着暖意的目光注视着,感到了一种无法形容的、令他有些无措的压力。
郁谣极其缓慢地、迟疑地,伸出手。指尖冰凉,带着细微的颤抖。他捏起了俞殊怀掌心那粒小小的、淡黄色的药片。他盯着它看了很久,像在研究一个外星来的物件。然后,在俞殊怀鼓励的目光下,他慢慢将药片放进了自己嘴里。
没有用水。他就那样干咽了下去。喉结困难地滚动了一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脸上掠过一丝细微的、不适的表情。
“喝水,郁谣,喝点水顺下去。”俞殊怀连忙将水杯递到他唇边。
郁谣就着他的手,小口地喝了一点水,将药片彻底吞了下去。整个过程,他都垂着眼,没有看俞殊怀,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睫毛在不安地颤动。
俞殊怀长长地松了口气,感觉像是打赢了一场艰难的战役。他将草莓小蛋糕递给郁谣。郁谣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吃着,动作依旧缓慢机械,但至少,他完成了“交易”。
第一天,在俞殊怀全神贯注的“监视”和近乎哄骗的“示范”下,郁谣“顺利”地吃下了早晚两次药。
第二天早上,过程重复。俞殊怀依旧先“示范”自己吃药(当然是假的),然后半哄半坚持地看着郁谣将药片吞下。郁谣依旧沉默,顺从得像个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但那种顺从底下,俞殊怀能感觉到一种更深沉的、冰冷的麻木和……隐约的抗拒在积聚。
果然,到了第二天晚上,情况急转直下。
当俞殊怀再次拿着药片和水杯,用同样的方法靠近时,郁谣的反应截然不同。他没有看药片,也没有看俞殊怀,只是将脸深深地埋进怀里的抱枕,整个人缩成一团,浑身散发出一种强烈的、无声的抗拒气息。那是一种比沉默更决绝的拒绝。
“郁谣,该吃药了。”俞殊怀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时间不等人,药必须按时吃。
没有反应。只有抱枕下传来压抑的、轻微的呼吸声。
“郁谣,看着我。”俞殊怀放下水杯,想去拉郁谣的手,想让他面对自己。
郁谣猛地甩开他的手,力道不大,但带着一种清晰的厌恶和抗拒。他终于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不是因为哭,而是一种极度的烦躁和抗拒。他看着俞殊怀,眼神不再是空茫,而是充满了冰冷的、尖锐的抵触,还有一丝被逼到绝境的、小兽般的凶狠。
“……不吃。”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坚定。
“不行,必须吃。”俞殊怀的语气也硬了起来,他知道此刻不能退让,“林医生说了,这药对你很重要,不能停。”
“我不需要!”郁谣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破碎的颤音,更多的是一种对“被安排”、“被控制”的愤怒,“我没有病!我不要吃这些……这些东西!”他指着俞殊怀手里的药,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憎恶,仿佛那不是药,而是毒药,是烙铁,是要将他最后一点自我意识都剥夺干净的可怕之物。
“郁谣,你听我说……”俞殊怀试图解释,试图安抚。
“走开!”郁谣猛地将怀里的抱枕砸向俞殊怀,虽然没什么力道,但那个动作里的决绝和抗拒,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俞殊怀所有试图讲道理的心思。
抱枕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墙角。小白猫被惊动,从纸箱里探出头,不安地“咪呜”了一声。
宿舍里陷入一片死寂。两人对峙着。郁谣胸膛微微起伏,苍白的脸上因为激动而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眼神凶狠又脆弱,像只竖起所有尖刺的刺猬。俞殊怀则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粒孤零零的药片,心里充满了挫败、焦急,还有一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也理不清的复杂情绪。
他看着这样的郁谣,看着他眼中那纯粹的痛苦、恐惧和抗拒,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揉搓,又酸又痛。他知道郁谣不是故意为难,他是真的害怕,真的排斥,真的觉得这些东西在伤害他,在否定他作为“郁谣”这个人的完整性。
可是,药不能不吃。林医生的话言犹在耳,郁谣昨晚短暂的失控和日常那些令人心悸的状态,都像警钟一样在他脑海里敲响。放任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怎么办?强行灌?他做不到。那只会彻底摧毁郁谣对他那点微弱到可怜的信任,可能引发更剧烈的反抗,甚至伤到他。
讲道理?此刻的郁谣根本听不进去。
哄骗?昨天的招数已经失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俞殊怀看着郁谣防备而脆弱的眼神,看着那粒小小的、却仿佛重如泰山的药片,一个疯狂、越界、甚至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不堪的念头,毫无预兆地、清晰地闯入了他的脑海。
没有时间犹豫,没有余地权衡利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对郁谣的强烈保护欲和某种更深沉的情感驱使着他,让他几乎是凭着一股孤勇和决绝,做出了那个让他自己都大脑一片空白的举动。
他向前一步,在郁谣惊愕、防备、来不及反应的目光中,俯身,靠近。
然后,在郁谣骤然睁大的、映着他身影的瞳孔注视下,俞殊怀低下头,毫不犹豫地,吻上了郁谣因为惊愕和抗拒而微微张开的、冰凉的唇。
不,这或许不能算是一个“吻”。没有情欲,没有旖旎,甚至没有缠绵。那是一个带着药片苦涩味道的、仓促的、甚至有些笨拙的碰触。他的舌尖轻轻顶开郁谣的牙关,将一直含在自己舌下、用唾液微微湿润了的、那粒淡黄色的药片,渡了过去。
动作很快,一触即分。
整个过程,不过一两秒钟。
但对俞殊怀来说,却仿佛被无限拉长。他清晰地感受到了郁谣唇瓣的冰凉和柔软,闻到了他身上那股独特的、带着冷意的干净气息,看到了他骤然收缩的瞳孔里,倒映出的自己放大的、带着决绝神色的脸。还有,舌尖传来的,药片那淡淡的、令人不快的苦味,混合着郁谣唇齿间一丝极淡的、像是薄荷牙膏又像是别的什么清冽气息。
时间在那一两秒钟里,凝固了。
俞殊怀退开,站直身体,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耳膜嗡嗡作响,脸颊和脖颈后知后觉地泛起滚烫的热度。他做了什么?他刚刚……对郁谣做了什么?
郁谣彻底僵住了。他保持着那个微微仰头的姿势,眼睛瞪得极大,浅褐色的瞳孔里,先是一片空白的茫然,随即被巨大的惊愕、困惑、难以置信,以及某种更加复杂的、难以解读的情绪所淹没。他的唇上,似乎还残留着那短暂而滚烫的触感,和……药片的苦涩。
他呆愣愣地看着俞殊怀,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然后,他下意识地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喉结滚动。
药片,被他咽下去了。
成功了。以一种匪夷所思的、完全越界的方式。
宿舍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两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和角落里小白猫困惑的、细微的咪呜声。
俞殊怀的脸红得几乎要滴血,他不敢看郁谣的眼睛,慌乱地移开视线,弯腰捡起地上的抱枕,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塞回郁谣怀里,动作僵硬得像个机器人。然后,他拿起桌上的水杯,不由分说地塞到郁谣手里,声音干涩发紧,几乎语无伦次:
“喝……喝水。顺下去。”
郁谣依旧呆呆的,没有反应。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被塞过来的水杯,又缓缓抬起眼,看向俞殊怀。那目光复杂极了,空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俞殊怀从未见过的、混乱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打碎又重组的光芒。有震惊,有茫然,有一丝被侵犯的恼怒,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无措和别的什么。
但他终究,什么也没说。没有质问,没有愤怒的尖叫,没有推开。他只是低下头,就着俞殊怀塞过来的水杯,小口地喝了几口水。喉结再次滚动,彻底将药片和那难以言喻的、混乱的滋味,一起吞入腹中。
俞殊怀看着他喝水,看着他苍白侧脸上还未褪去的惊愕和那抹不正常的红晕(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心里那阵惊涛骇浪般的悸动和后怕,才缓缓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复杂的情绪。
他干了什么?用一个近乎“吻”的方式,强迫郁谣吃了药。
这行为本身,荒谬,越界,甚至可以说……有些卑劣。利用了郁谣的惊愕和来不及反应,突破了他最私密的界限。
可是……看着郁谣终于咽下了药,看着他那双眼睛里除了空茫和抗拒外,似乎又多了一点别的、生动的(哪怕是震惊和困惑)神采,俞殊怀心里那点自我谴责,又被一种扭曲的、如释重负的庆幸覆盖。
药吃了。至少今晚,是安全的。
至于那个“吻”……俞殊怀的指尖无意识地擦过自己的下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冰凉的、带着药味的触感。他的心脏,又不规则地猛跳了几下。
那不是一个吻。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带着一种近乎自欺欺人的笃定。那只是一个……非常规的、不得已的喂药方式。是为了他好。
可是,为什么他的脸颊依旧滚烫?为什么他的心跳,在郁谣那样复杂的目光注视下,依旧无法平复?
郁谣已经放下了水杯,重新抱起那个抱枕,将脸埋了进去,只露出一个通红的、小巧的耳尖。他不再看俞殊怀,也不再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那样静静地蜷缩着,仿佛要将自己藏进一个谁也找不到的角落。
俞殊怀站在原地,看着郁谣这副模样,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庆幸,又迅速被更深的无措和一种奇异的、微妙的悸动所取代。
夜,还很长。
而他们之间,从那个混杂着药味、仓促、和无数未解情绪的、算不上吻的触碰开始,有些东西,已经悄无声息地,彻底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