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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风起之时    ...

  •   八月七日的午后,阳光斜斜地穿过华洲君庭的树梢,在23号别墅的花园露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蛋糕残骸还摆在长桌上,香槟杯里残留着琥珀色的液体,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香气和淡淡的草木味道。

      沈知薇靠在露台的栏杆上,手里晃着半杯没喝完的香槟。她已经脱掉了红色赛车服的外套,只穿着里面的黑色背心,露出线条紧实的手臂和肩胛。黑长直发被风吹起,拂过耳骨上那排银色耳桥,发出细微的声响。

      “爽。”她仰头喝掉最后一口酒,把杯子随手放在栏杆上,转身看向身后的三个人,“接下来干嘛?去赛道跑两圈?还是去我车库看看新改的避震?”

      顾清欢正在收拾桌上的盘子,闻言抬头,无奈地笑了笑:“知薇,你刚吃完蛋糕。”

      “所以需要运动消化嘛。”沈知薇走过去,从背后环住顾清欢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顾老师陪我去?”

      “我下午还要备课。”顾清欢侧头,在她脸颊上亲了亲,“下周开学,教案还没写完。”

      “啧,麻烦。”沈知薇嘴上抱怨,却松开了手,转而帮她叠起用过的餐巾纸,“那我帮你弄完再去?”

      厉枭坐在一旁的藤椅上,看着这两人互动,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沈确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平板,似乎在记录什么,但目光偶尔会飘向远处的人工湖。

      “沈确。”厉枭忽然开口。

      沈确回过神,低头看他:“嗯?”

      “你昨晚只睡了三个多小时。”厉枭的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现在应该去休息。”

      “我不困。”沈确下意识地反驳,但话音刚落,就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他立刻抿住嘴,耳根泛红。

      厉枭低笑一声,站起身:“走吧,送你回去。你的实验室需要你,但你的身体更需要睡眠。”

      “我可以……”

      “沈医生。”沈知薇插话,手里还拿着一摞盘子,挑眉看他,“寿星命令你,现在立刻马上,跟我家好兄弟回家睡觉。不然——”她晃了晃手里的盘子,“我用这个砸你实验室的窗户。”

      沈确:“……”

      顾清欢轻轻拍了沈知薇一下:“别胡说。”然后转向沈确,温声道,“沈确,去吧。你今天状态很好,但透支的话,明天会很难受。别忘了你的……”她顿了顿,没说出“抑郁症”三个字,只是用眼神传递了关切。

      沈确沉默了。他看着顾清欢——这个唯一能被称为“女性朋友”的人,她的眼神里有真诚的担忧,没有怜悯,没有评判,只是单纯的关心。他又看向厉枭,后者正耐心地等着他。

      “……好。”他最终点头。

      厉枭伸手,很自然地揽过他的肩:“走了。”

      沈知薇看着两人穿过花园,走上通往人工湖的小桥,吹了声口哨:“啧啧,厉枭这家伙,以前对谁都冷冰冰的,现在倒是学会照顾人了。”

      “因为他遇到了想照顾的人。”顾清欢轻声说,继续收拾桌子,“就像你遇到了我。”

      沈知薇咧嘴一笑,凑过去在她唇上啄了一口:“顾老师越来越会说话了。”

      ——

      回到19号别墅,沈确径直走向三楼实验室。但厉枭在楼梯口拦住了他。

      “卧室在那边。”厉枭指了指主卧的方向。

      “我有数据要整理。”沈确试图绕过他,“今天采集的社交互动下的生理参数……”

      “明天再整。”厉枭不由分说地拉住他的手腕,力道不重,但不容拒绝,“沈知薇的命令,记得吗?”

      沈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好吧。”

      主卧里很安静,窗帘半拉着,光线柔和。厉枭把沈确推进浴室:“洗澡,然后睡觉。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

      沈确看着关上的门,站了一会儿,才开始慢吞吞地脱衣服。热水冲刷在身上的时候,他才感觉到确实累了。社交活动消耗的能量比他预想的要多,尤其是在顾清欢和沈知薇那样……充满活力的环境里。

      洗完澡出来,他穿着睡衣,头发还湿着。厉枭已经等在门口,手里拿着吹风机。

      “坐。”厉枭指了指床边的椅子。

      沈确迟疑了一下,还是坐下了。厉枭站在他身后,打开吹风机,温暖的风和手指一起穿过他的头发。动作很轻,很熟练,仿佛已经做过无数次。

      沈确闭上眼。他能感觉到厉枭指尖的温度,能听到吹风机的嗡鸣,能闻到厉枭身上淡淡的、像雪松又像金属的味道。这些感觉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安心感。他的意识开始模糊,身体不自觉地放松,向身后靠去。

      不知过了多久,吹风机的声音停了。厉枭的手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好了。”

      沈确睁开眼,有些迷茫地看着厉枭。后者正低头看他,眼神很深,像藏着什么看不透的东西。

      “睡吧。”厉枭说,声音比平时更低一些。

      沈确点点头,躺上床。被子很软,有阳光和洗衣液的味道。他侧过身,看着厉枭走到窗边,调整了一下窗帘的角度,让光线更暗一些。

      “厉枭。”沈确忽然开口。

      厉枭回头:“嗯?”

      “今天……谢谢你。”沈确的声音很轻,带着睡意,“还有,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我……可能还是不太会社交。”沈确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会让你为难。”

      厉枭走回床边,坐下。床垫微微下陷,沈确能感觉到他的重量。

      “你没有让我为难。”厉枭的手轻轻覆在沈确的眼睛上,挡住光线,“做你自己就好。沈知薇和顾清欢喜欢你,是因为你是沈确,不是因为你‘会社交’。”

      沈确的睫毛在厉枭掌心颤了颤。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慢慢地、彻底地放松下来。厉枭的手一直盖着他的眼睛,直到他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才轻轻移开。

      睡着的沈确看起来很安静,甚至有些脆弱。厉枭看了他很久,才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带上了门。

      ——

      沈确这一觉睡得很沉,没有做梦。等他醒来时,天色已经暗了。房间里只有一盏小夜灯亮着,昏黄的光线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

      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是厉枭的字迹:「我去趟车队,很快回来。厨房有粥,热着。」

      沈确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他下床,走到窗边。外面已经黑了,人工湖对岸的23号别墅亮着温暖的灯光,隐约能看到露台上有人影晃动。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走向书房。书桌上,他的笔记本电脑还开着,屏幕上显示着一封未读邮件。发件人是「国际汽车联合会(FIA)医疗委员会」,标题是「关于‘塔耳塔洛斯综合征’研究项目的咨询」。

      沈确点开邮件。内容很官方,大意是委员会注意到了他发表在非公开平台上的部分研究摘要,对其中的“神经-时间知觉错位模型”很感兴趣,希望他能提交更详细的技术报告,并邀请他参加下个月在日内瓦举行的闭门研讨会。

      他盯着屏幕,久久没有动作。FIA医疗委员会……这是赛车运动医学领域的最高权威机构之一。他们关注到他的研究,这意味着……

      门铃突然响了。

      沈确回过神,看了眼时间,晚上七点多。他以为是厉枭回来了,忘记带钥匙,便起身下楼。

      打开门,外面站着的却不是厉枭。

      是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公文包,面带微笑,但眼神锐利。他身后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窗贴着深色膜。

      “沈确博士?”男人开口,声音平稳,带着职业化的礼貌,“我是神影集团法务部的陈律师。冒昧来访,有些事情想和您谈谈。”

      神影集团。厉枭的车队母公司。

      沈确的心微微一沉。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侧身让开:“请进。”

      陈律师走进客厅,目光快速扫过屋内简洁的陈设,最后落在沈确身上:“沈博士这里环境不错。听说您最近和我们的车手厉枭先生走得很近?”

      “我们是邻居。”沈确淡淡地回答,“也是……朋友。”

      “朋友。”陈律师笑了笑,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据我们所知,您不仅在为厉枭先生提供医疗服务,还掌握了他的一些……敏感的生理数据。”

      沈确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对方。

      “神影集团非常重视旗下车手的健康和隐私。”陈律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尤其是像厉枭这样的核心资产。我们希望您能签署这份保密协议,并终止对他的任何非授权医疗干预。”

      沈确扫了一眼文件。标准的NDA,但条款非常苛刻,几乎剥夺了他继续研究和治疗的权利。

      “如果我不签呢?”他问。

      陈律师的笑容淡了一些:“沈博士,我们知道您在神经科学领域非常有才华,但也知道您过去的‘涅槃协议’项目留下了不少争议。神影集团不希望因为这些争议影响到车队声誉,更不希望厉枭先生的职业生涯受到任何不必要的牵连。”

      威胁。很委婉,但确实是威胁。

      沈确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他想起了那个失败的“涅槃协议”,想起了那些指责和非议,想起了被医学界放逐的滋味。

      “厉枭知道你们来找我吗?”他问。

      “这是公司的决定,为了车队整体利益。”陈律师避开了正面回答,“厉枭先生目前的主要任务是康复和训练,不应该被这些琐事分心。”

      沈确明白了。神影集团发现了他在治疗厉枭,并且调查了他的背景。他们不信任他,也不希望他这样一个有“污点”的医生和他们的明星车手扯上关系。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厉枭推门走了进来。他一眼就看到了客厅里的陈律师,眉头立刻皱了起来:“陈律?你怎么在这儿?”

      陈律师站起身,恢复了职业笑容:“厉枭先生,公司让我来拜访沈博士,沟通一些事务。”

      厉枭的目光扫过茶几上的文件,又看向沈确。沈确的表情很平静,但厉枭能感觉到他身上那种细微的、紧绷的气息。

      “什么事务需要趁我不在的时候沟通?”厉枭的声音冷了下来,他走到沈确身边,站定,姿态是明确的保护。

      “关于您的健康数据安全和……”

      “我的数据是我自愿交给沈确的。”厉枭打断他,“治疗也是我要求的。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找我。”

      陈律师的笑容有些僵硬:“厉枭先生,这是董事会的决定。您知道,明年是合约年,公司需要考虑各方面的风险……”

      “风险?”厉枭冷笑一声,“我赛车上赛道的时候,风险比这大一万倍。那时候怎么没见董事会这么关心?”

      客厅里的气氛瞬间凝固。

      沈确忽然开口:“陈律师,文件我看过了。我不会签。”

      陈律师看向他。

      “首先,我不是神影集团的雇员,没有义务遵守你们的内部规定。”沈确的声音清晰冷静,像在做学术陈述,“其次,我对厉枭的治疗是基于双方自愿的合作关系,合法合规。最后,关于我的研究背景,如果有任何质疑,应该通过正式的学术或法律渠道,而不是私下施压。”

      他顿了顿,看着陈律师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如果神影集团对我的能力有疑问,可以等FIA医疗委员会的评估结果出来再说。”

      陈律师的脸色变了变:“FIA?”

      “看来你们的背景调查还不够全面。”沈确淡淡地说。

      厉枭有些惊讶地看了沈确一眼,但很快反应过来,嘴角勾起一抹赞许的弧度。他转向陈律师,语气强硬:“听到了?现在,请你离开。转告董事会,我的治疗我自己负责。如果他们不满意,可以谈解约。”

      陈律师沉默了几秒,最终收起文件:“我会传达您的话。告辞。”

      他离开后,客厅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FIA是怎么回事?”厉枭问。

      沈确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厉害啊,沈医生。”厉枭听完,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膀,“连FIA都惊动了。这下神影那群老头子得掂量掂量了。”

      “我只是陈述事实。”沈确走到厨房,从保温锅里盛粥,“你吃饭了吗?”

      “还没。”厉枭跟过去,靠在料理台边看他,“刚才怕你被欺负,急着赶回来的。”

      沈确盛粥的手顿了顿:“……谢谢。”

      “谢什么。”厉枭伸手,接过他手里的碗,“我们是战友,记得吗?”

      沈确看着他,看着那双总是坚定、偶尔温柔的眼睛。实验室里的仪器、屏幕上的数据、复杂的公式……那些是他熟悉的世界。而眼前这个人,这个会挡在他面前、会说“我们是战友”的人,是他世界里最大的变量,也是最明亮的意外。

      “嗯。”沈确点了点头,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战友。”

      ——

      与此同时,23号别墅的画室里。

      顾清欢坐在画架前,画笔在调色盘上蘸取颜料。画布上是未完成的沈知薇肖像——背景是黄昏的赛道,她靠在车头上,黑发被风吹起,眼神桀骜又专注。

      沈知薇盘腿坐在地毯上,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正在查看欧洲GT3系列赛的赛程表。但她显然没太专心,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顾清欢。

      “顾老师,”她忽然开口,“你说我下个月去不去斯帕?”

      顾清欢停下笔,转头看她:“你想去吗?”

      “想去。但斯帕离上海太远了,一去就是半个月。”沈知薇合上电脑,挪到顾清欢脚边,把头靠在她膝盖上,“我不想跟你分开那么久。”

      顾清欢的心柔软地塌陷下去。她放下画笔,手指轻轻梳理着沈知薇的长发:“傻瓜。你是赛车手,赛道是你的舞台。我会看直播的,每一场。”

      “直播哪有真人好看。”沈知薇嘟囔,抓住顾清欢的手,贴在脸上,“而且……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表现不好。怕辜负……很多人。”沈知薇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爸虽然嘴上不说,但每次我比赛他都偷偷看直播。还有车队的人,赞助商……现在还有你。”

      顾清欢明白了。这个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大小姐,其实背负着不小的压力。她的张扬,某种程度上是她的铠甲。

      “知薇,”她轻声说,捧起沈知薇的脸,让她看着自己,“你听着。无论你拿不拿冠军,无论你跑第几名,只要你平安回来,我这里永远有你的位置。画室、厨房、沙发……这个家,永远欢迎你。”

      沈知薇看着顾清欢,看着她眼里的温柔和坚定。那双总是拿画笔的手,此刻正稳稳地托着她的脸,传递着无声的力量。

      “顾清欢,”她叫她的全名,眼神认真,“等我从欧洲回来,我带你去见我爸妈吧。”

      顾清欢愣了一下,随即眼眶微热。她点了点头:“好。”

      沈知薇笑了,那笑容里少了平时的痞气,多了几分郑重。她站起身,拉起顾清欢:“走,不看赛程了。陪我去看电影,恐怖片,我保护你。”

      “你明明自己也怕。”

      “那不一样!我那是……战略性紧张!”

      两人的笑声从画室传出来,飘散在夜晚的空气中。

      ——

      夜深了。华洲君庭的别墅区里,大多数窗户都暗了下去。人工湖静静地倒映着月光和对岸稀疏的灯火。

      19号别墅的实验室里还亮着灯。

      沈确坐在控制台前,但没有看数据。他手里拿着那封FIA的邮件打印件,反复看着。旁边放着厉枭刚刚给他泡的热牛奶。

      厉枭走进来,看到他还在发呆,便走过去,靠在操作台边:“还在想神影的事?”

      “不是。”沈确放下打印件,“我在想……如果FIA的研讨会邀请我去,我该不该去。”

      “为什么不去?”厉枭挑眉,“那是你的研究得到认可的机会。”

      “会有很多人。演讲、提问、社交……”沈确的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敲击桌面,“而且,可能会遇到以前的同行。那些人……”

      “那些人曾经质疑过你。”厉枭接话。他伸手,按住沈确敲击的手指,“但你现在的成果,比他们任何人都走得远。沈确,你不是当年的你了。”

      沈确抬头看他。

      “如果你不想一个人去,”厉枭的声音放缓,带着某种承诺的重量,“我陪你。以患者的身份,或者……任何你需要我扮演的身份。”

      沈确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厉枭,看着这个总是在他动摇时给他支点的人。

      “好。”他轻声说。

      就在这时,沈确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来自顾清欢。

      「沈确,睡了吗?知薇说下周想请你和厉枭来家里吃火锅,庆祝她定下斯帕的行程。有时间吗?」

      沈确看着那条消息,又看看身边的厉枭。火锅、聚餐、热闹……这些曾经被他归类为“低效社交”的活动,此刻却似乎没有那么可怕了。

      他拿起手机,回复了一个字:

      「好。」

      窗外,月亮升得更高了。风穿过树林,带来沙沙的响声。八月才刚刚开始,夏天的故事还有很多页要写。对于生活在华洲君庭这两栋别墅里的四个人来说,平静的日常之下,命运的齿轮正在缓缓转动,将他们推向更广阔的、充满未知但也充满可能的未来。

      而这,只是风起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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