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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0.5秒的坠落 顶尖车手厉 ...

  •   仪表盘上的数字正在背叛厉枭。

      不是机械故障,是更本质的东西在瓦解。321…322…323…每个数字的跳动都精准踩在人类神经反应的临界点上,被PSR-01那台暗黑色野兽的心脏泵入下一轮疯狂。风噪在头盔外被隔绝成高频白噪音,像某种濒死的神明在喘息。

      这是“神影”内部的“深渊”测试场,没有观众,没有对手。他要测试的不是速度——那对厉枭而言已是肌肉记忆——而是意识在超越常规物理承受力后,与“神经直连”系统维持的绝对同步能坚持多久。

      325…

      异样感在第七个虚拟弯道前准时抵达。

      不是赛车的问题。那台造价堪比小型国家年度预算的机器运转得完美无瑕,每个反馈都锐利如他延伸出去的金属骨骼。异样来自他自己。准确说,来自那被二十年严苛训练淬炼得本应如原子钟般精准的“内在计时器”。

      刹车点该微调了。意识发出指令,神经末梢传来的却是某种…粘滞感。不是延迟,延迟可以修正。这是感知上的断层,仿佛意识脉冲在抵达肢体的途中穿过了无形弹性的介质。0.1秒?也许更短。短到任何现有医疗仪器都无法捕捉,长到足以让以0.001秒决定胜负的车手感到骨髓深处的寒意。

      他强行修正了。凭借的是碾压级的经验和近乎本能的预判,身体在那微小“打滑”的瞬间已强行扳回轨迹。PSR-01以教科书般的弧线切过弯心,轮胎摩擦数据在屏幕上欢快跳跃,庆祝着又一次物理定律的臣服。

      厉枭头盔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起。额角的汗刚渗出就被温控系统吸走。

      是疲劳?视野一角的生理监测数据全部亮着绿色最优。是系统干扰?“深渊”的屏蔽等级是军方最高。那是什么?

      来不及深究。测试进入最后阶段:连续高速复合弯道,模拟重力与离心力疯狂跳舞的炼狱。在这里,任何一丝“不同步”都会被指数级放大。

      第一弯,完美。第二弯,那该死的断层感出现在左手对方向盘的力度微调上。他再次用更强意志覆盖。第三弯——

      第三弯,他“看见”了刹车点。意识清晰如冰。他甚至能“感受”到右脚移向踏板时小腿肌肉纤维的细微收缩。

      下一个瞬间,他“感受”到的却是车身以违背所有物理定律的角度,挣脱一切束缚,向虚拟防护墙旋转、翻滚而去。

      没有巨响。只有淹没一切的红色警报,和模拟舱启动强制缓冲时的液压嘶鸣。

      黑暗。

      然后是舱内指示灯冰冷的白光。

      厉枭躺在驾驶位上没动。

      头盔面罩反射着闪烁的指示灯,像某种甲虫死去的复眼。模拟舱盖已升起,无害的气溶胶模拟出硝烟味弥漫在空气里。他缓缓抬起右手,举到眼前,五指张开,再握紧。

      触感真实。力量传递通道似乎完好。

      但刚才那0.5秒里意识与动作之间的“裂隙”……

      “枭。”总工程师卡尔森的声音从耳机传来,冷静下压着一丝颤抖,“最后0.5秒,你的神经反馈与操作指令出现无法解释的非同步。系统判定为‘不可控姿态’,启动了保护协议。”

      0.5秒。

      对普通人是一次眨眼。对厉枭,是从神坛坠入深渊的全部距离。

      他坐起身,摘下头盔。黑色短发被汗浸湿贴在额前,脸色是消耗过度后的苍白,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深不见底——只是此刻,那深邃中裂开了一道审视自身的冰冷缝隙。

      “我的生理数据?”

      “全部正常。甚至…好得反常。”卡尔森的声音充满困惑,“心跳、血压、肾上腺素…在‘事故’瞬间没有任何应激飙升。就好像…”工程师顿了顿,“你的身体根本没意识到危险。”

      厉枭的指尖蜷缩了一下。

      不是身体没意识到危险。是他的意识,和身体的反应,在那0.5秒里被彻底割裂了。

      他跨出模拟舱,黑色防火服包裹的身躯依旧挺拔,步伐稳定地走向那面占据整面墙的数据屏幕。两条曲线在屏幕上缠绵——代表他神经信号的蓝色,与代表操作指令的红色,在最后0.5秒前同步得如同共生体。然后,在某个精确的时间点,它们像被无形刀锋切开,蓝色曲线依旧遵循预设轨迹,红色曲线则坠入混乱深渊。

      “医疗组。”厉枭盯着那刺眼的分岔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控制室瞬间死寂,“我要最顶级的神经学评估。现在。”

      “枭,车队有合作的约翰·霍普金斯医疗联盟…”

      “不。”厉枭打断卡尔森,目光扫过控制室每一张或担忧或恐惧的脸,最后落回那两条分道扬镳的曲线上。他仿佛透过它们,看见了某个更深远、更令人不安的真相。

      “我要找的,是能解决‘这个’的人。”他抬手,指尖虚点向那条代表失控的红色曲线,动作里带着赛车冲线前破开气流的决绝。

      “找一个,能理解‘失控’的医生。”

      三小时后,“神影”基地顶层的私人休息区。

      落地窗外,内华达沙漠的夕阳正把测试跑道染成血色。厉枭冲过澡,换了简单的黑色T恤和长裤,湿发随意向后捋,露出额头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疤——十四岁卡丁车赛场留下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因为判断失误撞上护栏。

      门禁系统发出轻柔鸣响。

      “进。”

      门滑开,沈知薇靠在门框上。她穿了件做旧牛仔夹克,里面是件印着某支老牌摇滚乐队logo的黑色T恤,深蓝色工装裤,高帮帆布鞋鞋带松垮地系着。一头深栗色短发有些凌乱,像是刚被头盔压过,耳骨上一排银色耳钉在顶灯光线下微微反光。她手里转着车钥匙,目光在厉枭身上扫了一圈。

      “听说你差点在模拟器里把自己脑子甩出去?”她走进来,反手带上门,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

      厉枭没接话,从迷你冰箱里拿了瓶苏打水扔过去。沈知薇凌空接住,拧开灌了一口,走到落地窗边和他并肩站着,看向窗外那片被染红的沙漠。

      “真出问题了?”她看着窗外,声音低了些。

      厉枭沉默了几秒。“0.5秒的非同步。神经反馈和操作指令脱节。”

      沈知薇吹了声口哨,很轻。“深渊测试?最后那组复合弯?”

      “嗯。”

      “操。”她吐出这个词,没有多余修饰,“人机直连系统出bug了?”

      “系统自检通过。三次。”厉枭转过身,背靠玻璃,夕阳在他身前投下长长的影子。“卡尔森说,是我的身体没意识到危险。”

      沈知薇眯起眼。作为同样从卡丁车时代杀出来的车手,尽管她现在主要跑耐力赛和GT锦标赛,和厉枭的F1领域不同,但有些东西是相通的。她懂“身体意识”对顶尖车手意味着什么——那是比大脑更快的直觉,是肌肉在思考前就做出的反应,是无数次生死边缘淬炼出的生存本能。

      “所以,”她慢慢说,也转过身,背靠玻璃,侧头看他,“不是机器的问题,是你这台‘机器’的问题。”

      厉枭默认了。

      两人沉默地看着窗外。夕阳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入地平线,天空从血红渐变成暗紫,最后一丝光亮挣扎着,然后彻底熄灭。基地的照明系统自动亮起,冰冷的白光取代了自然的余晖。

      “你打算怎么办?”沈知薇问,把喝空的瓶子精准投进角落的垃圾桶。

      “找医生。”

      “霍普金斯那边…”

      “他们治不好这个。”厉枭打断她,声音很平静,“常规医学解释不了0.5秒的感知断层。卡尔森调了所有数据,生理指标全部正常。这不是病理,是…别的什么东西。”

      沈知薇沉默了。她从夹克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里,没点——厉枭这里禁烟,她记得。只是习惯性动作。她咬着滤嘴,目光落在远处跑道上零星亮起的指示灯上。

      “听说过‘塔耳塔洛斯综合征’吗?”她突然开口。

      厉枭看向她。“没。”

      “大概三年前,我在欧洲参加一个私人技术沙龙,听几个搞生物力学的老头喝多了提过一嘴。”沈知薇把烟拿在手里把玩,“说是给某些特殊部门做极限压力测试时观察到的现象。受试者在承受远超常规的G力或精神负荷后,会出现一种…延迟。不是受伤,就是单纯的延迟。意识很清楚,但身体反应会慢零点几秒。他们管这叫‘塔耳塔洛斯’——希腊神话里深渊的名字。”

      “然后?”

      “没有然后。那几个老头第二天酒醒了,绝口不提。我问过,他们只说项目停了,数据封存,受试者…好像也没后续跟踪。”沈知薇顿了顿,“但其中一个人说漏嘴,提到一个名字。说如果世界上还有人敢碰、还能研究这种鬼东西,大概就只有那个疯子了。”

      “谁?”

      “沈确。”沈知薇吐出这个名字,把烟塞回烟盒,“神经科学和极端创伤修复领域的…异端。哈佛-MIT出来的天才,二十出头就拿完了一般人一辈子拿不到的学位,然后在最巅峰的时候,因为一项激进的、被伦理委员会摁死的‘涅槃协议’研究,被主流医学圈半放逐了。”

      厉枭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现在在哪儿?”

      “自己搞了个私人实验室,叫‘生命观测站’。”沈知薇扯了扯嘴角,“名字很玄乎是吧?他专接那些被所有医院宣判‘无望’的病例。瘫痪的极限运动员、精神创伤的特种兵、还有各种稀奇古怪连名字都没有的神经综合征。方法…据说很邪门,不是常规手术或药物,更像是在和人体的‘底层代码’打交道。成功率没人知道,因为他不公开发表,病例也都是保密的。”

      “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沈知薇沉默了片刻,目光飘向窗外彻底暗下来的沙漠。“顾清欢…我老婆,几年
      前遇到过一场医疗事故,术后并发症差点要了她的命,所有常规手段都无效了。最后是清欢家里一个长辈,辗转托了不知道多少层关系,联系到了沈确。他当时给了个方案…非常反直觉,甚至有点危险。我们没敢用,但清欢的主治医生后来私下跟我说,那个思路,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方向,而且理论上…有可能行得通。”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厉枭:“这个人很怪,据说脾气也差,而且挑病人。他感兴趣的不是‘治病’,而是‘现象的成因’。你这种0.5秒的非同步,生理数据却完美无缺的案例…”

      沈知薇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厉枭走到吧台边,给自己倒了杯冰水。玻璃杯外壁迅速凝结起水珠,顺着他的指节往下滑。他盯着杯中晃动的冰块,仿佛能透过那透明的晶体,看见自己身体里那0.5秒的黑暗裂隙。

      一个被主流放逐的天才。一个专治“不可能”的医生。一个对“现象”而非“病人”更感兴趣的研究者。

      这听起来不像一个稳妥的选择,甚至像个危险的赌注。

      但厉枭的世界里,从来就没有“稳妥”二字。他要的不是安慰性的治疗,是解决。是找到那0.5秒裂隙的源头,然后,填平它,或者,驾驭它。

      “联系方式。”他说,声音平静,像在决定下一站比赛的轮胎策略。

      沈知薇从手机里调出一张照片,推到他面前。那是张模糊的抓拍,似乎是某个学术会议外的走廊。一个穿着白大褂却敞着怀、里面是黑色衬衫的男人侧身站着,正低头看着手里的平板。他身形高瘦,侧脸线条清晰而冷峻,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被垂下的额发遮住大半。周围人来人往,喧闹嘈杂,他却像处在另一个绝对安静的维度里。

      照片像素不高,但那种疏离的、近乎非人的专注感,却透过屏幕传递出来。

      “没有公开的联系方式。只有这个。”沈知薇指了指照片角落,一个几乎看不清的门牌号,“‘生命观测站’的地址。在城西老工业区改造的艺术园区里,伪装成一个当代艺术画廊。据说要见他不靠预约,靠…通过他的‘初审’。”

      “初审?”

      “嗯。他会给潜在‘病例’设置一些…门槛。可能是几道题,可能是一个行为观察,也可能什么都没有,看心情。”沈知薇耸耸肩,“清欢那个长辈说,这人脑子跟正常人不太一样。但你这种情况…”

      她没说完,但厉枭懂。

      他这种“情况”,恐怕正是那个叫沈确的医生最感兴趣的“现象”。

      厉枭拿起自己的手机,对着沈知薇的屏幕拍下那张模糊的照片和地址。屏幕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谢了。”他说。

      “别谢太早。”沈知薇把手机收回来,表情难得认真,“厉枭,我知道你不信邪。但这个人…他治好的案例没人知道,可他‘治’出问题的传闻,可不止一两个。你想清楚。”

      厉枭没回答。他走回落地窗前,看向窗外。基地的跑道灯在黑暗中延伸出两条平行的光带,消失在远处沙漠的尽头。像某种指引,也像某种陷阱。

      0.5秒的裂隙。

      能理解“失控”的医生。

      被放逐的天才。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掌纹清晰,指节分明,这是一双能驾驭时速超过三百公里赛车的手。但现在,这双手的主人,却无法完全信任它们与大脑之间那毫秒级的连接。

      “我没有选择。”他低声说,像是对沈知薇,也像是对自己。

      沈知薇看了他几秒,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那支没点的烟,在指间转了一圈,又塞了回去。

      “行吧。需要车吗?我送你过去。那地方不好找。”

      “不用。”厉枭转身走向衣帽间,从里面拿出一件黑色皮夹克,“我自己去。”

      “现在?大晚上?”

      “现在。”厉枭穿上夹克,拉链拉到顶,遮住下巴。“裂隙不会等我。”

      沈知薇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什么。只是在他拉开门要出去
      时,突然开口:

      “喂。”

      厉枭停住,没回头。

      “…小心点。”沈知薇说,声音很轻,“我可不想下个月在GT杯上少个对手。”

      厉枭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他抬起手,随意挥了挥,消失在门外走廊的阴影里。

      门缓缓关上。

      沈知薇站在原地,看着窗外无边的黑暗,良久,从口袋里摸出烟,这次点上了。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明明灭灭,映着她微蹙的眉头。

      “塔耳塔洛斯…”她低声重复着这个词,吐出一口烟雾。

      那不仅是一个名字。

      那是连光都逃不出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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