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 我带你回家 ...
-
黑色的公务车在雨夜中疾驰。
言之理和昏迷的秦烈被安排在后座。
戚樊坐在副驾驶，脊背挺直。
开车的年轻监察员紧绷着下颌，另一名监察员坐在言之理旁边，手一直按在腰间的装备上。
车里的空调开得很足，但言之理还是觉得冷。
他刚才……真的在管理局监察官面前，保下了一个疑似当街行凶的凶兽血脉神裔？
还同意了那份堪比卖身契的观察方案？
他低头，看向自己掌心。
那里有一道已经止血结痂的细长伤口，是之前划破取血留下的，伤口边缘微微发红，带着灼痛感。
他又抬眼，看向前座戚樊冷硬的侧影。
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如果真的按条例办事，刚才就应该直接把秦烈带走，把自己也铐回去。
那份观察方案出现得太过巧合……还有他提到万灵院时的语气……
言之理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碰到胸口温热的龟甲。
“还有十分钟到达目标区域。”开车的监察员突然开口，打破了车内的死寂。
“戚队，现场指挥中心发来最新简报，目标能量等级已稳定在乙上，现实扭曲范围扩大到半径五十米，内部情况不明。三支外勤队尝试突入，均被混乱能量场逼退，有两名队员受轻伤。”
“知道了。”
戚樊的声音平稳，他低头操作着手腕上的仪器，“通知指挥中心，我们到达后，我会尝试从能量场相对薄弱的东南角切入。让他们做好接应和外围封锁，疏散范围扩大到半径两百米，启用三级现实稳定器。”
“是！”
车子拐过最后一个弯，东浦仓库区的轮廓在雨幕中显现。
然后，言之理看见了，扭曲的天空。
这不是比喻。
仓库区上空大约直径百米的区域，天空像被打碎的镜子，呈现出诡异变幻的色块和几何图形。
雨水在那里改变了落下的轨迹，有的向上倒流，有的呈螺旋状旋转，有的干脆悬浮在半空，凝成一颗颗浑浊的水珠。
地面也在呼吸。
柏油路面像是活物的皮肤，缓慢地起伏、蠕动，偶尔鼓起一个怪异的肿块，又迅速塌陷下去。
路灯杆弯曲成不可思议的角度，灯光忽明忽灭，投下疯狂摇摆的影子。
更远处，仓库的轮廓模糊不清，像是隔着一层不断波动的水幕。
而在那片扭曲区域的正中心，一股如同黑色烟柱般的能量涡流冲天而起，连接着破碎的天空。
涡流中，隐约有无数模糊的、痛苦的、非人的面孔一闪而过，发出无声的嚎叫。
“混沌力场……”坐在言之理旁边的监察员喃喃道，脸色发白，“我勒个乖乖，这浓度……乙上都是保守估计了。”
戚樊推开车门，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肩章。
他没有撑伞，就这么站在雨里，抬头看着那片扭曲的天空。
暗青色的瞳孔深处，似乎有细微的流光一闪而过。
“陈默，李锐，你们留在外围，协助指挥中心维持封锁，接应后续支援。”
戚樊头也不回地命令，“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入力场范围。”
“戚队，您一个人进去太危险了！至少让我们——”
“执行命令。”
“……是！”
戚樊转身，看向刚刚抱着秦烈下车的言之理。
雨水中，他的目光落在言之理怀里的少年身上，停顿了一秒。
“他怎么样了？”
言之理愣了一下，才意识到戚樊是在问秦烈。
他低头，用手背试了试少年的额头，依然滚烫，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
皮肤下的暗红纹路没有再继续蔓延，反而有消退的迹象。
“暂时……还算稳定。”言之理谨慎地回答。
戚樊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朝力场边缘走去。
他的脚步很稳，踩在蠕动的地面上，却如履平地。
言之理深吸一口气，抱紧秦烈，跟了上去。
越靠近力场边缘，那种混乱、无序、令人作呕的感觉就越强烈。
空气变得粘稠，像是有无数只无形的手在撕扯皮肤。
耳膜里充斥着嗡嗡的杂音，像是千百种语言混杂在一起的呓语。
眼前的景象开始出现重影，理智在尖叫着让身体后退。
但戚樊的步伐没有一丝迟疑。
他在力场边缘停下，伸出右手。
修长的手指在空中虚划，暗青色的灵光从指尖流淌而出，勾勒出一个繁复而优雅的符文。
符文成型瞬间，周围的混乱力场被短暂地排开，形成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相对稳定的通道。
“跟紧。”
戚樊侧过头，看了言之理一眼，“别离开我三步之外。如果感觉到任何异常，立刻告诉我。”
言之理连忙点头，抱紧秦烈，跟着他踏进了那条通道。
一步踏入，天旋地转。
世界变成了万花筒。
色彩、声音、形状、重力……一切常识都在这里崩坏。
言之理觉得自己像被扔进了高速旋转的洗衣机，五脏六腑都要被甩出来。
他死死咬着牙，强迫自己盯着戚樊挺直的背影，一步一步，跟着往前走。
怀里的秦烈似乎也受到了影响，身体开始轻微地颤抖，喉咙发呜咽。
皮肤下的暗红纹路，再次闪烁起来。
“秦烈？秦烈！”言之理低喊，试图唤醒他，但少年只是更紧地蜷缩起来。
前方，戚樊突然停下。
“到了。”
言之理抬头，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一滞。
通道的尽头，是仓库区中央的一片空地。
此刻，空地上方悬浮着一个巨大如同心脏般搏动的黑色肉瘤。
肉瘤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眼睛，每一只眼睛都在看向不同的方向，瞳孔里倒映着扭曲的、光怪陆离的景象。
无数粗大半透明的触须从肉瘤底部延伸出来，扎进地面，像是在汲取着什么。
而在肉瘤正下方，跪着一个身影。
那是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附近中学的校服，浑身湿透，低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
他的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指甲深深嵌进头皮，血顺着额角流下。
“不……不要……停下来……求求你们……停下来……”
他反复呢喃着，声音破碎不堪。
但最怪异的是，他的身体从腰部以下，已经和那些扎进地面的触须融合在了一起。
皮肤变成了同样的半透明胶质，隐约能看到里面扭曲的血管和……不属于人类的器官结构。
“混沌侵染……”戚樊的声音低沉，“他已经和力场核心同化了。常规手段……救不回来。”
言之理闻言，心沉了下去。
他听说过这种情况，某些血脉暴走的神裔，如果无法控制力量，又恰好身处能量异常点，可能会被自身力量反噬，成为其中的一部分，最终彻底失去人形和理智，变成真正的怪物。
“那……怎么办？”
言之理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戚樊沉默了几秒。
“净化他，切断他与力场的连接。”
他说，“然后在他彻底失去人性和最后一点理智前……结束他的痛苦。”
结束痛苦。
言之理第一次听懂了这个词的真正含义。
他抱紧怀里的秦烈，少年的体温透过湿透的衣服传来。
而眼前这个少年……
“没有……别的办法吗？”
言之理听见自己问。
戚樊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言之理分明看到，那双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有。”
戚樊说，“但需要赌。”
“赌什么？”
“赌你的学员，能不能在混沌力场的刺激下，暂时压制住朱厌的凶性，反过来利用朱厌对混乱和灾厄的本能排斥，制造一个短暂的秩序领域。”
戚樊语速很快，目光重新投向那个融合中的少年，“赌你的白泽血脉，能不能在那个瞬间，捕捉到他最后一点残存的属于人的意识波动，建立临时的精神链接。”
“然后，赌我能不能在链接建立的瞬间，用青龙之力强行净化核心，把他从同化状态里拔出来。”
“成功率？”
“不到百分之十。”
戚樊的声音依旧平稳，“失败的话，他会立刻彻底崩溃，化为混沌的养料，力场暴走范围扩大三倍，我们三个，大概率都会死在这里。”
言之理的指尖冰凉。
不到百分之十的成功率。
失败就会死。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秦烈，少年依然昏迷，但眉头紧皱像是在做噩梦。
汗水混着雨水，从额角滑落。
他又看向远处那个跪在地上正在一点点失去人形的少年。
那个少年还在无意识地呢喃：“妈妈……我害怕……救救我……”
雨还在下。
言之理闭上了眼睛。
很快他又睁开眼，看向戚樊。
“怎么赌？”
戚樊的眼底闪过一丝说不出的情绪，快得难以捕捉。
他转过身，面向那个黑色肉瘤，暗青色的灵光开始在他周身流转。
“第一步，让秦烈醒过来，但不要完全清醒，要保持在一种本能被激发但理智尚未回归的临界状态。”
戚樊的声音在混乱的力场中清晰异常，“朱厌是凶兽，但它本能排斥混沌，因为混沌代表着绝对的无序，而凶兽的凶是有序的破坏。用你的血刺激他，但不要安抚，要激起他的战意和排斥。”
言之理点头，毫不犹豫地再次用龟甲划破掌心。
这次他划得更深了些，鲜血涌出。
他将手掌按在秦烈心口，“秦烈！醒过来！”他在少年耳边低喝，“看看你面前是什么！混乱！无序！你想被这种东西吞掉吗？！你想死吗？！”
秦烈的身体猛地一颤。
那双紧闭的眼睛，骤然睁开。
血红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力场中，亮得骇人。
“吼——！！！”
秦烈从言之理怀中挣扎着站起来，身体佝偻双手撑地，喉咙里发出低吼。
他肩头的伤口再次崩裂，暗红色的血液涌出，但那些血液没有滴落，而是悬浮在空中，凝聚成细小能燃烧火星。
他死死盯着那个黑色肉瘤，眼里有着本能的厌恶和杀意。
“很好。”
这时戚樊的声音传来，“现在，第二步，言之理用你的白泽之力，尝试连接那个少年。不要想着治愈或安抚，你要做的是在秦烈的秩序领域成型的瞬间，抓住那一闪而逝的人性波动，像钩子一样，把他从混沌的深渊里钩出来。”
“我……我该怎么做？”
言之理看着自己掌心还在流血的伤口，他那点微薄的白泽血脉，在这样恐怖的力场面前，渺小得可笑。
“相信你的血脉。”
戚樊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近似于鼓励的情绪？
“白泽通晓万物，不是因为它强大，而是因为它理解。去理解他，理解他的痛苦，理解他的恐惧，然后告诉他，有人在等他回家。”
言之理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他将全部心神沉入那点微薄的血脉感应中，像在茫茫大海中抛下一根细到看不见的丝线。
混乱的力场如同风暴，撕扯着他的意识。
无数破碎的、疯狂的、痛苦的念头从四面八方涌来——
“救救我……”
“杀了我……”
“好痛……”
“妈妈……”
“为什么是我……”
“全都去死……”
言之理咬紧牙关，牙龈渗出血腥味。
他在那片意识中艰难地寻找，寻找那个属于人的意识。
找到了。
那是一个几乎被黑暗彻底吞噬的光点。
一个少年蜷缩在角落，抱着膝盖无声哭泣的画面。
“我……”
戚樊的意识艰难地触碰那个光点，“我来……带你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