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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尚书大人 ...

  •   这一年来,京城多风雨,老皇帝身子一天天败落下去,太子顺顺当当地监了国。
      可惜这太子虽是皇后嫡出却不是长子,而皇长子魏王殿下显然没觉得这嫡子比长子尊贵,二人在朝堂上势如水火,伙同着手下的官员明里暗里不知你来我往地交锋了多少次。
      而朝里中立的官员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行差踏错了一步就被迫站队。
      而赵珉不同!
      大齐户部尚书赵珉乃是太子殿下的忠实追随者,在这场夺嫡之争中一马当先,表现得格外出彩。
      几个月下来,连皇帝都嫌他晃眼。于是荆州一遭灾,就立刻一道圣旨把他调离了京城,撵到荆州赈灾去了。自己则又躺回病榻上,继续和儿子们演父慈子孝那一出戏。
      赵珉这一去就是四个月。
      朝中依旧波谲云诡,而他似乎就此销声匿迹了。

      ——————

      那日,当赵珉病重即将不久于人世的消息被传回来的时候,尚书府还处在一片祥和之中。
      尚书府的主母秦夫人今日刚从繁多的事务中抽出了身,就遣人把江朝叫到了自己院中。
      院内池边有一小亭,亭下设一棋局,一位端庄娴雅的贵妇人此刻正与一个无精打采的姑娘执棋对弈。
      江朝眼瞧着这第三盘又要输了,叹了口气朝秦夫人笑道:“棋道精妙,奈何我太愚钝,今生只怕是领会不到了。”
      江朝此人于琴棋书画一窍不通,对刀枪棍棒倒是颇为喜爱。虽然早年长在民间,但是这粗鄙的名声要是传出去也实在有些不妥当。
      赵珉对这个女儿很是上心,起初也发愁过一阵,后想起亡妻生前最喜下棋,这么一来便觉得她也必定喜欢。于是第二天教棋的先生就来到了府上。
      但江朝在下棋一事上的一窍不通绝对不含半点水分,学了快三个月还处于拿起棋子只能找个空乱摆的水平。
      时间久了,先生也时常感叹这银子赚得颇为不易!而后又会笑着说些古人刻苦求学的佳话,勉励她天道酬勤······
      可敬赵珉竟仍觉得她是个可塑之才!每月都坚持要挑一日出来悉心指点她的棋艺,对牛弹琴之心天地可鉴。
      不过赵珉眼下不在京城,故同前三月一样,今日来的是妻承夫业甚至还要更加勤勉些的秦夫人。
      “哪是几个月就能学会的,你母亲很喜欢下棋,你也聪明,慢慢来就好。”
      秦夫人同往常一样面无表情,声音也平静而淡然,好似没看出面前的姑娘煎熬备至。
      幸而在她捻起了一颗白子正要为江朝细细讲解之时,院内的祥和之气突然被“呯”一声门响给打破了。
      众人扭头望去,只见一个神情怪异的小厮推开门跌跌撞撞地冲进了进来,而秦夫人的贴身丫鬟荷汀没拦住人,正气喘吁吁地追在后面。
      “夫人,我还没通报这人便——”
      谁知闯入那小厮看到秦夫人就“扑通”一声跪下去了,未语泪先流:“贸然闯入还请夫人责罚,小人有要事相报!”
      说完又埋首哭到颤抖。
      院内沉默了半晌,一时间只剩下了呜呜咽咽的哭声夹杂着风吹草木的“沙沙”声。
      江朝看了看棋盘又转头看了看哭得正起兴的小厮,觉着这场面怕不是自己能看的。
      她正要“有眼力见”地开口请辞,秦夫人已经先打破了沉默。
      秦夫人放下棋子,看向江朝缓缓开口道:“今日有些要紧事要处理,你且先回去吧。改天我得了空再来教你。”
      “婉香,照顾好你家小姐。”
      江朝闻言如蒙大赦,匆匆向秦夫人道了谢行了礼就逃也似的疾步出了院子。
      而等那叫婉香的婆子行完礼一抬头,见江朝竟早已走出了院门,也跟着急急忙忙地追了出来。
      随着院门缓缓合上,哭声与谈话声便都被锁在了院子里。
      江朝站定后才刚舒了一口气,就被又秋风吹得一哆嗦。
      她紧了紧外袍,眨眼间就将那个哭泣的小厮抛之脑后,反倒是颇有些心酸地琢磨起了秦夫人的后半句话。秦夫人言出必行,说是改日那就一定会找时间过来。
      不过江朝的一番愁绪还没来得及涌上心头,她就瞧见婉香面色不愉地走到了她跟前。
      婉香从前服侍过尚书大人的亡妻,现在又被安排着跟在她身边照顾她的起居,教她规矩。
      这个老婆子不是十分严苛,但是却是十万分的絮叨,成功地把条条框框的规矩见缝插针的塞进了江朝生活的方方面面。
      婉香一面抬手整理着她因匆忙行走而有些凌乱的衣裙,一面开口教训道:“小姐,您不能总是这么没有礼数。言行之事我已教过许多次,您需得时时放在心上。”
      江朝目视前方,开口时声音却刻意带了些颤抖:“刚才那么吓人,婉香姑姑我害怕啊——”
      待到江朝整个人又被收拾的妥帖规整,婉香才满意抬起头。瞧了瞧江朝毫无悔意的面容,心累地叹了口气。
      “夫人不会同您计较,但在尚书大人面前不要这样,不然吃苦头的是您自己。”
      “还有,今日的事不许多想,夫人不提也一句也不能多问。别不当回事,我说的话你要好好记下!”
      江朝贯常是左耳进右耳出,脸上带了笑,张口就是一连串糊弄人的花言巧语,还顺带着捧出了一颗了对婉香姑姑的敬爱遵从之心。
      和此人打了快两年的交道,婉香早已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始终坚守一字不信的原则。
      于是她习以为常地在那连绵不绝的甜言蜜语中转身,带着她说起话来像个炮仗似的小姐朝银秋院的方向走回去。
      江朝是两年前来到尚书府的。
      三年前晋王在封地起兵谋反,兵乱之下百姓如草芥。江朝在那场叛乱里死了爹和娘,仓皇之中跟着姐姐江瑜和干娘秋芸带着小侄子北上投靠远亲。
      一路跋山涉水几经波折,可到了却发现亲人所在之处也早已被战火烧得一片狼藉。
      走投无路之下,姐姐江瑜几番思量后拍板决定进京,一行人继续北上。
      那时入了秋,饮食匮乏,偏又疫病横行。最先撑不住的是那个尚在襁褓中的小侄子。
      那个孩子走的时候江瑜伤心欲绝,病了就再没好起来。
      等到了京城外的时候,出逃时的一行四人只剩下了病歪歪的江朝和上了年纪的秋芸。
      江朝断了一条腿无法行走,秋芸就只好背着江朝一步一步地走进了京城。正是寒风刺骨时,这妇人走得颤颤巍巍,却每一步都迈得很坚定。
      进京后,她把江朝放在了流民堆里,让江朝等她三日便独自一人离去。只是不料这一别竟是诀别,三言两语的几句嘱咐就这么成了一路相依为命的两人间最后的道别。
      三日转瞬即逝,京城的第一场雪紧跟着落了下来。那是江朝第一次见着雪,抬眼瞧着鹅毛似的雪花落在身上,意识模糊之际觉着这是老天爷大发慈悲收她来了。只可惜还没来得及享受到解脱带来的松快感,赵尚书就亲自顶着风雪到了流民堆里,把还剩最后一口气的江朝捡回了尚书府。
      自此江湖上少了个叫江朝的小透明,而尚书府多了个大小姐赵瑜。
      银秋院离秦夫人的院子不远,几步路的工夫就走到了院门前。
      婉香才刚要上前叩门,门却已经先开了。
      圆脸小丫鬟耳朵灵,听到主人回来的脚步声,早已带着笑脸守在了门边。
      今日风不小,院中的那棵银杏被风一吹又落了一地的叶片。另一个瘦瘦的小丫鬟一日内不知第几次抱起了扫帚,又开始扫那永远也扫不完的落叶。
      只是这风也一阵一阵的不肯给个痛快,尽折腾人。她正打算开口让小丫鬟歇歇,一会儿堆起来再清扫也不迟。却不料婉香姑姑先欣慰地开口了:
      “做的很好,时时清扫院里才能干净整洁。老爷夫人来了瞧着也欢喜。”
      瘦丫鬟听了夸也开心,扫的更卖力了。小姑娘瘦的惊人,腰肢没比扫帚粗多少,这么一来活像两把扫帚在挥舞。
      江朝要出口的话一时间堵在了嗓子眼,只好闭嘴回屋。
      屋内秋日里也烧足了碳,暖的让人有些发闷。
      案几前挂了一副美人图,那画中女子身着白衣立于红梅旁,发间只簪了一只木钗,一眼瞧去清丽秀雅宛如天上仙子,给这个雅致的房间添了一抹别样的颜色。
      而江朝抬眼瞧见了桌前挂的画,却觉得胸口更闷了,一股厌恶感无端涌上心头。
      倒不是冲着画,而是冲着作画的人。
      那画上女子与她面容相仿,就连衣着也别无二致。
      不过应当没有哪个正常人会在屋子里挂着一副自己的画像日日膜拜效仿······至少江朝没这个癖好。
      画中人不是江朝。
      这美人图出自尚书大人赵珉之手,画的乃是他那命比纸薄的亡妻。且每次都是由尚书大人身边的人——也就是刚刚在秦夫人院子里嚎丧的那个小厮亲自送过来挂上的。
      整个银秋院内,大到屋舍装潢庭院草木,小到她江朝的日常衣物饮食,全都是依照着赵珉的意思来的。
      江朝对于赵尚书的一番心意很是曲折———她时常想一剑送他去追随他那情根深种的亡妻,又迫于救命之恩不便动手。心中那一团乱麻简直比那些刚学绣花的小娘子手中针线还要繁杂。
      不过眼下两人相距甚远,她此刻整日里盘算的是如何裹挟些值钱的东西逃之夭夭!
      她刚能在府内四处走动时就已摸清了尚书府的布局,只是赵珉找了人守着她,盯得太紧至今没有寻到机会。
      江朝抬起茶杯一饮而尽,热茶入喉连带着身子也多了丝暖意。她攥紧手中的空杯,又轻叹了一口气。
      只是以她现在的身体,就算真逃出去也不见得能活下来。
      思量间,圆脸小丫鬟忽然走到了窗前出声唤回了她的思绪:“小姐,我听着外头有脚步声,跑的很急。像是夫人身边的荷汀姑姑来了。”
      江朝抬起头看向她,脑子里浮现了刚刚那个哭着找秦夫人报信的人。
      赵珉他们夫妇俩牵扯的事多半也涉及朝堂,能和她有什么关系?
      大概是此刻江朝的神色不同于往日的亲和,小丫鬟站在窗边有些不自觉的挺直了腰杆,手中那把清扫落叶的扫帚也被攥的越来越紧。
      江朝这才回过神来,放下杯子起身朝她笑了笑:“我知道了。你这耳朵可真是个宝贝,每回都听得准!怕是比起军中的斥候也不遑多让。”
      圆脸丫鬟闻言红了脸,声音也小了不少。忙摆手道:“那些大人我怎比得了。”
      江朝就喜欢看她脸红,接着逗她道:“别谦虚呀小美人。”
      婉香听见了二人的谈话就朝门边走,才刚走了几步敲门声就急急响起,一连多下如狂风骤雨般砸在了门上。不过她也没有丝毫要加快脚步的意思,依旧走得不疾不徐、沉稳守礼。
      敲了几下见门没有立刻打开,那人还往门上踹了一脚。此时婉香终于走到了门前,门“哗”一声开了,门外人杏眼圆睁显然对磨磨蹭蹭的婉香极为不满,来者果然是荷汀!
      荷汀面色凝重,瞥了婉香一眼就把人晾在了门口,径直走进了院里。
      “大小姐,还请速速收拾行装。一个时辰后启程随夫人一起南下!”
      江朝走出房门,看着有些慌乱的荷汀。心中带着一丝期许地开口问道:“为何这么着急,难道是尚书大人有恙?”
      荷汀声音略带哽咽:“尚书大人病重!”
      “夫人下令要带着小姐公子们速速赶往荆州,一刻都不能耽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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