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之后》likemh

3、白弱停 三月三

　　三月三十一日，春，天晴。
　　三月的最后一天，虽然上车的丰城还寒风凛冽，但作为目的地的云州已经开春，两地温差说不定能达到十度向上。
　　阮渺只带了个背包，将围巾塞进去，伸手调了调耳机音量。乘务员已经来小声提醒过，商务座车厢的少数几个人都睡得昏天黑地。
　　何鸣芯没地方坐，百无聊赖的靠在窗台上，想用手弹弹伴手礼，但身为鬼魂他没法与现实的东西产生体积碰撞——除了阮渺。
　　走出站台，一辆淡青色的四座法拉利停在常用停车位上。摇下车窗，阮渺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副驾驶，有些惊讶的停下脚步：“莫楠？”
　　正是当时聚会的参与人之一。
　　眼下青黑的男人伸出车窗的手掐灭了烟，他一头长发，有气无力的对阮渺摆了摆手：“我两天都没怎么睡，行行好上车再说。”
　　阮渺咋舌，拉开后车门，对司机点了点头。
　　“你上午去城南干什么了？这么低调。”阮渺等待车窗关闭后，看了看车辆，发出疑问。
　　“何家忙不过来，我去帮忙。好歹也是……”莫楠叹了口气，似乎已经习惯了阮渺看一眼就明白自己的动向，波澜不惊地重新扎了下长发。阮渺手贱地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被莫楠扫开。
　　他从后视镜看过来，“你回来的还挺讨巧，事情基本都准备好了。”
　　阮渺耸耸肩坐回去，视线不自觉的瞟向旁边。何鸣芯老神在在地坐在另一边的空座位，好像两人讨论的不是他的葬礼。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阮渺把耳机塞进背包，问道。
　　“四五天了吧，我那天散场之后还去了酒吧，不在场证明比你们牢得多。”言下之意他能早走。
　　莫楠叹了口气：“我想着何叔何姨最近还在忙竞标，我提前回来帮个忙，更何况何哥也是这么久的朋友了。”
　　“有进展吗？”他问道。
　　阮渺摇了摇头，皱起眉。

　　法拉利一路开回别墅区，路上几乎没什么行人，前座的莫楠闭眼休息，阮渺也发着消息没开口。
　　云州的风比丰城暖和得多，阮渺下车，眯了眯眼，抬手遮住阳光。
　　“天气真好。”他说着，回头看从副驾驶座下来的莫楠，“你该回去休息了，本人可以屈尊降贵看着你。”
　　莫楠伸了个懒腰，抓了抓自己因久坐而缠在一起的发尾，笑骂：“老子比你惜命地多。”
　　“怎么个惜命法？”阮渺笑，看着莫楠率先抬脚往别墅走去。
　　两人是邻居，别墅在同一片，也方便了司机接送。
　　莫楠没回头，刷脸进了门。他在栅栏后懒洋洋挥手：“这种惜命！”指了指楼上，表示为了保护自己的大脑，他要睡觉去了。
　　“问题又不在那。”阮渺微笑，低声叹息。
　　声音飘散在风里，阮渺的视线上移，掠过好友的黑眼圈，终于舍得落点到头顶。
　　半透明的女性鬼魂闭着眼，盘踞在莫楠头上。
　　他捻了捻指尖。
　　在车上时他就借着对莫楠头发感兴趣的样子试探过……这个鬼魂他摸不到。
　　阮渺的表情在莫楠进门后消失殆尽。明明站在烈日下，他的心却像是坠入了冰窟。
　　“那张脸……”他喃喃。
　　何鸣芯飘过来，手臂搁在他肩膀上，下巴压着阮渺头顶：“聚餐的时候他看起来还很正常。”他懒洋洋地说，眯着眼，像只因为晒着太阳而心满意足的黑色大猫。
　　“你不觉得那张脸熟悉么？”阮渺头顶一沉，也没反抗，他思索无果，询问。
　　“完全不。”何鸣芯摇头。
　　阮渺叹了口气，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莫家的别墅门，转身向自己家走去。
　　突然他想起什么：“何哥。”
　　阮渺笑眼弯弯，何鸣芯啧了一声：“我知道了，马上去。”
　　他无语地翻了个白眼，转身朝着莫楠别墅去了。
　　何鸣芯魂体特性第二条：可穿墙，哪里都能去。

　　“喂？行啊，我会去的。”接起电话，阮渺垂眸，回答。
　　“莫楠家里没有奇怪的地方，那个东西不回应我，就像是睡着了。”何鸣芯恰在此时穿墙回来了，无声无息地靠近。
　　“说漏了一句。”阮渺盯着他，“莫楠的状态。”
　　何鸣芯略显遗憾地耸了耸肩，“魂不守舍。”他咋舌，似乎失望自己没能骗过好友。
　　“晚上就知道了。”阮渺叹气。

　　“所以说啊，你这家伙怕是一颗心放那女人身上去了。”
　　吧台前，几个身影喝着酒，最中间的人似乎已经微醺，大着舌头说话。
　　话题的主人公、莫楠坐在旁边，摇晃着高脚杯，一言不发。
　　阮渺坐在昏黄的灯光下，随意欣赏了下酒的色泽，笑着开口：“什么女人？”他放下杯子，盯着莫楠，“我可从来没听你说过啊！”
　　“啧。”莫楠咋舌，瞪了一眼开口的陈阳。他好像有点难以启齿，“怎么说呢……”
　　“反正在老陈家酒窖，又没旁人。”阮渺看似不经意开口，巧妙地给对方鼓气。
　　“白弱停。”莫楠揉了揉太阳穴，最终还是吐出三个字。
　　他突然一口把酒干完，长长叹了口气。
　　“没听过的名字，在丰城新认识的？”阮渺笑。
　　在云州。他在内心悄然说出了正确答案。
　　“不，那什么，是回云州之后……”
　　果然。
　　阮渺抿了口酒。
　　莫楠抓了抓长发，表情有些说不出的诡异：“我回云州的那天遇到的，大暴雨，司机堵车没赶的过来。你们记得车站旁边的长宁街吧，我没处去，就过去找了家咖啡店坐。”
　　“那家在街尾，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开的新店，里面难得的一个人也没有。你们知道的，我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他的视线不自觉向左上方看去，回忆着。
　　“你们能相信吗？那个咖啡店的女人对我准确无误地说出了我的兼职。”莫楠突然放下杯子，“喂小阮，你够聪明，你做得到吗？”
　　阮渺慢条斯理地喝酒：“身为富家公子的你却因为写书的要求而常年出去打工，对特意查过你的背景的人来说，你的兼职反而是最难得到的信息……你是这个意思吧？”
　　“没错。况且我那天走近那家店也是非常随机的事情。我的司机不及时接到我的情况一年也最多发生一次而已，就算她真的神通广大或运气好查到/看到了我的兼职，也绝对做不到那么巧堵住我，因为走近那家店是我突发奇想的个人意愿。”
　　莫楠点头，皱着眉，显然被困扰着。
　　“听起来确实很玄乎。”阮渺笑。
　　莫楠盯着他看了两秒，突然开口：“我怎么觉得你已经有了想法呢？”
　　莫楠不够聪明，但他够了解阮渺啊，这一看就是阮渺憋着坏的表情。他烦躁的叹了口气，岔开话题：“就此为止可能还只是遇到了个不知真假的通灵者，但自从那天之后我们俩不停偶遇……”
　　小胖子高思然大笑插嘴：“都说了这是天定良缘！”
　　“去你的！”莫楠秒怼，“那女人肯定邪门，她的眼神不对。”
　　他招手：“给我换杯麦金利。”
　　虽然不是酒吧，但陈家也养了调酒师。穿着黑色马甲的高马尾男人无声无息地走过来，推来一杯新酒。
　　莫楠端起麦金利皇家威士忌，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白弱停很多时候看我都很奇怪……”他斟酌着措辞，“就像是……”
　　灯光打在他脸上，半张脸隐在黑暗中。莫楠突然安静下来，蹙起的眉弓也在眼窝压出深邃的阴影。他是混血儿，早逝的父亲是外国人，如今留着这长发或许也有父亲的原因——据说他的父亲是个艺术家。虽然他本人没有一丝艺术方面的天赋。
　　他沉默半晌。
　　“……就像是，在看一个死物。”
　　莫楠低声说。
　　阮渺正要举起酒杯的手一顿。
　　何鸣芯撑着脸颊，看着邻家弟弟的侧脸。
　　视线慢条斯理的扫过在场所有人，他突然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
　　阮渺刚陷入思考，因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一抖，转头疑惑地看着这个突然发疯的鬼魂。
　　瞪了两眼没反应，何鸣芯还是在狂笑，甚至快从椅子上滑落下去。
　　“你在干什么。”阮渺的耳朵突然有些痒。
　　他抓了抓耳朵，咬牙切齿的低声询问，嘴唇愣是没动。何鸣芯的突然发癫逼得他用上了许久不用的腹语。
　　半天何鸣芯终于笑够了，擦掉眼泪，有点沙哑的嗓音开口：“你不觉得像吗？”
　　“什么？”
　　“聊斋志异。”
　　阮渺差点没绷住。
　　他轻咳一声，逃避性恢复正常音量：“你失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莫楠愣了愣：“三天前左右，怎么了？”
　　“没什么。”阮渺摇头，一口喝干净酒水。
　　“我觉得你该去找个道士驱驱邪。”
　　他笑。
　　“放你的屁。”莫楠也笑，“你不是从来不信这个的吗？家里做生意还不信的你也算是头一份，推荐我去找道士？”
　　他举杯：“也就一些小事，听了笑了当个乐子得了。”狐狸眼微眯，莫楠歪头调笑。
　　可他的头上，那女人的魂魄还静静的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