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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他不知道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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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今日沈清为什么换了颜色,从碧色到赤色到烟灰,到今日的藕粉,每日都不同,像是台上那个人的心情,他总是猜不透,猜了也是白猜。
台下的人群在沈清走上台的瞬间爆出一声叫好,那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原本安静的集市瞬间填满。有人在喊沈姑娘,有人在喊沈清,称呼各不相同,但声音都带着那种热切的、毫不遮掩的喜欢。
顾长渊站在外侧,没有叫好,没有往前挤,手背在身后,看着台上。
台上那人扫了一眼台下,嘴角含着那个惯常的弧度,随意地,轻巧地,像是整个台下是他的旧识,他只是来跟旧识打个招呼。
然后,绸带甩出来了。
第一甩是横的,从台子右侧到左侧,深碧色的绸带带着金线的光,在春日里划出一道弧,那弧度饱满,力道收得恰好,末端的金线在光里一闪,绸带在到达左侧最远端时,被那人手腕一翻,往回收,变成了第二甩。
第二甩是斜的,斜向前,往台下人群的头顶方向扫去,台下前排的看客惊叫着往后仰,后排的人哄笑起来,绸带在擦过最前排那人头顶的时候往上一挑,又被收了回来。
顾长渊在远处,看着那绸带在台上人的手里如活物一般流动。
沈清的身体随着绸带的走向在台上移动,每一步都轻,每一个转身都带着流动的弧度,藕粉色的薄衫随着动作扬起来又落下,那两颗铜铃在转身的时候叩出一两声清响,然后又被绸带的呼啸声盖住。
表演进行到一半,沈清走到了台子的右侧边缘。
台子右侧,正对着老槐树的方向。
顾长渊站在那里,隔着人群,隔着一段距离。
沈清站在台子右侧边缘,把绸带在身侧旋了一圈,金线在光里转出一道残影,然后他抬起头,往台下看了一眼。
那一眼,落在老槐树下。
落在顾长渊身上,停了一下。
不长,但顾长渊感觉到了。
他站在槐树阴影里,那目光从台上漫不经心地扫过来,像一道光划过水面,触到他,在他身上停了那么一个呼吸的时间,然后才移开。
顾长渊没有动。
但他意识到,他方才攥在背后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把手松开,自然地垂在身侧,神情如常,继续看台上。
台上那人已经把目光移走了,绸带甩向另一个方向,带动整个人往台子中央转去,那个停在他身上的一瞬,像是从来没有发生过,轻巧地消失了。
但顾长渊知道那一眼是真实的。
他站在原地,平静地看着台上,但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地跑出来,他用了点力气,把它按下去。
台上,绸带的表演进入了后半段。
沈清把绸带收回,单手握住,往上一抛,绸带在空中展开,像一张薄薄的网,被风撑开,在日光里透出深碧的颜色,然后落下来,被他另一只手接住,带着往下一蹲,整个人贴地转了半圈,绸带的惯性带动他站起来,顺势把绸带甩向台子的正前方。
台下的人群往后退了半步,哄的一声叫起来,又哄的一声往前挤。
就在这个时候,沈清的手里多出了一只花球。
那花球不知道什么时候取出来的,就那么出现在他手里,不大,用碎布缝的,颜色杂,有点旧,被他用手指捏着,轻轻转了两圈。
台下有人认出来了,开始叫:"要抛花球了!"
"抛这里!"
"抛我这里!"
叫声此起彼伏,沈清看着台下乱成一片的人群,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点,眼睛往左扫了一圈,往右扫了一圈,停顿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手。
花球往右侧抛出去。
往老槐树的方向。
那花球的抛物线不高,力道不大,往台子右侧斜斜地飞过去,飞过前排人群的头顶,飞过中间的空隙,飞向人群外侧那棵槐树下,带着一点旋转。
顾长渊看见那花球飞过来的时候,来不及多想,下意识地抬起了手。
花球落进他手掌里,他下意识地握住了。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他站在那里,手里握着一只花球,周围的人在同一时间转过头来看他,目光刷地落过来,前排的、后排的、旁边的,然后是一阵哄笑声和起哄声,有人叫:
"那位公子接住了!"
"快,快还给沈姑娘!"
"公子,你要上台么?"
哄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顾长渊站在槐树下,脸上神情没有变,但耳根,从白到浅粉到淡红,那颜色的变化不是骤然的,是一点一点渗出来的,渗到他的耳廓,渗到脸侧,他没有去摸,也没有回避,只是站在那里,握着那只花球。
台上,沈清站在台子边缘,朝他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伸出来,掌心朝上,像是在讨要什么,姿势随意,但配上那双眼睛,配上那个含着三分笑的表情,就变成了别的东西,说不清楚,但周围围着的人全都看出来了,于是起哄声更大了。
顾长渊站了两秒钟。
他没有往台上走,那样太显眼,他不是爱显眼的人。
他往前走了几步,走到台子边缘下方,台子比他高出半个人,他抬起手,把花球递上去。
沈清蹲下来,伸手,来取那花球。
两人的指尖在花球上碰了一下。
就是那么一下,短暂,没有力道,像是蜻蜓点水,点完就离开了。
但那一下触碰的温度,顾长渊感觉到了,是那种和他平日接触到的所有东西都不太一样的温度,不烫,不凉,就是那么一点点活生生的温热,从指尖传过来,传到手背,传到他的心口某个他说不出来位置的地方,轻轻地停了一下。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自己知道。
沈清把花球拿回去,站起来,低头朝他看了一眼,那双眼睛带着笑,眼尾上扬,笑意是真的,但那笑意背后,还有什么别的东西,深的,沉的,顾长渊看了一眼,没有看明白,也来不及再看,沈清已经转身,走回台子中央,把花球往上一抛,接住,继续表演。
台下的哄笑声慢慢散去,表演重新把人的注意力拉回去。
顾长渊退回了槐树下。
他把手垂在身侧,不动声色地用另一只手的指腹,摩了一下方才和花球相触的指尖。
那里没有什么,皮肤是皮肤,摩了一下,感觉和平时没有区别。
但他还是摩了那么一下,才放开,把手垂下去,重新看台上。
表演结束的时候,顾长渊已经先走了一步。
他不是逃,只是走。
他告诉自己是走。
但步子迈得比往日快了一点,出了集市,走进旁边的街道,那里人少,他放慢了脚步,把今日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试图找出一个让自己觉得满意的解释。
花球是被抛过来的,他接住,是正常的条件反射。
还球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不可避免,是偶然。
至于心跳漏了一拍,他判断,是因为突然被台下人群起哄,有些措手不及,心脏的反应慢了半拍,属于正常范畴。
他把这几条理由在心里排列好,各安其位,然后把它们按在那里,觉得解释得通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渊兄!等等我!"
周文远跑过来,气喘吁吁,手里还拎着一包东西,是今日买的炸糕,还冒着热气。他追上顾长渊,停下来喘了两口气,抬头看他。
"渊兄,"周文远喘匀了,语气带着掩不住的笑意,"刚才那花球……"
"凑热闹。"顾长渊开口,抢在他前头,声音平静。
周文远停了一下:"……啊?"
"台下起哄,凑热闹。"顾长渊说,"走罢。"
周文远跟上去,低头,炸糕包着油纸,他捏了捏,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偷偷抬眼看了顾长渊的侧脸一眼。
顾长渊的耳根,还留着淡淡的一点颜色,在春日的光里,若有若无。
周文远把嘴角收住,咬了一口炸糕,什么也没说,跟着顾长渊往国子监的方向走。
走了一段,顾长渊忽然开口:"你今日怎么又来了?"
"买炸糕,顺路。"
两人都没再说话,一前一后,走进了国子监前那条梧桐夹道。
梧桐叶在头顶遮出一条绿色的廊道,日光碎在地上,脚踩过去,影子被踩散了,又拢回来。
顾长渊走在前头,脊背挺直,步子稳,看起来一如往日,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方才在街上迈步的时候,那只接过花球的手,指尖还留着一点说不清楚的感觉,像是暖,但又不完全是暖,他想描述那个感觉,却找不到合适的字。
他走进了国子监。
而就在他走进国子监大门之后,街道的另一端,有一个灰衣人停下了脚步。
那人站在梧桐树的阴影里,目光跟着顾长渊的背影,一直到那背影消失在门洞里,才收回来。
他低头,从袖口取出一张折叠的纸,用炭笔在上头写了几个字,把纸重新折好,揣进怀里,转身,往东城的方向去了。
梧桐道上的风把他的衣角掀起来,又放下,一切归于平静,好像那个人根本不曾出现过。
后台的油灯又点起来了。
这次是沈清自己点的,拿了火折子,把灯芯拨了拨,小小的火苗腾起来,把后台那一方小天地照出暖黄的颜色。
赵虎今日提前走了,临走之前拍了拍沈清的肩膀,没说什么,只是走了,走之前脸上带着某种他习惯了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沈清坐在木箱上,铜镜摆在面前,开始卸妆。
他先把鬓边的竹簪取下来,发髻松开,碎发落下来,他随手拢了一下,掖到耳后,再取棉布,蘸了水,从额头往下擦。
胭脂退去,脂粉退去,底下的那张脸一点一点露出来。
他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手里棉布继续擦,脑子里没有跟着擦,是飘着的,飘到今日台上的那些事情里去。
花球抛出去的那一刻,他其实没有十足的把握那人会接。
他只有七八分的把握。
另外两三分,他算进去了——如果那人不接,任由花球落在地上,旁边的人会捡起来,递还给他,那也可以,大不了就是逗不成,换个法子。
但那人接了。
沈清把棉布放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眉心,想着那一幕。
那花球飞过去,那人抬手,接住,那个动作是下意识的,干净,没有犹豫,像是被某种本能驱动,不是刻意配合,就是单纯的、自然的反应。
然后他意识到了自己接住了,就站在那里,握着那只花球,周围的人哄起来,他脸上没有变,就那么站着,不躲,不笑,不辩解,就端着,像一根笔直的竹子,风来了,叶子抖了两下,竹子本身没有动。
但耳根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