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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前世未结东风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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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云台上更漏滴枯。
一滴,一声。
像秋夜冻在檐角的残雨,跌碎在青阶。分明是暖殿深处,谢柬之却仿佛听见了。
他蜷在朱帷绣榻间,身上压了三层锦衾,犹觉得寒。
指尖摸索着探出去,碰到一只冰凉的手。
“殿下……”
他唤他,声音被肺腑间的锈蚀感割得七零八落。
萧丕俯下身来。年前将及弱冠的帝王冠冕半卸,十二旒玄玉垂珠斜斜荡着,露出半张脸。灯影昏昏,他眼底压着山河破碎前的鸦青色,却硬抿出一点笑:“菩提儿,我听见了。”
他的指尖划过他的眼睫,很轻,像拂去一片薄雪。
他倏然便想落泪。
前世临终这一幕,他记得极深。
彼时建康城刚下过一场十年未遇的大雪,太极殿四角的金铃冻成了冰疙瘩,半句清响也摇不出。他咳了整整半月,喉咙里堵着腥甜的血沫,像终日不化的残血悬在喉间。御医署的药方摞成尺高,方士在丹墀下烧香灰画九曜星图,连南郊圜丘的祭乐都奏了三遭,全不管用。
他快死了。
他们心知肚明。
“今日冬至了……” 萧丕忽然说。指尖蹭过他瘦得伶仃的腕骨,轻轻扣住一截,“宫人说,西苑的绿萼梅开了。”
谢柬之望着他。
他的龙袍是深重的玄色,领缘密织金螭纹,压得肩颈瘦削伶仃,唯有耳垂上一粒东珠,映着烛光幽幽生晕,那是他们定亲那年,他亲手替他戴上的。
旧事潮水般涌来。
春日曲水流觞,他隔着柳荫偷看自己荡秋千。
上巳节同浴兰汤,自己在薄雾间回头对他笑。
合婚那夜,十二扇紫檀屏风上刻满百子图,他隔着累赘的十二重礼衣来牵他的手,玉连环缠在腕上叮叮铃铃……
“殿下。”他忽挣扎着攥紧他袖角,声音急促得像漏风的纸鸢,“我想回……乌衣巷……”
萧丕怔住。
烛芯突然爆出一朵灯花,惊得铜雀青鸟衔莲的宫灯一晃。他眼底有什么东西裂开了。半晌才反手握紧他,掌心全是冰冷的汗:“等你好起来。”声气又低又软,千般柔情,“朕陪你去谢府赏海棠。你母亲前日还送来一筐余姚的蜜柑……”
谢柬之阖上眼。
骗人。
三吴叛乱,余姚的蜜柑早该被叛军劫掠一空。荆州军哗变,刺史温睢生死不明。北府军的军报在尚书省积了七匣,全是急报。连谢府门前的棠梨花都叫大雪压断了……
“咚——”
更漏声沉了。
他感到寒气一寸寸蔓上来,冻凝五内。
眼前走马灯般晃过零碎片段。
萧丕坐在太极殿听政,珠帘后脊背挺得笔直,底下臣子为是否割让江州吵作一团。
夜宿宣室殿批奏疏,朱笔尖的墨冻住,他替他煨在袖笼里暖。
他生辰那日醉酒,伏在他膝头呢喃:“菩提儿……若不做这皇帝……”后面半句,被更漏吞了。
两个傀儡罢了。
他恍惚苦笑。
高祖留下的山河将倾,他不是武皇帝与武定皇后杀伐决断的血裔,他亦不如父亲谢恕当年执兵符谈笑间平定淮泗的勇毅。他们只是困在金笼子里的华美金雀,连俯仰庙堂的资格都是奢侈。
肺腑剧痛。
喉间翻涌的腥甜终于冲破堤坝。
“哐当——”
菱花铜盆砸在地上,热汤泼了满地。
宫人惶急的哭喊似隔着九重雾:“殿下!快传御医——”
混乱中,唯有萧石的手死死扣着他。温热的泪滴在他手背,烫得惊人:“撑住!菩提儿,再陪我一程……求你……”
最后一念。
他蜷在他怀里,望见长窗外的天。
雪光映着沉沉夜色,有三粒寒星钉在遥远天际,亮得不似人间应有——
那是《绸缪》里说的三星吗?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他无声念着,血沫堵住了最后一丝气息。
“——司徒薨——!”
尖厉的丧音劈开雪夜时,萧丕突然低头吻他唇角。
很轻,很凉。
似一片雪落入寂灭烬灰。
他堕入黑甜乡。
再睁眼,竟是建康谢府重重叠叠的锦帐牙床。窗外一树海棠开得正好,风过时簌簌如红雪。
“二郎醒了?”乳母惊喜的脸探过来,鬓角簪着一朵新鲜的素馨花。
谢柬之怔怔抬手——细软,幼小,掌心一粒胭脂胎记像凝固的血——这是他七岁病愈那年的身体。
前世……一场虚梦吗?
可他指尖还残留着萧丕龙袍上密密的螭纹。
耳畔还回荡着他绝望的哭声。
喉头猛地一窒!
一股腥甜直冲口鼻——
“快取银盂来!二郎又咳血了!”
婢女的尖叫声中,他伏在枕上呛咳,殷红点点溅湿前襟。意识消散前,唯见屏风外一道瘦长人影悄然驻足。
是长兄谢徽之。
他抱臂倚在湘竹帘下,面上没什么表情,唯有一双眼清清冷冷,淡淡望着幼弟在锦褥间蜷成颤抖的一团。竟也没什么担忧的神色。
只是沉默地伫立着,长长久久地望着那形单身影。
帘外春风暖,帘内死气寒。
谢柬之闭上眼。
他想起前世某次病中,御医署曾送《伤寒论》旧抄本入宫。书页间有不知谁人的批注:“病乃风邪入髓,非药石可愈。”
是风。
是他和萧丕命里解不开的劫风,从林下吹入深宫,终究碾碎在朱甍碧瓦之下。
窗外海棠红如血。
恍惚间,他仿佛听见遥远的少年笑声,清脆爽朗——
“菩提!”
谁在唤他小字?
帘卷春风。
谢柬之猝然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