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荒原》铁水淼

14、种子 之后，希斯

　　之后，希斯克利夫变了。

　　他开始躲着凯茜。不是因为他怕她，而是因为她在场的时候，他无法恨。恨是他赖以生存的东西，就像空气和水。没有恨，他不知道怎么活下去。

　　但凯茜的存在，让恨变得困难。

　　她不像凯瑟琳。凯瑟琳是他的同类——一样的热烈、一样的任性、一样的自我毁灭。他们像两面镜子互相映照，看到的是同样的东西：火焰、风暴、永不满足的渴望。

　　但凯茜是一面不同的镜子。她映照出来的，不是他自己，而是他本可以成为的人。

　　那才是最让人无法忍受的。

　　有一天，他在荒原上遇到凯茜。她一个人坐在那块石头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但她的目光在远方。风吹过荒原，草叶发出沙沙的声音。

　　“你在看什么？”他问。他没有打算停下来，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脚自己停下了。

　　“荒原。”她说，“我在看荒原。”

　　他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灰绿色的草地延伸到天际，风在上面画出一道道波浪。太阳正在西沉，把整片荒原染成金红色。

　　“我小时候，”凯茜说，“在学校里，我的同学告诉我，荒原是冰川磨出来的。巨大的冰川把一切不平整的东西磨平，然后留下这片荒原。”

　　希斯克利夫没有说话。

　　“她说，人也是一样。”凯茜转过头看着他，“苦难会把我们磨平。但磨平之后，我们会变成荒原——广阔的、沉默的、什么都能承载的。”

　　希斯克利夫的喉咙动了一下。

　　“你相信吗？”他问。

　　凯茜想了想。

　　“我相信。”她说，“但不是所有人都能变成荒原。有些人被磨平之后，就消失了。有些人变成了石头——硬的、冷的、什么都长不出来。”

　　“我是什么？”

　　凯茜看着他。在那一刻，她没有看到一个怪物，没有看到一个复仇者，没有看到一个毁了三个家庭的恶魔。

　　她看到一个孩子。

　　一个被从利物浦街头捡回来的孩子。一个被爱过又被抛弃的孩子。一个从来没有学会怎么爱的孩子。

　　“你是石头。”她说，“但石头下面，有土。土里，有种子。”

　　希斯克利夫转身离开了。

　　但那天晚上，他没有睡。他坐在凯瑟琳的房间里，看着她的旧东西，想着凯茜的话。

　　种子。

　　他以为心里早就什么都没有了。恨把一切都烧光了。但也许，也许在灰烬下面，还有什么东西活着。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已经太久没有见过那种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