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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最后的父亲 一八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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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〇一年的冬天,约克郡的荒原被一场前所未有的暴风雪覆盖了。
画眉田庄的壁炉里燃烧着整棵橡木劈成的柴火,火焰在深色的石墙上投下跳动的影子。十四岁的凯瑟琳·林顿——所有人都叫她凯茜——跪在父亲床边,握着他消瘦的手。那只手曾经能稳稳地握住缰绳,能在账本上写下漂亮的字体,能在她生病时轻轻抚摸她的额头。现在,那只手只剩下了骨头和皮肤,轻得像一片枯叶。
“凯茜。”埃德加·林顿的声音很微弱,像风穿过裂缝。
“我在这里。”凯茜把脸贴近父亲的手背。她能闻到一种气味——不是疾病的腐败,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属于终结的气息。像深秋最后一片叶子从树上脱落之前,空气中那种干燥的、带着微甜的味道。
“我有话要告诉你。”
“不要说。”凯茜摇头,眼泪无声地滑落,“你会好起来的。耐莉说春天来了你就会好起来。”
“耐莉是个好女人,但她不是医生。”埃德加微笑了一下。即使在病中,他的笑容依然温和,像画眉田庄花园里那些被精心修剪的玫瑰——优雅、克制、从不失态。“医生已经告诉我了。我活不过这个冬天。”
凯茜没有说话。她的手指收紧了,指甲陷进父亲的手背,但她没有意识到。
“听着。”埃德加试图坐起来,但失败了。他靠在枕头上,喘息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说:“希斯克利夫会来找你。”
这个名字像一把刀,划开了房间里温暖的空气。凯茜僵住了。
她从未见过希斯克利夫,但她的整个童年都笼罩在这个名字的阴影下。她知道他——那个毁了她母亲的人,那个被父亲恨了一辈子的人,那个在荒原上像孤魂一样游荡的人。仆人们提到他的名字时会压低声音,就像提到魔鬼。
“他会来,”埃德加的声音更轻了,“因为你是画眉田庄的继承人。因为你是我和凯瑟琳的女儿。因为你——”
他停下来,咳嗽了一阵。凯茜递过水杯,但他摇了摇头。
“因为你像她。”他最终说,“你不像她,但你像她。”
“我不明白。”
“你的眼睛。”埃德加抬起手,轻轻触碰女儿的脸颊,“你有她的眼睛。那种……不肯熄灭的光。”
凯茜知道母亲的故事。所有人都知道。那个嫁给了画眉田庄的绅士却爱着呼啸山庄的野种的女人。那个在文明与野性之间被撕裂、最终死于自己的激情的女人。
“你会怎么对我?”凯茜问,“他会怎么对我?”
“我不知道。”埃德加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这是我最恐惧的事情。我无法保护你。”
“我不需要保护。”
“你需要。”埃德加的手指颤抖着,“你比他以为的更像他。你心里有那种……那种火。那种恩萧家的火,希斯克利夫家的火。你母亲的火。”
凯茜沉默了。她一直知道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一种无法安放的、躁动的、随时可能烧毁一切的东西。她以为那是青春,是血液里的叛逆,是所有十四岁女孩都会经历的东西。
但现在父亲告诉她,那是诅咒。
“所以我给你安排了一条路。”埃德加的声音突然变得坚定,像是用了最后的力气,“在约克郡北边,有一所学校。荒原女子学校。校长玛格丽特·格雷小姐是我年轻时的朋友。她会照顾你。”
“你要送走我?”
“我要救你。”埃德加握紧她的手,“如果留在这里,希斯克利夫会找到你。他会把你带到呼啸山庄,会让你嫁给他的儿子,会拿走你的一切——不是因为他需要,而是因为他恨。他恨我,恨你母亲,恨所有姓林顿的人。”
凯茜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她想到了画眉田庄的花园,想到了马厩里那匹她从小骑到大的小马,想到了耐莉在厨房里烤面包时飘出的香味,想到了父亲书房里那些皮面精装的书。
“我不想离开。”她说。
“我知道。”
“这是我的家。”
“我知道。”埃德加闭上眼睛,一滴泪滑过他的太阳穴,消失在发际线里,“但家不是一栋房子,凯茜。家是你心里住着的地方。”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凯茜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突然睁开眼睛,用一种凯茜从未见过的清明和坚定看着她。
“答应我。”
“答应什么?”
“答应我你会去那所学校。答应我你会好好长大。答应我你会成为……不像我们任何人的人。”
不像我们任何人。
凯茜理解这句话的重量。不像父亲——那个用礼貌和克制把自己包裹起来、把一生的痛苦都咽进肚子里的人。不像母亲——那个燃烧得太快、最终把自己烧成灰烬的人。不像希斯克利夫——那个被仇恨吞噬、变成怪物的人。
“我答应你。”她说。
埃德加微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释然,有疲惫,有一种凯茜当时还无法完全理解的、属于将死之人的平静。
“好女孩。”他说。
那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三天后,一七八〇年十二月十四日,埃德加·林顿在睡梦中安静地死去。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安详,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背负了一生的重物。
耐莉·迪恩在厨房里哭了整整一个下午。老仆人约瑟夫在院子里烧了一堆火,用他那种古老的、凯茜听不太懂的方言念叨着什么关于灵魂升天的祈祷。管家太太把所有的镜子都蒙上了黑纱。
凯茜没有哭。
她站在父亲的房间里,看着仆人们把床单撤走、把窗户打开、把那些瓶瓶罐罐的药全部清理出去。她看着他们用一种例行公事的效率,把这个曾经住着一个人的房间变回一个空荡荡的空间。
她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在这个世界上,她再也没有亲人了。
恩萧家的人?那些人是敌人。希斯克利夫是魔鬼。林顿家的远亲?那些人从未出现过,也永远不会出现。她是一个孤儿——一个拥有一座庄园、一片土地、一群仆人的孤儿。
“凯茜小姐。”耐莉站在门口,眼眶红肿,“马车准备好了。”
凯茜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墙上还挂着母亲的画像——一个美丽而忧伤的女人,眼睛里有那种不肯熄灭的光。
“走吧。”她说。
她没有回头。
黑色马车在风雪中颠簸前行。凯茜坐在车厢里,裹着一条厚重的羊毛毯子,手里攥着一个小皮箱。皮箱里装着她所有的东西:三件换洗的裙子、一本父亲送的《圣经》、一本母亲留下的日记、一条艾格尼丝送的围巾——不,艾格尼丝还没有出现。那是后来的事。
现在,皮箱里只有她的过去,没有她的未来。
马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一路上只说了三句话:“坐稳了”、“要过河了”、“快到了”。
凯茜把脸贴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看着外面的世界。画眉田庄的翠绿草地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荒凉的丘陵和荒原。雪覆盖了一切,把世界变成一张白纸。偶尔有一棵孤零零的树从雪地里伸出来,枝条上挂满了冰凌,像一具被冻僵的骨架。
这就是荒原。
她母亲的荒原。
那个让凯瑟琳·恩萧魂牵梦萦、至死不忘的荒原。
凯茜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也许是一种共鸣——一种“我来了,我理解你”的感觉。但她感受到的只有冷。一种刺骨的、从皮肤一直冷到骨髓的冷。
她不是她母亲。
她永远不会是她母亲。
这个念头让她既解脱又恐惧。
“到了。”马车夫勒住缰绳,马匹打了个响鼻,热气在冷空气中凝结成白雾。
凯茜推开车门,跳下马车。
她看到了荒原女子学校。
那是一栋灰色的石头建筑,蹲伏在一片高地上,像一只收拢翅膀的鸟。四面的荒原向天际延伸,风从北方吹来,没有任何遮挡。房子不大,三层楼,窗户窄而深,像一双双半闭的眼睛。屋顶上有两个烟囱,正在往外吐着白色的烟——至少里面有火。
凯茜站在雪地里,仰头看着这栋建筑。它不像画眉田庄。画眉田庄是优雅的、精致的、被花园和围墙保护着的。这栋房子是裸露的、朴素的、毫无遮拦地暴露在荒原的风雪中。
“你在犹豫什么?”
一个声音从门廊下传来。凯茜转过头,看到一个女人站在那里。
她大约四十岁,穿着深灰色的长裙,外面套着一件黑色的羊毛披肩。她的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露出瘦削的脸颊和突出的颧骨。她的面容不算柔和——甚至可以说是严厉的——但她的眼睛很亮,像冬天的星星:冷,但不失温暖。
“你是林顿小姐?”那女人走下台阶,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凯瑟琳·林顿。”凯茜说,“但所有人都叫我凯茜。”
“凯茜。”那女人点了点头,“我是玛格丽特·格雷,这所学校的校长。你可以叫我格雷小姐,或者——”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凯茜的眼睛。
“或者玛格丽特。如果你愿意。”
凯茜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个测试。她在画眉田庄的时候,从来没有人让她直呼其名——除了父亲,除了耐莉。
“玛格丽特。”她试了试这个发音。
格雷小姐——玛格丽特——微笑了一下。那是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容,但它让她的整个面容都柔和了。
“进来吧。”她接过凯茜的皮箱,“外面太冷了。”
凯茜跟着她走进门廊,穿过一扇厚重的橡木门,进入了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的地板是石板铺的,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发亮。墙壁刷成了浅灰色,每隔几步就有一盏煤油灯,投下昏黄的光。
凯茜闻到了几种气味:木头燃烧的烟味、蜡烛的蜡味、煮白菜的味道,以及一种她无法立刻辨认的、属于“学校”的气味——纸张、墨水、粉笔灰,还有几十个女孩挤在一起生活时产生的、那种温暖而微酸的人的气味。
“你的房间在三楼。”玛格丽特走在前面,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不大,但有一扇窗户,能看到荒原。”
她们爬了两段楼梯,经过几扇紧闭的门。从门缝里漏出一些声音:低语声、翻书声、偶尔的笑声。有人在弹钢琴,曲子很简单,像是初学者在练习音阶。
玛格丽特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
“到了。”
房间确实不大。一张单人床,铺着白色的床单和一条灰色的羊毛毯子。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床头有一个小小的壁架,上面放着一盏油灯和一本《公祷书》。窗户朝北,正对着荒原。
凯茜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世界。雪已经停了,荒原在暮色中呈现出一种灰紫色的调子,像一块巨大的、被揉皱的绸缎。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抹淡淡的橙色——那是太阳最后的余晖。
“你父亲在信里说了很多关于你的事。”玛格丽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他说了什么?”
“他说你聪明、倔强、有时候太任性。”玛格丽特的嘴角微微上扬,“但心地纯良。”
凯茜忍不住笑了一下。这是典型的父亲——永远在批评,永远在赞美,永远在两者之间小心翼翼地平衡。
“他还说了什么?”
玛格丽特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你心里有一团火。”她的声音变得柔和,“他说那团火可能会烧毁你,也可能照亮你。他希望你在这里找到让它变成后者的方法。”
凯茜转过身,看着这个女人。她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她。在画眉田庄,所有人都对她好——因为她是小姐,是主人,是这座庄园的未来。但这里没有人知道她是谁。这里没有人欠她任何东西。
“你为什么要收留我?”凯茜问,“你甚至不认识我。”
玛格丽特看着她,目光平静而深邃。
“因为你需要一个地方。”她说,“因为你的父亲是我认识的最好的人之一。因为我见过太多像你这样的女孩——心里有火,却不知道往哪里烧。”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补充道:
“因为我曾经也是。”
那天晚上,凯茜躺在床上,听着荒原上的风声。风从北方来,没有任何阻挡,直接撞击在这栋灰色石头建筑的墙上,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她想起了画眉田庄。在那里,风是听不到的。花园里的树篱和围墙把一切都挡在外面。那里的冬天是安静的、舒适的、被驯服的。
这里的冬天是野的。
她突然理解了母亲。不是全部——也许永远不会是全部——但至少是一部分。这种野性,这种裸露在天地之间的、无处躲藏的感觉,会进入一个人的血液。一旦进入,就再也出不来了。
凯茜闭上眼睛,对自己说:
“你会好好长大的。你会成为不一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