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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同行 木偶戏 ...

  •   离开悬空寺的第三天,他们到了桐柏山脚下的小镇。

      镇子叫云来镇,名字起得阔气,实际上不过是一条青石板的窄街、两排歪歪斜斜的瓦房,外加一间兼卖茶水与劣酒的野店。店门口挑着一面幌子,上面写着一个褪了色的“酒”字,在寒风里有气无力地翻卷着,像一条晾干了舌头。

      柳狂歌在野店的门槛外面站住了。

      不是因为累——她的身体现在由丝线和机芯驱动,不会感到疲劳——而是因为她看见了店里面的人。

      五个人。三男两女,都穿着寻常百姓的衣裳,但坐姿不对。寻常百姓不会把脊背挺得那样直,不会把双手都放在桌面以下,不会在喝茶的时候用拇指抵住杯沿——那个姿势是为了在遇到突发情况时,能将茶杯瞬间掷出,充当暗器。

      隐阁的人。不是追兵——隐阁不会为了一个“哑杀”派出五个人,那不值当——而是当地的“地杀”,负责在交通要道上设卡盘查。大概悬空寺的事已经传回了隐阁,所有进出桐柏山的路口都布了眼线。

      柳狂歌下意识地退后半步,右手的手指微微蜷缩——那是她在隐阁养成的习惯:遇敌时,第一时间检查指甲里的毒粉是否还在。

      毒粉当然不在了。她现在的指甲是晏悲风用铜片和丝线重新做的,里面空空如也,连一粒沙子都没有。

      她没有武器。没有毒。没有舌头。甚至没有一颗属于自己的心脏。

      她只剩下一具由三百六十根天蚕丝和一只机芯驱动的躯壳。

      一只手从后面按住了她的肩膀。

      那只手的力道很轻,但很稳,像是弹琴的人按住一根即将共振的弦——不是压制,而是提醒。

      晏悲风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低得只有她能听见:

      “别动。看着我。”

      柳狂歌转过头。晏悲风站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风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和那张薄而苍白的嘴唇。他的僧袍已经换掉了——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件灰蓝色的长衫,料子粗糙,款式寻常,穿在他身上却有一种奇异的违和感,像是把一把名剑插进了一只腌菜坛子里。

      他微微低下头,凑近她的耳边。

      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朱砂味——浓烈的、辛辣的、像血又不是血的气味。那气味从她的鼻腔钻进去,沿着她的喉管往下走,一直走到她胸腔里的那只机芯旁边。机芯忽然加快了半拍。

      “从现在起,”晏悲风的声音像一根丝线,细细地、稳稳地钻进她的耳朵,“你是我的哑巴徒弟。我是走江湖的傀儡师。我们刚从北边过来,要去姑苏投亲。记住了吗?”

      柳狂歌点了点头。

      “笑一下。”

      柳狂歌愣了一下。

      笑?她不会笑。不是不愿意——是真的不会。她在隐阁待了十一年,从来没有笑过。“哑杀”不需要笑。“哑杀”需要的只有沉默、服从和精准。笑是一种表达,而表达意味着自我,自我意味着不可控,不可控意味着——

      死。

      晏悲风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他的嘴角微微翘起来——不是笑,只是一种肌肉的轻微运动,和那天在山神庙里一模一样。

      “不是让你真的笑。”他说,“是让你做一个‘笑’的表情。演戏而已。”

      柳狂歌试着调动脸上的肌肉。她的面部肌肉倒是没有被丝线替代——大概晏悲风觉得没有必要,一张脸而已,不值得浪费天蚕丝。

      但她的脸显然不习惯“笑”这个动作。她的嘴角往上扯了扯,露出了几颗牙齿,但眼睛没有动。那个表情看起来不像笑,倒像是一只被人捏住了后颈的猫,龇牙咧嘴,满脸戒备。

      晏悲风看了她一眼。

      “……算了。”他说,“你不用笑。当个严肃的哑巴也行。反正走江湖的傀儡师带一个苦大仇深的徒弟,也不算太稀奇。”

      他直起身来,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只木偶。

      木偶只有巴掌大小,通体用黄杨木雕成,关节处用丝线连接,做工极为精细。那木偶雕的是一个少女的形象——梳着双丫髻,穿着窄袖短襦,手里拿着一柄小扇。木偶的面部没有雕刻五官,是空白的,像一张没有落款的画。

      晏悲风的手指扣进了木偶背部的机关里。他的动作很轻,很熟练,像是已经做过了千百遍。

      然后——木偶动了。

      它的小扇子摇了起来,一摇一摆,不紧不慢,像是在赶走夏日的暑气。它的脑袋微微歪向一侧,像是在听什么人说话。它的身体轻轻摇摆,做出一种天真烂漫的姿态——虽然它没有脸,但你几乎能想象出它脸上应该有的表情:娇憨的、天真的、无忧无虑的。

      柳狂歌看呆了。

      她不是没有见过木偶戏。小时候——在被拐进隐阁之前——她在江南的庙会上见过。那些木偶穿着花花绿绿的戏服,在艺人的操控下做出各种动作,唱一些她听不懂的戏文。但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木偶:没有脸,没有表情,只有动作——而那些动作却比任何有表情的脸都更富有表现力。

      晏悲风的手指在机关上跳动,像是在弹奏一首无声的曲子。木偶的动作随着他的手指变化而变化——

      扇子忽然停住了。木偶的脑袋微微低垂,肩膀缩起来,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蜷缩的姿态——像是在害怕,像是在退缩,像是在一个陌生的、充满敌意的世界里试图把自己缩得更小一些,小到不被人看见。

      柳狂歌的呼吸停住了。

      那个姿态她太熟悉了。

      那是她自己在隐阁里的姿态。七岁那年被割去舌头之后,她就是这样蜷缩在通铺的角落里,把脑袋埋进膝盖里,一声不吭,一动不动,假装自己不存在。假装自己是墙壁的一部分,是地板的一部分,是任何不是“自己”的东西。

      晏悲风的手指又变了。

      木偶的脊背忽然挺直了。它抬起头——虽然没有五官,但那个“抬起头”的动作本身就传达出了一种倔强的、不服输的意味。它的小扇子不再摇了,而是被它握在手里,像一把刀。它的身体微微侧转,重心落在一条腿上,另一条腿虚点地面——那是武者的起手式。

      柳狂歌的眼眶忽然发酸。

      那个姿态她也熟悉。

      那是她在十二岁那年杀了教习之后的样子。她用削尖的筷子捅穿教习的耳膜之后,站在血泊里,浑身发抖,但脊背挺得笔直。她告诉自己:从今以后,没有人能再碰我。没有人。

      木偶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复杂。它在晏悲风的手掌上翻飞、旋转、跳跃,做出一个又一个姿态——战斗的、逃避的、乞求的、反抗的——每一个姿态都像是一个故事的片段,像是一个人的一生被拆解成了无数个瞬间,然后被重新组装在了这个巴掌大的木偶身上。

      最后,木偶停下来。

      它站在晏悲风的掌心,双臂张开,头颅微仰——那个姿态像是一个人在拥抱风,像是一个人在迎接雨,像是一个人在旷野中张开双臂,对着天空无声地呐喊。

      晏悲风的手指从机关上移开了。

      木偶凝固在了那个姿态里。

      野店里传来那五个“地杀”的喧哗声——他们在划拳,在喝酒,在说一些粗鄙的笑话。没有人注意到门槛外面的这两个人,也没有人注意到那个哑巴姑娘的眼眶红了。

      晏悲风没有看柳狂歌。他的目光落在掌心的木偶上,落在那张空白的、没有五官的脸上。

      “这个木偶,”他说,“是我十四岁时做的。那一年我刚入隐阁。”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木偶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给它取名叫‘阿盲’。不是盲目的盲,是‘没有眼睛’的盲。因为我觉得,没有眼睛的东西,不会看到不该看的事;没有眼睛的东西,不会流泪。”

      他顿了顿。

      “后来我才知道,流泪不需要眼睛。心烂了,哪里都能渗出水来。”

      他将木偶收进袖中,转过身来,面对着柳狂歌。

      “走吧。”他说,“绕过这个镇子,多走半天的山路。天黑之前能到下一个驿站。”

      他迈步向镇外的山路走去。

      柳狂歌没有立刻跟上。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晏悲风刚才不是在给她演示傀儡戏法——他是在给她看自己的心。

      那个没有脸的、空白的、做出各种姿态的木偶,就是他自己。十四岁入隐阁,十七岁成为鸣杀,十九岁叛出——他的整个青春都被困在一具被操控的躯壳里,做着别人要他做的动作,说着别人要他说的话,杀着别人要他杀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的脸应该是什么样的。所以他给木偶留了一张空白的脸。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是什么样的人。所以他给木偶做了无数种姿态——战斗的、逃避的、乞求的、反抗的——但没有一种是他自己的。因为“自己”这个东西,在隐阁里是不被允许存在的。

      柳狂歌忽然觉得,她和晏悲风之间的相似,比她以为的更深。

      她是一个没有舌头的人。

      他是一个没有脸的人。

      她不能说话。

      他不能做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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