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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狂 因为它的残 ...

  •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隐阁总舵。

      柳狂歌在练功。

      她的练功房在地下——一间巨大的、空旷的石室,四壁上嵌满了铜镜。铜镜里映出她的身影——无数个她,从不同的角度,做着同一个动作。

      她赤着脚,站在石室中央,双手自然下垂,眼睛闭着。

      她的呼吸很慢。吸气六秒,屏息六秒,呼气六秒。这是她从脉轮卷上学到的呼吸法——“三六呼吸法”,可以最大限度地激活体内的脉轮能量。

      她的身体是肉身的。完全的、纯粹的、不依赖任何外物的肉身。

      但她的肉身和普通人的肉身不同。她的经脉在排出傀儡丝之后被重塑了一遍——用天竺秘法,以脉轮能量为刀,将那些被丝线撑开过的经脉重新缝合、加固、扩张。这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一年,痛苦程度远超排出丝线本身。

      但她一声都没有吭。

      因为她是柳狂歌。是那个在七岁被割去舌头时没有哭、在十二岁杀人时没有抖、在十六岁咬碎毒囊时没有犹豫的人。

      痛苦对她来说,只是一种感觉。和冷、热、酸、甜一样——只是一种感觉。可以被忍受,可以被利用,可以被转化为力量。

      她的身体是生机盎然的。

      不是那种娇嫩的、脆弱的、需要呵护的生机——而是一种暴烈的、野性的、如同野草一样在废墟中疯长的生机。她的肌肉线条流畅而有力,皮肤紧致而富有弹性,长发乌黑而浓密——和晏悲风的银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如果说晏悲风的美是银色的、慵懒的、如同月光照在雪地上——

      那么柳狂歌的美就是红色的、烈酒般的、如同火焰在黑夜中燃烧。

      她的眉毛浓而英挺,眼睛大而深邃,瞳孔是深黑色的,在光线下会泛出一种琥珀色的光泽。她的鼻梁高挺,嘴唇饱满,下巴坚毅——每一处线条都像是在告诉世界:我还活着。我活着。我用我自己的方式活着。

      她的喉间有一道朱砂痕。

      那是晏悲风留下的印记。傀儡术的契约印记。以丝代脉,以机续魂——他说的那些话,她一个字都没有忘记。

      那道朱砂痕在她排出傀儡丝的时候应该一起消失的——因为朱砂痕是画在丝线上的,丝线排出了,痕迹也应该消失。

      但它没有消失。

      它留在了她的喉咙上。像一道疤。像一枚烙印。像一个永远都不会褪色的、用血写成的痕迹。

      柳狂歌在练功的时候,经常会不自觉地用手去摸那道朱砂痕。不是刻意的,而是一种无意识的、本能的动作——就像有的人会在思考的时候摸下巴,有的人会在紧张的时候咬嘴唇一样。

      她会在出拳的间隙,手指飞快地掠过喉间,触摸一下那道红色的痕迹。然后继续出拳。

      那个动作很快,快到连铜镜都捕捉不到。但那个动作一直在那里。每一次练功,每一次出拳,每一次呼吸——那个动作都会出现。

      像是在确认什么。

      确认那道痕迹还在。确认那个人还在。确认那段过去还在。

      她忽然停下了动作。

      她睁开眼睛,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无数个她,从无数个角度,看着她。

      她看到了自己喉间的朱砂痕。在铜镜的反射下,那道痕迹显得格外鲜红,像是刚刚被人画上去的。

      她伸出手,用指尖按住了那道痕迹。

      指尖下的皮肤是温热的、跳动的、活着的。朱砂的痕迹嵌在皮肤的纹理里,和她的血肉长在了一起,分不开,也去不掉。

      “晏悲风。”她对着铜镜里的自己说。

      她的声音沙哑、低沉,像砂纸磨过木头。但那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奇异的、如同烈酒入喉的灼热感。

      她的美是烈酒般的。不是因为她的皮肤是红色的,不是因为她的嘴唇是红色的,不是因为她的朱砂痕是红色的——而是因为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灼烧。

      她走过的路,会留下温度。她握过的手,会留下印记。她说过的话,会在人的耳朵里燃烧。

      她是火。

      而晏悲风是月光。

      火和月光,永远不会在同一片天空下同时出现。

      柳狂歌放下手,从袖中取出了那只木雕小雀。

      小雀已经很旧了。木质的表面被磨得光滑发亮,像一块被把玩了无数遍的玉石。翅膀上的羽毛断了好几根,胸口的机关也不太灵光了,按下去的时候,钢针弹出来的速度比以前慢了很多。

      但她从来没有想过要修它。

      因为它的残缺,才是它的完整。

      就像她一样。

      她曾经以为,排出傀儡丝、重塑经脉、变成完全的肉身武者——这些事可以让她变成一个“全新的人”。一个和晏悲风没有任何关系的人。一个自由的、独立的、不欠任何人的人。

      但她错了。

      她排出了丝线,但那些丝线已经在她体内留下了痕迹——她的经脉是被丝线撑开过的,即使重新缝合了,那些撑开的痕迹还在。她扔掉了机芯,但那个节奏已经刻进了她的心脏里——每时辰三千六百次,滴答滴答滴答,永远都不会停。她抹去了所有关于“傀儡”的痕迹,但她的喉间还有一道朱砂痕——怎么都抹不掉。

      因为她不想抹掉。

      她不想忘记。

      忘记那个伽蓝雪夜。忘记那个废弃的炭窑。忘记那个用一只没有脸的木偶给她看自己的心的人。忘记那个在她刺伤他之后没有躲闪、只是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笑了的人。

      忘记那个说“你的名字很好,以后你会说话的,等你会说话了,你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大声地、放肆地、像疯子一样地唱歌”的人。

      她没有忘记。

      她记得每一个细节。他的手指弯曲的角度,他走路时微微倾斜的左肩,他笑的时候嘴角的弧度,他叫她名字时声音里的温度——

      她都记得。

      即使她变成了一个完全的、纯粹的、不依赖任何外物的人——那些记忆还在。那些记忆不是外物,那些记忆是她自己的一部分。比丝线更深,比机芯更牢,比朱砂更难褪色。

      柳狂歌把小雀贴在胸口。

      木头的冰冷透过衣裳传到了她的皮肤上,激起了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她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动着——咚、咚、咚——每一下都撞在小雀的翅膀上,发出极其细微的、如同心跳回音的声音。

      “晏悲风。”她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一次,她的声音不是沙哑的,不是低沉的,不是像砂纸磨过木头的。

      这一次,她的声音是滚烫的。

      像一杯烈酒,被人一口饮尽,然后在喉咙里燃烧。

      她要把这杯酒,泼在他的脸上。

      让他看看,他的“傀儡”,变成了什么样的人。

      一个会说话的人。一个会唱歌的人。一个会恨、会痛、会悲伤、会愤怒的人。

      一个会在深夜里摩挲着一只木雕小雀、然后在月光下无声地唱一首以他的名字命名的歌的人。

      一个不是他的“傀儡”、不是隐阁的“哑杀”、不是任何人的刀或木偶——

      而是一个完完整整的、独立的、自由的——

      人。

      柳狂歌。

      一个狂傲的人。

      她把小雀收进袖中,转身走出了练功房。

      石室的门在她身后缓缓关闭,铜镜里的无数个她,也在同一时刻消失在了黑暗中。

      但她的脚步声还在走廊里回响着——不是当年那种细碎的、机械的、齿轮咬合的滴答声,而是沉稳的、有力的、血肉之躯的脚步声。

      咚。咚。咚。

      和她的心跳一模一样。

      千机引魂楼。隐阁。

      月光与火焰。

      银色的慵懒与红色的烈酒。

      两条曾经交汇过的线,在分离了七年之后,正在以越来越快的速度,向着同一个点奔去。

      那个点,叫做——

      命运嘲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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