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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惊堂 腊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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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九,大朝会。
天还没亮,午门外的朝房里便已经聚满了人。三品以上的大员们穿着整齐的朝服,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着,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昨夜有消息传出,太后今日要亲自上朝——这是从未有过的事。自太祖开国以来,后宫不得干政,这是铁律。太后此举,无异于向所有人宣告:她要与太子正面交锋了。
沈渡站在武官列中,玄色朝服衬得他面色愈发冷峻。他的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最前面那个空着的位置上——那是太子萧衍的位置。他还没有来。
“太后驾到——”
太监尖利的声音穿透了朝堂的沉寂。群臣跪伏在地,山呼千岁。太后从侧殿走出来,穿了一件绛紫色的朝服,头上戴着赤金凤冠,面色红润,气色极好,步伐稳健,像一头巡视领地的母狮。她走到龙椅旁——那里没有她的位置,但她带来了自己的椅子,就放在龙椅的右侧,比龙椅矮了半寸,却足以让所有人看见她的威风。她坐下,目光扫过群臣。
“众卿平身。”
群臣站起身来,低垂着头,没有人敢直视太后。朝堂上安静得能听见殿外风吹过檐角的声音,能听见远处宫门上铜铃被风吹动的叮当声。
太后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发出“笃笃”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今日哀家来,是为了两件事。”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第一,先帝驾崩,太子监国,哀家本不该过问。但哀家听闻,太子近日与锦衣卫指挥使沈渡往来密切,形影不离。哀家想问——太子,你跟沈渡,到底是什么关系?”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太子席上。那个位置是空的。萧衍还没有来。
太后的手指停住了。她看着那个空位,目光冷得像冰。“太子呢?”
没有人回答。朝堂上安静得能听见每个人心跳的声音。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皇祖母,孙儿在这里。”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门口。萧衍站在那里,穿了一件玄色的朝服,头上戴着白玉冠,面色苍白,眼下青黑,但眼神清亮,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在风雪中屹立不倒的青松。他的身后跟着沈渡——不是站在他身后,而是并肩。
两个人一起走进了大殿,一起走到了最前面。
萧衍在太子席上坐下,沈渡站在他身后,像一柄出鞘的刀。
太后看着他们,目光里多了一丝意味不明的东西。“衍儿,哀家问你,你跟沈渡,到底是什么关系?”
萧衍看着她,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太后看见了——那不是孙子对祖母的笑,而是一个人看着对手,在最后一刻,终于亮出了底牌的笑。
“皇祖母,”萧衍的声音很平静,“沈渡是孙儿的臣子,是孙儿的朋友,是孙儿的——”
他顿了顿。
“是孙儿最信任的人。”
太后的手指微微收紧。“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萧衍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皇祖母若是不信,可以查。锦衣卫的卷宗,东宫的往来记录,孙儿与沈渡的所有通信,皇祖母都可以查。”
太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好,哀家会查的。”她顿了顿,“现在,哀家说第二件事。”
她从袖中取出一份卷宗,扔在御案上。“这是哀家这些年来收集的证据——太子萧衍,勾结锦衣卫,谋害先帝。先帝是被他气死的。”
殿内一片哗然。
萧衍看着那份卷宗,没有动。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种淡淡的、让人看不出深浅的平静。
“皇祖母,”他的声音很平静,“您说孙儿谋害先帝,有证据吗?”
“证据就在这里。”太后指着那份卷宗,“你自己看。”
萧衍没有看。他看着太后的眼睛,目光冷得像冰。“皇祖母,孙儿也有一份东西,想请皇祖母看看。”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卷宗,放在御案上。
太后的脸色变了。她看着那份卷宗,看着封面上那几个字——“太后罪状录”。她的手开始发抖,整个人都开始发抖。
“你——”
“皇祖母,”萧衍的声音很平静,“这是母妃留下的。她早就知道您会害她,所以她留了这份东西,保孙儿一命。”
太后看着那份卷宗,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苦涩,苦涩得像是在笑自己,又像是在笑这荒唐的一切。
“衍儿,”她的声音很轻,“你赢了。”
她站起身来,走下主位。
“散了吧。”
她的背影佝偻而孤独,像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而不是一个权倾天下的太后。朝堂上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看着那个背影,看着它一步一步地走远,消失在殿门外。
萧衍站在御案前,看着太后消失的方向,目光幽深而复杂。
沈渡走到他身边,低声说:“萧衍,你没事吧?”
萧衍没有回答。他看着那份卷宗,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将它拿起来,塞进袖中。
“沈渡,”他说,“走吧。”
“去哪?”
“去慈宁宫。”
*
慈宁宫,暖阁。
太后坐在榻上,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杯。茶已经凉了,她还没有喝。秦池跪在一旁,低着头,不敢说话。
门外传来脚步声。太后抬起头,望向门口。
门被推开了。萧衍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沈渡。
“皇祖母。”萧衍叫了一声。
太后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你来做什么?”
“孙儿来送皇祖母最后一程。”
太后的呼吸微微一滞。“你要杀哀家?”
萧衍摇了摇头。“孙儿不杀皇祖母。皇祖母是孙儿的祖母,孙儿不能杀您。”他顿了顿,“但孙儿也不能让您继续留在宫里。”
他从袖中取出那份卷宗,放在桌上。
“皇祖母,这是您这些年来的罪状。孙儿可以不杀您,但孙儿必须将这些罪状公之于众。您不能再做太后了。”
太后看着那份卷宗,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苦涩,苦涩得像是在笑自己。
“衍儿,”她的声音很轻,“你比你母妃狠。”
萧衍没有说话。
太后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子。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茶具叮当作响。她站在那里,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目光空洞而苍凉。
“衍儿,”她轻声说,“哀家这辈子,做了很多错事。但有一件事,哀家没有做错。”
“什么?”
“哀家没有杀你。”
萧衍的呼吸微微一滞。
太后转过身,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很淡,但萧衍看见了——那不是太后对太子的笑,而是一个祖母对孙子的笑,在最后的时刻,终于放下了所有的算计和防备的笑。
“衍儿,”她说,“你好好当皇帝。别像你父皇,也别像哀家。”
她转过身,走出了暖阁。
萧衍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一动不动。
沈渡走到他身边,低声说:“萧衍,你没事吧?”
萧衍没有回答。他看着太后消失的方向,目光幽深而复杂。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沈渡,”他说,“走吧。”
“去哪?”
“回东宫。我想喝酒。”
沈渡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我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