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 初访潇湘,雨落清愁 清和冒雨再 ...

  •   暮春的雨,总来得缠绵悱恻。淅淅沥沥的雨丝裹着微凉的风,将荣国府的雕梁画栋、亭台楼阁都晕成了一幅淡墨山水。梨香院偏舍的窗棂被风拂得轻响,天井里新栽的兰草沾了雨珠,翠色欲滴,连空气中都浸着湿漉漉的草木清气。

      苏清和临窗而坐,指尖捻着一页《漱玉词》,目光却落在窗外连绵的雨幕上,微微出神。

      昨日与黛玉初见,相谈甚欢,可她分明瞧出,那位潇湘馆的林姑娘,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清愁。寄人篱下的惶恐,远离故土的孤寂,再加上先天体弱的煎熬,即便有贾母疼惜、紫鹃照料,也难掩那份刻在骨血里的敏感与凄楚。

      前世读红楼,她最不忍看黛玉对雨垂泪、临窗叹愁的模样。那般钟灵毓秀的女子,本应在江南水乡的软风里吟诗作赋、抚琴赏花,却困在这朱门高墙之内,被乡愁与心事缠得寸寸消瘦。

      如今她身在红楼,离潇湘馆不过半里竹径,纵是不想刻意干预,也难做到冷眼旁观。她无惊天之力,亦无改命之能,唯有以微薄的善意,递一盏清茶,赠一碟清果,说几句温言,稍稍熨帖那眉间的愁绪,便也算不负这场相逢。

      青禾端着一盏温好的碧螺春走进来,见她望着雨幕发呆,轻声道:“姑娘又在惦记林姑娘了?这雨下了大半天,潇湘馆背阴,怕是更阴冷,林姑娘身子弱,定然受不住。”

      苏清和接过茶盏,指尖触到瓷杯的温凉,轻声道:“正是如此。她素日喜洁爱静,雨天最易惹愁绪,我且再去瞧瞧她,带些清润的物件,也好让她散散心。”

      说罢,她起身走到多宝阁前,取下一只青瓷小罐,里面是昨日她亲手晒制的白梅干。这白梅是姑苏老家的品种,用雪水浸过三宿,再以文火慢晒,清冽回甘,最能润喉解郁,最合黛玉的体质。又取了一小盒素心安神香丸,是她用沉香、檀香、甘松调和而成,无浓烈香气,只淡淡清润,能助眠安绪,不伤体弱之人。

      她将梅干与香丸用素色锦帕包好,又取了一把竹骨油纸伞,伞面是淡雅的墨竹纹,与这雨天景致相得益彰。“咱们走慢些,别沾了寒气。”苏清和叮嘱一句,便撑着伞,与青禾一道,踏入了雨幕之中。

      梨香院往潇湘馆的路,是一条蜿蜒的竹径。两侧的湘妃竹长得繁茂,雨打竹叶,簌簌有声,像是无数细语呢喃。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发亮,倒映着竹影与天光,踩上去微凉湿软,却别有一番清幽意趣。

      苏清和撑伞缓步而行,衣摆沾了细碎的雨珠,却丝毫不显狼狈。素色衣裙与墨竹伞相融在雨景里,眉眼温润,步履从容,宛如从江南烟雨中走出来的清雅仕女,与这荣国府的繁华喧嚣格格不入,却又偏偏和谐得恰到好处。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到了潇湘馆门前。

      相较于荣国府其他院落的富丽,潇湘馆更显清幽雅致。一院翠竹环绕,遮天蔽日,将雨丝都滤得轻柔了几分。馆门虚掩,隐约能听见院内传来轻轻的叹息,夹杂着紫鹃低低的劝慰,还有几声细碎的咳嗽,听得人心头一紧。

      苏清和收了伞,将伞靠在门边,轻轻叩了叩木门。

      “是谁呀?”紫鹃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警惕。

      “是我,苏清和,特来探望林姑娘。”苏清和温声应道。

      门内立刻传来脚步声,紫鹃快步开门,见是苏清和,脸上立刻露出欣喜的神色:“苏姑娘来了!快请进,姑娘正对着窗子叹气呢,谁劝都没用。”

      苏清和轻点颔首,轻手轻脚走进院内。潇湘馆的庭院里种着几株芭蕉,雨打芭蕉,声声凄切,难怪最易勾起黛玉的愁绪。她跟着紫鹃走进正屋,一眼便望见临窗的软榻上,黛玉正支着腮,望着窗外的雨幕发呆。

      黛玉今日穿了一件月白绣兰的软缎夹袄,鬓边只簪了一颗小小的珍珠,未施粉黛的脸颊愈发苍白,眉尖微微蹙着,一双含情目里蒙着一层水雾,似愁似怨,我见犹怜。听见动静,她才缓缓转过头,见是苏清和,眸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漾开浅浅的暖意。

      “苏姑娘,这般雨天,怎的还过来了?”黛玉轻声开口,声音带着病后的沙哑,却依旧清灵悦耳。

      苏清和走到榻前,将锦帕包着的物件放在小几上,温声道:“雨天闲坐无趣,惦记着姑娘,便过来陪姑娘说说话。纵是雨天,有知己相伴,也能消却几分清愁。”

      她说话从不说“莫愁”“莫叹”这般直白劝慰的话,只以知己相伴为由,既照顾了黛玉的敏感自尊,又递出了亲近的善意,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黛玉本是极聪慧通透之人,怎会听不出她的心意,心头一暖,眉尖的愁绪便先淡了三分。

      紫鹃连忙搬来绣墩,又要去沏茶,苏清和抬手拦住:“不必忙,我带了些东西,正好给林姑娘用。”

      她打开锦帕,先将青瓷小罐推到黛玉面前:“这是我亲手晒的白梅干,用姑苏雪水浸过,清润不腻,姑娘含一枚在口中,既能润喉,又能解闷,比茶汤更合宜。”

      黛玉拿起小罐,打开盖子,一股清冽的梅香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的雪气,瞬间驱散了屋内的几分阴郁。她捏起一枚白梅干,放入口中,清甜回甘在舌尖化开,郁结在胸口的闷气,竟真的疏解了不少。

      “好清润的滋味,比府里的蜜饯要好上许多。”黛玉轻声赞叹,眸中第一次露出真切的欢喜,“有劳姑娘费心,这般细致,叫我如何过意得去。”

      “不过是举手之劳,姑娘与我皆是姑苏故人,同在异乡为客,相互照应是应当的。”苏清和笑着又递过那盒安神香丸,“这是我调和的素心香,无半分杂质,姑娘焚在炉中,雨天安坐,既能安神,又不伤身子,夜里也能睡得安稳些。”

      黛玉接过香丸,打开一闻,只觉清香淡雅,沁人心脾,远胜贾府那些浓烈的贡香。她自幼体弱,眠浅易醒,最忌浓艳香气,这香丸恰好合了她的心意。看着苏清和温润的眉眼,她心中的孤寂与惶恐,竟一点点被这细碎的暖意填满。

      “姑娘待我,实在太好。”黛玉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香盒,声音微微发轻,“我初到京城,举目无亲,虽有外祖母疼惜,终究是寄人篱下,事事都要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错,惹人厌烦。”

      说到此处,她的眼眶微微泛红,雨打芭蕉的声响入耳,更添几分凄楚。

      苏清和并未出言劝慰,只是静静坐在一旁,等她将心事说尽。她懂黛玉的敏感,懂她的身不由己,此刻的倾听,远比千言万语的劝慰更有用。

      待黛玉稍稍平复,苏清和才轻声开口,语气平和,不带半分怜悯:“姑娘聪慧灵秀,是姑苏数一数二的才女,贾母疼惜,府中姐妹敬重,何来惹人厌烦之说?寄人篱下不过是暂时的境遇,心若安处,便是故乡。”

      她顿了顿,望着窗外的翠竹,续道:“你看这院中的竹子,生于深山,移至庭院,依旧挺拔青翠,不因境遇改其节。姑娘才情风骨,不输这潇湘翠竹,何必因外物扰了本心?读书、抚琴、赏花、听雨,皆是人间乐事,与其困于愁绪,不如惜取眼前清欢。”

      黛玉抬眸,怔怔地看着苏清和。

      从未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府里的人要么怜她体弱,要么敬她才情,要么惧她敏感,唯有苏清和,将她视作平等的知己,不说怜悯之语,不做讨好之态,只以风骨相喻,以清欢相劝,句句都戳中她的心坎。

      她自幼饱读诗书,最懂“心安即故乡”的道理,只是身陷境遇,难以自解。如今被苏清和一语点醒,心头的迷雾骤然散开,眉尖的愁绪,终于彻底舒展。

      “姑娘所言,字字珠玑。”黛玉轻轻一笑,这笑不再是勉强的客套,而是发自内心的释然,如雨后初晴的梨花,清丽动人,“我竟是钻了牛角尖,辜负了这满院竹雨,也辜负了这般好时光。”

      “姑娘本是通透之人,不过是雨天惹了闲愁罢了。”苏清和见她展眉,心中也松了口气,“我随身带了新抄的《花间集》,里面多是清雅小令,无悲苦之词,不如咱们一同翻看,再焚上这素心香,也算不负这雨天雅趣。”

      黛玉连连点头,眸中满是期待。

      紫鹃连忙取来小香炉,焚上一枚素心香。淡淡的清香袅袅升起,萦绕在屋内。苏清和取出手抄的《花间集》,书页是洁白的竹纸,字迹清隽温婉,一看便是用心抄录。两人并肩坐在榻上,一页页慢慢翻看,时而低声品评词句,时而说起江南的烟雨风物,笑语轻扬,再无半分愁绪。

      苏清和懂诗词,知雅趣,更懂黛玉的心思。她说起姑苏的寒山寺、太湖的荷花、巷陌的梅香,句句都勾起黛玉的故土情思,却又不陷在悲愁里,反倒让她觉得,故乡从未远去,知己就在身旁。

      雨渐渐小了,变成了细细的雨丝。素心香的清韵,白梅的清甜,诗词的雅意,知己的温言,将潇湘馆的清愁一扫而空。黛玉靠在软枕上,脸色红润了几分,眉眼弯弯,全然不见先前的凄楚,反倒多了几分少女的灵动娇憨。

      紫鹃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姑娘终于展露笑颜,心中对苏清和感激不已。她伺候黛玉多年,最知姑娘的愁绪难解,如今苏姑娘不过来了两次,便让黛玉这般开怀,实在是难得的知己。

      不知不觉,已近黄昏。苏清和见黛玉神色倦怠,便起身告辞:“姑娘今日乏了,好生歇息,我改日再来看你。这梅干与香丸,姑娘留着慢慢用,若是缺了,只管打发人去梨香院寻我。”

      黛玉拉着她的衣袖,不舍道:“天色尚早,姑娘再坐一会儿罢。与姑娘说话,我心里格外舒坦。”

      “改日我再陪姑娘抚琴论诗,”苏清和温声安抚,“姑娘身子要紧,不可劳神,等天晴了,咱们一同在园子里赏花,岂不更好?”

      黛玉闻言,只得松开手,目送她离去。紫鹃送苏清和到门口,连连道谢:“多谢苏姑娘,今日若不是你,我们姑娘还不知要愁到何时。往后姑娘常来,我们姑娘定然欢喜。”

      “我与林姑娘投缘,自会常来。”苏清和笑着颔首,撑着油纸伞,走入了渐歇的雨幕中。

      回到梨香院,雨已经停了。夕阳穿透云层,洒下细碎的金辉,将竹叶上的雨珠照得晶莹剔透。天井里的兰草经雨洗礼,愈发青翠,一院花影,在余晖中摇曳生姿。

      青禾替她拂去衣上的雨珠,笑道:“瞧姑娘神色,便知林姑娘定然开怀了。”

      苏清和望着天边的晚霞,唇角噙着浅淡的笑意:“她本是灵秀之人,只需一缕暖意,便能驱散愁云。我能做的,不过是递一份善意,陪一段时光罢了。”

      残雨收尽,斜阳铺院。
      潇湘清愁,因暖而散。

      她站在梨香院的花影下,看着远方潇湘馆的翠竹,心中一片安然。这场红楼尘梦,她不求改命,不求惊天,只愿以细水长流的温柔,护眼前人岁岁安暖,让这潇湘妃子,不必以泪偿情,只以清欢度日。

      半卷书香,一院花影,三两知己,四时清欢。
      这便是她想要的,最平凡也最珍贵的圆满。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