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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15章 九月的风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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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风带着点清冽的凉意,卷走了夏末最后一丝燥热。江怀延站在设计院楼下的梧桐树下,手里捏着两张刚打印出来的课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最后一学期的课程表,密密麻麻排满了专业选修课,旁边还用红笔圈出了几个需要去学校的日子。
“站这儿干嘛?”
熟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江怀延回过头,看到钟叙背着黑色双肩包,手里拿着个文件夹,正站在不远处看他,晨光落在对方肩上,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边。
钟叙的头发有点乱,大概是赶时间没来得及打理,额前的碎发垂下来一点,遮住了眉骨,被晨光一照,发梢泛着点软乎乎的棕黄色。江怀延忽然想起暑假在工地,钟叙戴着安全帽,碎发从帽檐下钻出来,沾着点灰尘的样子,那时候的他像块冷硬的钢筋,现在站在晨光里,却软得像块刚出炉的面包。
“刚去打印店拿课表,”江怀延把课表往身后藏了藏,笑得有点不自然,课表的纸角从他胳膊肘后面露出来,被风一吹,哗啦啦地响。他慌忙用胳膊夹住,指尖攥得更紧了,指节都有点发白——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藏什么,课表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可就是不想让钟叙看到那些密密麻麻的课程,像在暴露自己“马上要离开”的窘迫。
“钟叙哥,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新项目要启动,去开协调会。”钟叙走近了些,目光扫过他攥紧的纸页,“最后一学期了?”
“嗯,”江怀延点点头,有点没底气,“下周开始就要去学校上课了,可能……不能天天来工地了。”
话音刚落,他就后悔了——“不能天天来”说得像在撒娇,可他明明是抱着“赌约”的目的靠近的,怎么越来越像个黏人的小孩?他赶紧补充:“不过我周末肯定有空!项目上要是有需要的话,我随叫随到!”说完他看向钟叙,钟叙只是微微笑着说了声“好”。
他说得小心翼翼,像怕被拒绝的孩子。其实从上周收到开学通知起,他就一直惴惴不安——这意味着他不能再像暑假那样,借着实习的名义天天黏着钟叙,不能在他跑现场时跟在身后记笔记。
他记得第一次跟钟叙跑现场,钟叙蹲在基坑边看钢筋间距,他在旁边举着笔记本,铅笔都攥断了芯;记得钟叙教他认图纸时,指尖碰到他的手背,凉得像刚从空调房里拿出来的尺子;记得暴雨那天,钟叙把唯一的干毛巾塞给他,自己顶着湿衣服去检查排水——这些画面像贴在课表背面的便签,撕不掉,也忘不掉。
钟叙却像是没察觉他的失落,翻开手里的文件夹:“正好,我们也换项目了。”他抽出一张图纸递给江怀延,“城南的文化中心,刚中标,下个月启动前期勘察,主要做钢结构穹顶和室内展陈设计,不是幕墙了。”
图纸上是个不规则的穹顶模型,线条流畅得像展翅的鸟,江怀延的眼睛瞬间亮了:“这个好看!比幕墙有意思多了!”
“你学的是建筑设计,多接触不同结构有好处。”钟叙看着他眼里的光,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课不忙的时候,可以过来帮忙做前期资料整理,也算实践。”
江怀延愣了愣,随即狂喜涌上心头,像被注入了强心剂:“真的?我可以来?”他攥着课表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刚才还在忐忑“不能天天来工地”的失落,此刻全被这一句“可以来”冲得烟消云散。连说话的尾音都飘着轻颤的笑意,像终于找到糖的孩子,眼里的光裹着刚冒头的雀跃,亮得压过了身后的晨光。
“嗯,”钟叙点头,“但前提是不影响你上课。”
“保证不影响!”江怀延用力点头,把课表从背后拿出来,指着上面的空白处,“你看,周三下午和周末都有空,我可以来加班!”
少年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眼里的光比晨光还亮。钟叙看着他手指点过的课表,忽然注意到右下角的小字——“毕业设计选题截止:10月中旬”。
“毕业设计想做什么?”他随口问。
“还没想好,”江怀延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想做个小型图书馆,但总觉得构思太普通了。”
“普通未必不好,”钟叙合上文件夹,“关键是实用性。下周末有空的话,带你去看个老图书馆,说不定能找到灵感。”
江怀延的心跳漏了一拍,像是有颗糖在心里悄悄化了。他想说“好啊”,话到嘴边却变成:“会不会耽误你忙项目?”
“前期还没那么急。”钟叙转身往设计院走,“上去吧,协调会要开始了,你先去我办公室等,有几本关于钢结构的书,你可以先看着。”
江怀延赶紧跟上,脚步轻快得像踩着风。走廊里碰到钟叙的同事,有人笑着打趣:“钟工,这是你带的实习生?看着眼熟。”
“嗯,江怀延,建筑系的学生。”钟叙介绍得自然,“过来帮忙整理资料。”
江怀延立刻鞠了一躬:“前辈好,我叫江怀延。”
同事笑着摆摆手:“小伙子挺精神,跟着钟工好好学,他做钢结构是一把好手。”
等进了办公室,江怀延才后知后觉地红了脸——钟叙刚才介绍他时,没说“实习生”,只说“帮忙整理资料”,像是默认了他可以继续待在身边,哪怕不用去工地。
钟叙的办公室不大,靠窗摆着一张巨大的绘图桌,上面摊着文化中心的初步结构图,旁边堆着几本厚厚的规范手册。江怀延走到桌边,小心翼翼地翻看那些图纸,指尖拂过穹顶的受力分析图,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踏实。
“桌上的书随便看,”钟叙拿起水杯,“我去开会,大概一小时。”
“好!”江怀延头也不抬,已经被一本《大跨度钢结构设计原理》吸引了注意力。
钟叙看着他专注的侧脸,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他发顶,碎发被照得有些透明。他没多说什么,轻轻带上门走了出去。
会议室里,项目组正在讨论文化中心的地质勘察方案。甲方代表反复强调“要赶在明年汛期前封顶”,钟叙却坚持:“地质报告没出来之前,不能定工期。这片区域以前是湿地,地基处理不好,穹顶的自重会出问题。”
争论声此起彼伏,钟叙却异常平静,拿出备用的地质剖面图,一条一条分析:“这里的黏土层厚度超过三米,需要做深层搅拌桩,否则沉降量会超标……”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像他画的图纸一样,每一条线都精准得让人信服。
一个小时后,会议暂时敲定勘察方案,钟叙走出会议室时,额角沁出了层薄汗。他走到办公室门口,刚想推门,就听到里面传来轻轻的翻书声,夹杂着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响。
推开门,看到江怀延趴在绘图桌上,手里拿着支铅笔,正在临摹穹顶的草图,旁边的笔记本上写满了批注,连他刚才在会上提到的“黏土层处理”都记了下来,字迹张扬却认真。
“看得懂?”钟叙走过去,放下水杯。
江怀延吓了一跳,笔差点掉在地上:“啊……看个大概,有些受力分析还是不太明白。”他指着图纸上的一个节点,“这里的支撑为什么要做成三角形?”
“三角形稳定性最好,”钟叙拿起笔,在他的草图上画了个受力箭头,“穹顶跨度超过五十米,自重加活荷载,需要分散应力……”
他讲得细致,从材料强度说到节点构造,江怀延听得入神,时不时点头或提问,阳光在两人之间投下交错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纸张的气息。
不知不觉就到了中午,钟叙看了看时间:“去吃饭?”
“啊?好!”江怀延这才发现肚子饿了,合上笔记本时,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忽然有点不好意思,“我是不是问太多了?”
“不懂就问是好事。”钟叙拿起外套,“楼下有家面馆,味道不错。”
两人并肩走出设计院,九月的风穿过街道,吹得梧桐叶沙沙作响。江怀延看着身边的钟叙,对方正低头看着手机导航,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柔和,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很好——有课的时候去学校,没课的时候就来这里,看他画图,听他讲结构,像两棵并排生长的树,根在土里悄悄缠绕。
“对了,”江怀延忽然想起什么,“下周我去学校报道,可能要请假三天。”
“嗯,”钟叙点头,“把课表发我一份,我看看哪些时间适合让你过来帮忙。”
江怀延心里一暖,赶紧拿出手机:“好,钟叙哥,我现在就发!”
消息发送成功的瞬间,他看到钟叙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锁屏壁纸是片空白,干净得像他的人。他忽然想起上次在工地板房,钟叙的手机没电关机,借他的充电宝时,屏幕亮起的也是这片空白——没有照片,没有花哨的图案,连时间都只用了最简洁的数字字体。江怀延当时还打趣“钟叙哥你这壁纸也太无聊了”,对方只是淡淡回了句“看着清爽”。现在再看,倒觉得这空白像钟叙本人,看着疏离,却藏着让人安心的规整。
面馆里人不多,钟叙点了两碗牛肉面,多加香菜和醋——是江怀延上次无意中说过喜欢的口味。江怀延看着碗里放的香菜,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热乎又踏实。
“钟叙哥,”他吸溜着面条,忽然说,“等这个项目做完,穹顶会不会像图纸上这么好看?”
“会的,”钟叙抬头,眼神很认真,“只要按图施工,每一个节点都不差,就会很好看。”
江怀延笑了,用力点头:“那我一定好好学,以后也能参与这样的项目。”
午后的阳光透过面馆的玻璃窗,在桌上投下温暖的光斑。江怀延低头吃面,听着钟叙偶尔说起文化中心的设计理念,忽然觉得,最后一学期的课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至少,每周还有这样的日子可以期待——可以穿过秋天的街道,走进那间有绘图桌的办公室,看喜欢的人画喜欢的图,听他讲那些关于结构和线条的故事。
就像钟叙说的,只要每一步都走得踏实,结果总会如预期般美好。
江怀延偷偷看了一眼钟叙,对方正低头看着手机,嘴角带着点浅淡的笑意,大概是看到了什么好消息。他低下头,把碗里的牛肉面吃了个精光,心里悄悄盼着,这样的秋天,他希望,长一点,再长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