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 逝者长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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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十点半，私立高中教师办公室。尽职尽责的老师石诚批改着作文，班上一个二代蠢货写“我半夜开兰博基尼给妈妈买药”。他讥诮一笑，违心写了句“还是比较适合写议论文哦”。
窗外断雨滴星，人心乱如麻。
石诚起身接水，倚靠在窗边看学生冷翠的校服从远处飘近，抿了一口水。谁让他住在教师宿舍呢，现代版地上十八层。
水的味道像掺了血石，锄的人喉头震痛，两行老泪如铅石。细细观察，白瓷杯怀握一捧清水，没有丝毫破绽。
白瓷杯放在电脑屏幕下，上面是昨天刚结束的期中考试成绩，鬼知道所谓的试卷不过夜，他要用多少力气看卷子。肚子先反抗起来，咕噜噜的滚石声音响彻在腹腔，他等不了，一头扎进厕所，出恭一番。
空荡的屋子里，水雾一圈圈舞在屏幕上，又不知道受哪里的指示，视野豁然通透。
石诚坐在马桶上，既没有一场酣畅淋漓的方便，也没有立竿见影的疼痛消除。拖着病痛的身躯，再次坐在电脑前，所有的数字开始在眼前跳跃，工资表上的职称突然冲进脑海，他起手，键盘起伏。
肚子更疼了，好像肚子里的疼痛几乎冲出身体叫嚣。他再次冲进厕所，隔间门反锁。
肚子疼到眼前世界在反转颠倒，他靠着门滑下来，自己的喘气声在耳畔越大，他脑袋却清明，不知道这样死掉了，算不算工伤啊。他还有工作没处理好啊。
水龙头突然打开，狗屁学校的外包的豆腐渣工程，这种感应水龙头不能好好装吗？疼的蜷缩在地上，水龙头的水已经开始慢慢在厕所弥漫，半个身体都泡在水里。
石诚重新拾起点力气，抬眼往上看，正巧看见洗漱台下面的水管包的严严实实，想起来，这个厕所的洗漱浴具都是自己在暑假亲自安装的，为了省钱，他用着最便宜的手拧水龙头。
在刺骨的寒凉里，他想起大学时候第一次上台讲课的时候，穿着皱皱巴巴的多手衣服，也是这样的寒冷，他哆哆嗦嗦讲着《师说》，期盼台下有一双渴望的眼睛。
一双眼睛已经盯上他，石诚仔细与他对视，死水孕寒光，秋坟鬼唱诗。
石诚感觉自己晕过去了，不，应该在肚子的疼痛破茧而出之前，水吞了他。整层楼的水都挤在一间屋子里，水裹着他的尸体，像是怀抱一个婴儿，慢慢悠悠度他至岸边。
他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听见一个冷冽低沉的声音，贴在他的耳边说：“找到了。”
醒来时候，他站在一座旧桥之上。桥下黑水潺潺，隐隐有求救声，低头仔细一瞧，水里浮动挣扎——不是鱼，是人手，密密麻麻，争先恐后。桥头站两个穿着黑色衣服的阴差，脸白如纸糊，眼睛一片全红，像是点睛时候手抖了两分。
拿铁链的阴差凑近石诚，铮铮作响，沉重的金属声仿佛能束缚每一个逃逸的灵魂。
阴差一张口，舌头直秃噜掉在地上，另一阴差把他的舌头装回去，连连嘱托：“让你少唱RAP。”舌头刚刚安好，就听到舌头新装的阴差唱起歌来：“劝你不要假装勇敢，阴差哥哥见的太多，根本不会感叹。不必习惯孤单，地府温暖的港湾，投胎转世也不一般。”
唱完在同事耳边来了一句：“这才是我要——活人感。”
石诚被雷的外焦里嫩，他大叫几声，来回张望想要回宿舍接着干活，毕竟期中考试刚刚结束，卷子的评析会还没开，下个星期的教研还没准备，连自己的教案本还是一片空白呢。
阴差的铁链声音渐渐靠近，石诚连滚带爬向桥的另一头去，脚步生风，桥下哭喊声更大，手随着他的来回摇摆，阴差唱着一起摇摆靠近他。
向前跑着哪里顾得上脚下，一只脚步腾空，另一条不甘示弱，同样空空荡荡在断桥上晃晃悠悠，在坠下时候，想起自己年少在村口的小河边腾空的时候，死死抓住命运的攀处，才有了后来三尺讲台上的一切。
阴差还没伸出手，一个人闪烁几下出现在断桥上，白衬衣猎猎随风，发丝亲吻额头，一张英俊的脸庞已经浮现。刚安好舌头的阴差稳稳闭住嘴，但是地府稳当，哪里会有风啊。褚公子好像知道这样很帅，还故意给了更帅的四分之三侧脸。
“不用搭把手吗？”
他声音寒凉，像是从极低极沉的地方发出来的。这声音竟然有一丝熟悉，石诚抬眼看去，却看见一双形状漂亮的小鹿眼，干净又清澈。眼睛里有一颗结膜痣，如同美人窗棂灯火一盏。
桥下饿鬼残躯，桥上玉人妙手。
阴差的铁链一卷，人死死困在链里，扽到桥上。阴差道：“这阴关黄泉路上哪有回头路，只有断头桥一座。”说完，又带点谄媚的语气问那双鹿眼主人：“许久未见褚公子，不知阁下有何贵干？”
斯人独立一侧，鹿眼一抬，鬼火荧荧，风姿绰约。
石诚被链子裹挟的紧，怕自己不能呼吸，使劲喘了两下，想起来，自己已经死了，哪里还用什么呼吸。阴差薄纸一张的衣服随动作晃了两下，缝隙里，他望见，褚公子的胸膛似乎起伏几下。
褚公子摆摆手说：“你们没看三界系统吗？这人阳寿未尽，功德圆满。上面已经发通告了，安排我来带他回缚灵司。”
阴差抖了几下，舌头又吐了出来，急忙塞回去。伏地哭叫着：“他一个溺死鬼，我们哥俩没注意瞅啊！我俩才上班五十年啊，香火都没受过几根！他一个破老师，还功德圆满上了，没在乎，没细看啊！”
褚公子空转手腕，扭了个剑花。链条每个环节相继爆开，碎落在石诚身旁。
褚公子蹲下身，扶住石诚的肘弯，手上撇开链条的动作轻缓，声音郑重说：“我在乎。”
石诚感激涕零，还没磕头谢过，嫩绿色的粗壮花枝就已经重新将他捆了个完全，只是捆束稍松，更像是形式主义绕了两圈，垂在身体后头的花枝还嫌地上脏污翘起尾巴。
花枝作用下，石诚一步一跳跟着褚公子，刚走出几步，褚公子手腕再一翻转，人在漆黑的垂直甬道里往上——飞着。
光亮越来越近，褚公子先他几步，高他几寸，闲庭信步从甬道处消失。所有向上的力量随之消失，石诚使出吃奶的劲头刚刚够到边缘，狠狠使劲才从甬道翻了上来，迎面一片黑色羽毛覆在眼前。
一失手，人没死，因为是死人在往上爬。
乌鸦声音尖利：“阿褚，你的善心真是发不完。全世界冤死的魂多了，你都要管吗？”
褚公子笑容薄薄，像脆纸一张。“开什么玩笑，不是我辖区内的，我管的了吗？跑出管辖区的那几个渣男，美杜莎把他们都喂了蛇，体重都过秤了，给灵主发了几十条短信吐槽咱们现在的人类健康管理，我都和官方开了好几次会议了。”
褚公子在空气中手指半弯画了个弧形，花枝贴着他的劲腕，化成一个素枝腕镯。
石诚这才看清楚周围，一个荒凉的完全没有修好的道观，四处漏风。他爬起来，回头看见那哪里是什么甬道，分明是一口枯井。
褚公子的声音远远传来，已经走进没有来得及修建墙壁的道观，杂草枯枝，吱吱作响，提醒石诚褚公子应该是个人。
石诚跟上褚公子的脚步，刚走出两步，来到屋檐下见到人挤人，一群人。
石诚吓得瘫坐在地上，仔细借着月光才看清楚，是神仙、童子、仙女的雕塑杂七杂八歪扭放着。
褚公子刚刚去演员部进修过，一秒没休息去地府提人，眼神里疲惫中夹杂着冷漠，望向在地上蜷缩着，振翅发抖的人。
“阿褚，这世上那么多疾苦，那么多灾厄，你又不是真佛降世，何苦去救这些蝼蚁。灵有一世长留，人有百世回首。你要是能存功德，估计也能镀个金身。可惜了，我们阿褚一点心力，三千灵力，全都救了这些寻常人。寻常人能转世，你又图什么？”
褚公子一手掀飞了盘旋的乌鸦，“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上次我去和官方开会，专家说的好，要为祖国健康工作五十年！我这种能力，藏不住啊。我度苍生千载，尘归我梦一生。”蹲下去，那双眼睛再度充满怜悯，褚公子大手一挥，石诚终于能晕过去了。
石诚再次醒来，正被捆在一张太师椅上，他感觉自己像被倒置着，没来及细想，眼前一个双马尾的清丽少女模式化微笑着说：“您好，欢迎进入缚灵司先遣特别调查组驻地。您的编号为13799，请您选择为您替身，重返阳间，寻求真相的演绎人。您的选择有工号1123，工号3364.......”
石诚脑中电光火石，想起那个带他出阴间的褚公子，他大喊着：“我要选褚公子！”
“好的。绑定工号0001，先遣特别调查组组长——夫褚。”
远远听见有人在念咒：“三界四清在上，弟子夫褚，以形替命。因果自担，灵幻此躯。”
一个长相身材和石诚一般无二的男人从远处走进，举止优雅，表情温和，眼里一颗结膜痣像是泪痕一点。他比石诚更像个人类园丁。
“——替者无悔，死生不论。”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