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罪证 这是他一辈 ...
-
“我好像在哪见过你。”
尹钊神情一怔:“我之前也见过你的。”
“是吗?在哪里?”颜以舜有些疑惑。
尹钊道:“就两周之前啊,在迪拜的机场,你想起来了吗?”
颜以舜按了按太阳穴,仿佛是有些头疼:“是吗?我不太记得了,没什么印象了,但我总是感觉,我跟你应该是认识你的。”
尹钊的心感觉被人握在掌中,口中的话欲吐不吐,犹如泥牛入海,难以诉说出口。
他强扯出一丝笑容,说道:“大概是我长着张大众脸吧,谁看了都会觉得眼熟的。”
“并不是。”
颜以舜补充道:“你的长相其实很有特点,特别是双耳的耳垂,很有高级官员身上的富贵感。”
尹钊摸了摸自己的耳垂,对颜以舜居然会注意到这个细节颇感意外。
一般来说,观察人第一眼,大多数都是首先观察他的眼睛,鼻子,眉毛,嘴巴。
很少会有人注意到脑部左右两侧的耳朵。
作为人体五官之一,耳朵总是最容易被人忽视的部分。
他干笑了两声,说:“是吗?我自己倒是没这么觉得,况且我就是个小卡拉米,你怎么能把我夸成高官呢,这话可不能瞎说啊。”
颜以舜抿了抿嘴角没回话。
“之前听周处说,你还在读博?”尹钊喝了口冰可乐,岔开了这个敏感的话题。
“嗯。”
“看你的气质,是读学法的吗?我本科也是学国际法的,班上有不少在君合、方达这些红圈所,你总给我一种精英律师的感觉。”
“不是,我是学医的。”
“学医啊?那读博应该会很忙吧,怎么还会有空闲的时间来伊拉克呀?”
“还好,不忙,读博之前我就已经拿到了规培证。”
颜以舜抬起头,将汉堡纸折叠,放入汉堡盒中,目光带着些审视,开口说:“你这是在对我进行采访吗?”
尹钊摆了摆手,道:“没有,我就是对你很好奇而已。”
颜以舜点了点头,戴着手套,他捻起一根金黄的薯条,问:“你在好奇什么,是需要我重新做一次自我介绍吗?”
“不用,不用。”
尹钊想了想,还是感慨道:“我印象里的医学生,日子都苦哈哈的,每天都在医院熬着,堪称是新时代的核动力牛马。”
颜以舜道:“大多数都是这样,按照常规的情况,我现在也确实该在医院。”
“只是我觉得,有些事情,总比在医院里日复一日地重复坐班、做手术更有意义。”
他的手指无节奏地轻轻敲击着桌面,声音有些飘渺又空灵,“我想趁我还年轻,有充足的时间可以看向世界。我想用自己能支配的资源,为我拓展国际视野。我想用我力所能及的能力,为困苦的人提供哪怕一丁点的帮助。”
话题怎么越来越沉重了呢,尹钊紧缩眉头,试图再次岔开话题。
忽地脑中灵光一亮,嘴比脑子快地的抛出问题。
“我记得颜大使已经47岁了吧,你们兄弟两个,年纪差的怎么这么多?”
颜以舜道:“我爸快五十岁的时候 我才出生,所以我跟颜成平其实不是一个妈。”
他的表情有些涩感,摩挲着无名指上的铂金戒指,继续补充:“我出生那年,颜宁都本科毕业了。”
尹钊问道:“颜宁?你的...”
“姐姐,”颜以舜说:“颜成平是三哥,颜宁是二姐。”
“哇,那你们家这一辈的老大,现在不都已经五十多岁了吗?”尹钊有些惊讶,暗暗咋舌。
“我出生的时候,他就快三十岁了。”
颜以舜的表情有些自嘲,“我妈妈比我爸的年纪小了二十多岁。我妈可比颜成端还小,老夫少妻,我爸这个老东西,倒是真的不知羞耻。”
尹钊握着可乐杯的手指不自然地收紧,他属实没想到颜以舜竟会用如此直白,甚至这么鄙夷地评价着自己的父亲。
这种家庭内部的隐秘与不堪,像是一道突然长出的生长纹,丑陋、不堪,却又无可奈何。
让尹钊得以窥见颜以舜冷淡外表下,更加复杂和具有人性的一面。
霎时间,尹钊也不知该如何继续接话了。
安慰似乎会显得过于苍白。
但沉默却又有些微的尴尬。
强行哈哈一笑而过更显得自己情商太低。
颜以舜似乎是也察觉到了自己口中的失言。
或者说,他不应该在一个并不算熟稔的陌生人面前,述说这段见不了光的尘封往事。
但他却并不在意尹钊面上的反应,只是低头将那根薯条送入口中,慢慢咀嚼着,眼神飘向就餐区外的人潮。
“抱歉,”尹钊斟酌了一下自己的语气,还是开口打破了这略显凝滞的沉默。
“我刚刚是不是问了一些不该问的东西?”
颜以舜收回目光,瞟了尹钊一眼,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角,这是他难得的笑容。
他说:“没什么不该问的,这些不过都只是是事实罢了。”
他拿起餐盘上的可乐吸了一口,冰凉的液体给他说话的语气也带上了几丝寒意。
“在这样的家庭里,我的出生,其实本身就是一个……意外,或者说,用罪证来形容更为合适。”
罪证这两个字,在颜以舜口中被说得很轻,更外的淡。
但却像一块小石子投入尹钊的心湖,漾开圈圈涟漪。
他猛地想起了徐则骏,那个被他用“有妈生,没爹养”羞辱的男孩。
这是他一辈子的罪证。
他最听不得罪证这两个字。
这两个字,也是他研究生时期,没办法再继续学法学的原因。
一个没办法直视自己的灵魂,又何谈能坚守本心用公正的法律为人进行辩护呢。
呼吸之间,尹钊只感觉头疼欲裂,仿若脑血管再次爆裂。
“你还好吗?”颜以舜的声音犹如是安慰剂。
尹钊抬头就对上了担忧的眼眸,稍微舒缓。
他强装无事地摆了摆手。
“你要是身体不舒服,不如就回使馆休息吧。”
“没事儿,就是刚刚吃了汉堡有些晕碳。”
“你别强撑着,”颜以舜扶起尹钊的胳膊,动作自然,“我送你回去吧。”
尹钊本想开口拒绝,可身体的不适和心中的纷乱,在对上颜以舜的眼睛之后,他却不愿意再拒绝了。
颜以舜的手掌滚烫又有力,扶着他的手臂时,让尹钊眨眼阖目的这个瞬间,恍如回到了昨日。
他有些贪恋这一刻的美好。
他是一个被困在回忆里的小人。
尹钊被颜以舜半扶半搀地直起身来。
直立起来的瞬间,他只觉天昏地暗,脚步也显得格外的虚浮。
商场里的喧嚣似乎被隔远了一层。
耳边只剩颜以舜沉稳的脚步声,自己略显急促的喘息声,以及耳中剧烈的电流嗡鸣声。
尹钊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公寓里的了。
从汉堡王被扶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然有些神志不清。
他只记得被搀扶着坐进了的士,随后就昏倒了。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到了公寓的床上。
睁开眼时,何教授正面带忧色的坐在床边的木椅上看着他。
“你醒来了啊,小钊。”何教授见他醒了面色有些无奈,“你这孩子,怎么突然就晕倒了呢。”
“中午小颜送你回来的时候,你那面色惨白的啊,小颜给你做了下检查,推测你可能只是中暑了,好在没什么大碍。”
何教授回忆起之前的惨状,脸上的皱纹仿佛被愁容填满。
他起身为尹钊倒了杯水,回来杯子递到尹钊的嘴边。
尹钊直起身接过,喝了一口,面色稍微好转,强咧着嘴角,对何教授傻笑:“我没事了老师,幸苦您了昂。”
何教授拿过杯子,直叹气“咱们爷俩有什么好谢来谢去的,在巴格达,我们爷俩可是要相依为命的啊。”
“我啊,把你带出来了,那三年后啊,就得把你全须全尾的带回去。”
尹钊心中一暖,眼眶发胀,一种酸楚感蔓上鼻尖。
何教授是个面冷心热的小老头。
或许以他中年人的年纪,被称为老头并不合适。
但他一头白发,又带给尹钊有一种祖父辈的关怀感。
这让尹钊总是倍感亲切。
“老师,这次又让您担心了。”他声音有些干哑。
何教授摆摆手,坐回到椅子上,仔细地观察着
他的脸色:“小颜走的时候跟我说,你之前可能做过脑血管类的开颅手术,有没有这回事啊?你怎么也不跟我提前说一下呢。”
尹钊垂着眸子眼神有些复杂,他没想到颜以舜会仔细地检查他的脑部。
他以为头部的疤痕,现在已经不容易被看人出来从前的缝线痕迹了。
尹钊有些赧然地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蝇:“嗯,脑血管畸形。”
又顿了顿,似是怕何教授担心,他急忙补充道:“高二的时候,我就做过手术了,术后听主任医师说,来做飞刀的医生给我做的手术很成功,而且来伊拉克之前,我也是做过的体检,报告显示我现在恢复得很好。”
何教授听完,眉头不松反紧,脸上的忧色仿佛要凝为实质。
他责备道:“胡闹!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不提前跟我说啊?这可都不是小事!是要命的大事啊!你早说有这个情况,我就不会把你带出来啊。”
“老师也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啊!”他的语气竟难得带上了一丝哽咽。
“你就这么信不过老师吗?”
尹钊心知何教授是为他好,神情更显愧疚,垂下眼睑,低声道歉:“对不起,老师,我是想着,这手术都过去好几年了,病况一直都是稳定的,所以就没想着特意拿出来跟您进行报备,实在是不好意思,让你担心了。”
“伊拉克这边医疗条件虽然比以前好点,但肯定是比不上国内的,万一你有个什么突发状况啊,那该怎么办?我之后该怎么跟你的父母交代?”
何教授抹了抹眼角,语气也稍稍缓和,开口教育道:“以后啊,你要是有什么不舒服的,一定要第一时间跟我报备,听见没有?对组织隐瞒个人病情可不行啊!”
“嗯,我知道了,老师。”尹钊低着头卖乖,他知道,这小老头其实就吃他这一套。
何教授见他态度诚恳,也没了继续说教的兴致。
他絮絮叨叨地对着尹钊叨了几句,例如按时作息、避免情绪激动、不要过度劳累云云。
又说,晚饭给他带过来,如果实在不舒服,就用座机打给他,他周末这两天都在公寓里。
尹钊嗯嗯啊啊的点头。
何教授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这才端着水杯离开。
走前还没忘再次叮嘱他好好休息。
尹钊躺回床上,望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可“罪证”两个字却一直在他脑中盘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