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忒修斯》老苍龙

2、颜以舜 越是艰难，

　　中国驻伊拉克的大使馆位于巴格达阿拉萨特区的马哈拉929号。
　　这一片由于多是使馆，所以也被称为绿区。
　　昨日下午飞机从安曼飞往巴格达，经历半个小时的飞行，抵达了巴格达国际机场。
　　尹钊经过了一日的休整，今天等待周处长宣布完干部司对何参赞的任命后，他便要开始进行工作的交接了。
　　他只是个小卡拉米，只需完成简单的入职步骤就行，可没什么任命宣讲可言。
　　早晨的巴格达，阳光透过米黄色的窗帘缝隙，洒在大使馆的反光的瓷砖上，空气中还带着一丝清晨特有的微凉。
　　伊拉克的大使馆只是个小馆，整个使馆只有政治处、经商处、武官处、办公室、领事部五个机构。
　　整个使馆不过只有四十号人，除去几位参赞和使馆的颜大使外，有五名一等秘书，另有二秘三秘随员若干。
　　尹钊目前就是个平平无奇的随员，或许一两年后就可以升三等秘书也不一定。
　　他此刻穿着笔挺的西装，站在红旗下队列的末端，低着头扣手指。
　　周围站着的几位随员大多都与他年龄相仿，大抵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仪式，他们的眼中都带着些拘谨，偶尔有人用眼角余光飞快地瞥向站在队伍最前方的颜大使和几位参赞。
　　何教授低声和旁边的颜大使说着些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偶尔几个模糊的音节飘进尹钊耳朵里。
　　大厅里异常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嗡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模糊的汽车鸣笛声，那声音隔着厚重的玻璃，倒显得有些遥远又不真切。
　　任命仪式就在鼓掌声中结束。

　　使馆的各处室其实都比较空闲，尹钊坐在大厅的休息区，听着周处长与周围三三两两的同事们谈笑风生。
　　周处长一行人来巴格达的主要目的其实是对什叶派的武装行动进行调研，参与何教授的任职仪式不过只是顺路的事。
　　一般情况下，何教授和尹钊这样非大使衔的外交官，只需要自己前来就职，根本不需要干部司派人进行送任。
　　“局势”、“注意安全”等词在耳边回响。
　　尹钊偏着头，有些百无聊赖，这样的话题他是插不上嘴的，只能在何教授提到他的时候，嗯嗯啊啊的回应几句。
　　熟悉的蛇形袖扣在他的视野里一闪而过。
　　尹钊的目光下意识地追了过去，落在了穿着藏蓝色西服的背影身上。
　　可惜人影穿过门扉，消失在他的视野中。
　　尹钊走向前台，询问昨天接待他的李蔚：“刚刚那是？”
　　李蔚指了指电脑说：“你是说刚刚那个穿西服的帅哥吗？他是来使馆报备的。”
　　伊拉克周边的国家正处于战争之中，来到伊拉克境内的我国公民，最好都在使馆进行报备。
　　尹钊说：“我可以看看吗？”
　　李蔚打了个哈欠，示意他进入前台，嘴上答道：“当然，咱们随员都是要值班的，你之后值班的时候，如果有我国公民来，你也得给人做登记。”
　　他拍了拍额头，又补充道：“要不我现在带你过一遍流程？”
　　尹钊：“行。”
　　李蔚让开一个身位，面前的电脑屏幕转向尹钊，屏幕上是一个空白表格，密密麻麻地列着公民需要填报的报备信息。
　　“喏，你看着哈，每一条都得填清楚，姓名、国籍、入境时间、在伊事由、计划停留时长、住宿地址、紧急联系人电话、计划行程，这些一个都不能少。”
　　他用手指点着屏幕上的输入框，“特别是‘在伊事由’和‘计划行程’这两栏，一定要写的具体点，不管是工作、探亲还是去库区、伊北地区，这些可都是含糊不得的，你给人做登记的时候，一定要问清楚，问仔细。做完登记之后，也要记得提醒一下我国公民，不要跑到进入战乱区，最好就只在巴格达的卡区附近游玩。”
　　尹钊凑近了些，目光快速扫过表格上的流程，心里还惦记着那个蛇形袖扣的主人。
　　李蔚点击鼠标，跳出一个新的文档，嘴上说道：“这是刚刚那个帅哥填报的，怎么看你的眼神，像是认识一样？真够巧的。”
　　尹钊此刻才看清了文档上的护照页，姓名一栏写着的“颜以舜”恰似一击弯刀刺向他的心脏。
　　不是他，只是长得很像而已。
　　眼前人非是彼时人。
　　思到此处，尹钊也不觉失望了，即使真的是他，那
　　尹钊又能如何呢？
　　尹钊说：“只是有着些像，看了一下，他不是我认识的人。”
　　“行，你可别泄露公民信息哈，自己看看就得了，组织内的规定你可不能越线。”李蔚拍了拍手，起身前往洗手间。
　　尹钊独自留在前台，目光有些失焦地落在“颜以舜”三个字上。
　　旁边写着，年龄：27岁。
　　尹钊视线不自觉地朝着照片上看去。
　　照片上的男人眼神淡漠，鼻梁高挺，确实与他想象中九年后的徐则骏有七八分相似。
　　不苟言笑的神情，带着一副生人勿进的疏离感。
　　不是他。
　　尹钊拧了拧眉，仿佛卸下了一个无形的巨大包袱，又似是心口缺失了一块重要的拼图。
　　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重新放回眼前的表格上，李蔚的话还在耳边回响，这里的每一个细节，他都不能马虎，一旦马虎，可能就会有一名在伊公民发生人身安全问题。
　　他尝试着模拟填写表格熟悉流程，手指悬在键盘的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
　　手指又不自觉点回之前的文档，目光紧紧地停在眼前护照页的照片上，眼神有些失焦。
　　脑海里，在迪拜餐厅与他目光交会的那个男人，埋藏在记忆深处那个对着他红着脸的大男孩，在此刻交织重叠，合二为一，这让他有些意乱神迷。
　　中午的阳光渐渐变得炽烈，透过窗户照进使馆内，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使馆大厅里依旧传着周处长一行人的笑声，偶尔有同事走过。
　　尹钊隔着衣料摸着心口处的疤痕，即使激光清洗做的很好，但难免还是在肌肤上留下了些微的增生组织。
　　他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些纷乱的思绪，他是来工作的，不是来怀旧的。

　　李蔚从洗手间回来，见他还对着电脑屏幕发呆，便拍了下他的肩膀：“想什么呢？都熟悉了吗？”
　　尹钊回过神，嘴角强扯出一抹笑容：“记住了，你来坐吧。”
　　他欠身让开椅子，又将电脑转回原位。
　　李蔚也没多想，只是叮嘱道：“行了，你今天也是第一天上班，实在记不住再来找我，我们这其实事情不多的。”
　　尹钊点点头，转身走回了休息区。
　　刚坐下没多久，何教授叹着气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眼中尽是凝重。
　　尹钊见状问道：“怎么了老师？”
　　何文卿道:“周处长他们要去黎巴嫩进行调研。”
　　尹钊有些沉默，。
　　尹钊说：“周处长他们一定要去吗，那边可算不上太平？”
　　何教授听完更是叹气连连“这已经不是太不太平的事啊，是他们这一次过去，就没想着回来，真是操蛋的战争，害人不浅。”
　　周处长单名一个彤字，年纪不过三十四、五岁，是一个富有书卷气质的妇女，拎着玻璃杯路过，听罢，哈哈一笑：“都还没去呢，何参赞你怎么能这么悲观，快‘呸’几口，把晦气‘呸’出去。”
　　何教授无奈地“呸”了几口，脸上却不见轻松：“我这不是悲观，是实事求是啊。”
　　他抹了把脸继续说道：“黎巴嫩那地方，之前我还没出发之前，宣传部那边就在大范围提醒，非必要不前往。你们这一去啊，整个人的命就跟悬在半空似的，出了什么万一，家里的孩子怎么办呢？”
　　周处长放下手中的玻璃杯，杯底与大理石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却瞬时就锐利了起来：“何参赞，我们这次来，就是为了摸清一线的真实情况。坐在部里听他们做汇报，和亲自带队去看一看，那是两回事。”
　　“当然，这也关乎到部里对西亚局势的安排，你说对吧？”
　　何教授：“那...你这边需不需要我跟黎巴嫩的宋武官商量一下啊，让那边的馆里多派点安保人员去接应？调查研究也是他们武官处的主要职责。”
　　“嗨，这些都会安排好的，老何同志，你也是老外交了，怎么会觉得我们直挺挺就往前去送死呢？部里早就安排好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况且，咱们干外交的，不就是要在这样一线的地方，为国家、为人民把好关，服好务吗？越是艰难，越要有人去。”
　　尹钊在一旁听着，心里也沉甸甸的。
　　何教授还想再说些什么，周处长却拍了拍他的肩膀，打了打哈哈：“行了，老何，你可别愁眉苦脸的，我还等着靠这次的政绩进步呢。”
　　周处长的话带着几分自嘲，却也冲淡了些许何教授脸上的凝重。
　　何教授只是盯着她看了良久，最终无奈地摇了摇头，不再多言。
　　尹钊默默地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成片的房屋与棕榈树。
　　远处共和国桥上偶尔有车辆驶过，他和何教授从机场到使馆途中，他看到的建筑，有些还带着战争留下的伤痕。
　　他想起了周处长说的“越是艰难，越要有人去”，心中五味杂陈。
　　作为一名年轻的外交官，他来到这里，不就是为了在这样的环境中，给祖国的外交事业尽一份力吗？
　　周处长这样的妇女能够撑起半边天，而他这个年富力强的青年，却在这为斯人伤春悲秋。
　　这属实是不该。
　　阳光从他窗边照过来，在他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边，他深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