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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语塞日常・京城话遇边关腔,鸡同鸭讲笑翻天 来边关第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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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边关第三日,苏雪笺决定主动出击。
她吃不惯羊肉的膻味,连续两顿只啃了几口粗粮饼,饿得前胸贴后背。趁薛威一早去戍楼巡边,她拉着小翠往伙房走,打算跟厨娘说做几道清淡小菜,口袋里还揣着一块桂花糕,是给厨娘的小小心意。
“小姐,您会做饭?” 小翠手一抖,想起上次小姐煮茶把厨房烧了,差点燎了半幅绣屏。
“不会,但我可以指导厨娘。” 苏雪笺理直气壮,脚步却没停,路过练兵场时,偷偷瞥了一眼,将士们正在晨练,喊杀声震彻云霄,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木枪,枪杆上缠着红绸,那是军营的规矩,木枪缠红绸,既防滑,也讨个 “旗开得胜” 的好彩头。
伙房在军营东侧,是一排低矮土坯房,墙根下晒着一排排干沙棘和干野菜,那是边关冬日的存粮,推门而入,浓郁的羊肉膻味扑面而来,混着烤麦饼的焦香,苏雪笺差点退出去。灶台前站着位膀大腰圆的厨娘,姓王,大家都叫她王婶,正翻烤整只羊,手里的烤叉是用胡杨木做的,结实耐用,见她进来,操着浓重的边关方言热情招呼:“哎呀呀,王妃娘娘来咧!快坐快坐!” 王婶脸上带着笑,眼角的皱纹里藏着风沙的痕迹,手上还沾着面粉,刚揉了麦饼。
苏雪笺一脸茫然,一个字都没听懂。
厨娘凑近又喊了一遍,嗓门更大,苏雪笺勉强捕捉到 “吃” 字,连忙点头,用标准京城话一字一顿:“我想吃清淡的,不要羊肉,清粥小菜就可以。” 她把桂花糕递过去,笑着比划,想表达心意。
王婶接过桂花糕,捏了捏,凑到鼻尖闻了闻,眼睛一亮,却还是转头问烧火的小兵:“这娘娘说啥咧?俺咋听不明白?” 那小兵十六七岁,是营里最小的兵,大家都叫他小石头,脸上还带着稚气,正往灶膛里添青岗木,闻言挠头:“好像是京城话,俺也听不懂。” 小石头手里还攥着一个用麦秆编的小蚂蚱,是他闲时编的,打算送给营里的小娃。
厨娘放慢语速,一字一顿,带着浓重的口音:“娘 —— 娘 —— 你 —— 要 —— 吃 —— 啥 ——”
“清粥,小菜。” 苏雪笺配合比划碗的形状,“米煮的,稀稀的。”
厨娘恍然大悟,一拍大腿:“哦!晓得咧!” 转身就端来一碗飘着油花的羊肉汤,碗是粗陶碗,边口磕了个小豁口,却是军营里最好的碗,“来!刚熬好的,香得很!加了萝卜,解腻!”
苏雪笺看着那碗羊汤,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崩溃,重新比划:“米,加水,煮。” 手指在桌上画了一碗稀稀的粥。
“哦!你要米糊糊!” 厨娘秒懂,转身忙活一阵,端来一碗加了羊奶酥油、稠得能立筷子的糊糊,还贴心地加了一勺蜜枣泥,“甜的,娘娘尝尝!”
苏雪笺默默放下筷子,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和炭笔,快速画了一碗粥、一碟青菜、一盘豆腐,画得惟妙惟肖,举给厨娘看。
厨娘凑着炭火看了半天,一拍脑门:“哦!你是要菜啊!早说咧!” 转身又扎进灶台,片刻后,端来一盘撒满孜然辣椒面的烤青菜,黑乎乎的看不出原貌,盛菜的盘子是个铁皮盘,磨得锃亮,“烤的,香!边关都这么吃!”
苏雪笺盯着盘子,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 —— 是她画得不够清楚,还是边关人民对 “清淡” 有什么误解?
正僵持着,薛威掀帘进来,一身戎装风尘仆仆,肩上还落着几粒黄沙,手里拿着一个牛皮水囊,是刚从戍楼回来,路过伙房特意拐进来的。他扫了一眼桌上的羊肉汤、米糊糊和烤青菜,再看看苏雪笺生无可恋的脸,瞬间了然,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连话都说不通,还想随军训练?” 他走过去,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带着调侃,指尖擦过她额前的碎发,替她拂去一粒细沙。
“我只是还没学会边关话!” 苏雪笺气鼓鼓瞪他,脸颊微微鼓着,像只气呼呼的小松鼠。
薛威嘴角微扬,转头用流利的边关话对厨娘说:“王婶,王妃吃不惯羊肉,做碗小米粥,炒两个清淡小菜,少油少盐,小米用去年新收的,熬稠点。” 去年的新小米,是将士们跋山涉水从关内运来的,金黄金黄的,格外香。
“好嘞王爷!刚才闹笑话了!” 王婶立刻忙活起来,手脚麻利,还不忘把苏雪笺送的桂花糕掰了一块,塞进小石头嘴里,小石头嚼着桂花糕,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小声说:“甜,比沙棘蜜还甜。”
薛威揉了揉苏雪笺的脸,指尖带着边关阳光的温度:“这下满意了?”
“我可以学边关话的,王爷教我。” 苏雪笺拍开他的手,坐直身体,指尖还悄悄在掌心划了划 “粥”“菜” 的字样,似在记刚才的沟通漏洞,心里还想着,回头要把边关话的发音都记在小本子上,标上图画,这样就不会错了。
“教你可以,” 薛威挑眉,手肘撑在桌上,看着她,“学会之前,不许再去伙房捣乱。”
“我没有捣乱!” 苏雪笺抗议,瞥见灶台边的一缕黑烟,想起厨娘为做米糊糊烧糊了锅,锅底还黑了一块,心虚地低下头,手指抠着桌角,“那是意外。”
薛威拿起她的手看了看,确认没被烫到、也没沾到油污,才松开,指腹摩挲着她细腻的掌心,与边关粗糙的手掌截然不同:“以后想吃什么,跟我说,别自己乱跑。伙房忙,别添乱。”
“可是你每天那么忙,要巡边、要练兵、要处理军务……” 苏雪笺小声说,想起昨天见他忙到深夜,案几上堆着厚厚的军务文书,连喝口茶的功夫都没有。
“不麻烦。” 薛威打断她的话,将厨娘端来的小米粥试了试温度,不烫不凉,正好,推到她面前,“你是本王的王妃,照顾你是应该的。” 小米粥盛在粗陶碗里,飘着几粒枸杞,那是薛威特意让人从关内带来的,给她补身子的。
苏雪笺捧着温热的粥,喝了一口,浓稠适中,带着淡淡的米香和枸杞的清甜,眼眶微微泛红。这是她来边关后吃的最舒服的一顿饭,她低头喝粥,悄悄把粥碗的样式、米的口感记在心里,想着以后或许能自己试着煮,不用总麻烦他和王婶。她还偷偷留了半碗粥,打算带给小翠,小翠也吃不惯羊肉,肯定饿坏了。
“好喝吗?” 薛威问,看着她喝粥的模样,眼底满是温柔,指尖轻轻敲着桌角,那是他放松时的小动作。
“嗯。” 苏雪笺点头,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认真道,“但我还是要学边关话,学会了就不用麻烦你翻译了,也能帮着王婶干点活,不会再闹笑话了。”
薛威想起她方才比手画脚、一脸认真的模样,嘴角忍不住上扬:“行,晚上教你,从最简单的开始,比如‘我不偷练’。”
苏雪笺:“……” 王爷,你是不是对我的执念有什么误解?
当晚,薛威处理完军务,便坐在案几前教苏雪笺边关话,桌上点着一盏牛油灯,灯芯是用棉线做的,燃得很亮,还带着淡淡的牛油香,比京城的烛台粗粝,却更亮堂。他在纸上写下方言发音,旁边标注京城话对照,字是硬朗的楷书,带着军人的笔锋,苏雪笺坐在对面,学得格外认真,连小翠添茶时都目不斜视,还拿着炭笔在小本子上跟着画发音符号,一边画一边念,小本子上还贴着几片边关的干花,是她白天捡的,做了书签。小翠在旁边添茶,也竖起耳朵偷听,时不时跟着念两句,念得南腔北调,自己都忍不住笑。
“来,念。” 薛威指着纸上的 “我不偷练”,声音低沉,带着耐心。
苏雪笺清了清嗓子,字正腔圆地念出来,带着浓重的京城口音,硬生生把 “不” 念成了 “要”。
薛威沉默三秒,指尖抵着唇,忍住笑意:“你再念一遍。”
苏雪笺又念了一遍,还是错,薛威的表情微妙扭曲,最终没忍住,偏过头,肩膀剧烈抖动,连甲胄的流苏都跟着晃。
“你笑什么!” 苏雪笺炸毛,伸手去拍他的胳膊,脸颊涨得通红,“不许笑!”
“没什么,” 薛威转回头,强装淡定,耳根却红了,揉了揉她的头发,“念得很好,下次别念了。”
“薛威!” 苏雪笺气呼呼的,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拿起小本子,在 “不” 字旁边画了个叉,标上大大的发音,嘴里反复默念。
帐外,石烈端着军务文书路过,听见里面的动静,脚步顿了顿,默默在心底记了一笔:王妃学边关话第一日,把 “我不偷练” 念成了 “我要偷练”。王爷今晚怕是睡不着了。他身后跟着小石头,小石头手里拿着两个刚烤好的麦饼,是给王爷和王妃留的夜宵,闻言捂嘴偷笑,差点把麦饼掉在地上。
帐内,薛威深吸一口气,握住苏雪笺的手,一笔一划教她纠正发音,他的手掌宽大粗糙,裹着她的小手,带着暖暖的温度,一笔一划,格外认真。苏雪笺不服输,一遍遍地念,虽然还带着京城口音,却比刚才好了不少,她还特意把易错的发音标上小记号,用炭笔圈起来,嘴里反复默念,连舌头都念麻了,也不肯放弃。
念到第十遍,薛威看着她泛红的嘴角,心软了,说:“行了,今天就到这里,别累着。”
“可是我还没学会 ——” 苏雪笺还想继续,被薛威按住了手。
“学会了我也不信。” 薛威揉了揉她的头发,指尖拂过她泛红的眼角,“你嘴上说‘我不偷练’,转头就会想办法混进练兵场,说不定明天就跟着小石头他们学扎马步了。”
苏雪笺心虚移开视线,手指抠着小本子,小声嘟囔:“我才不会……” 她心里却悄悄打鼓 —— 王爷怎么什么都知道?她确实想着明天跟小石头打听打听练兵场的规矩。
“苏雪笺。” 薛威俯身,双手撑在椅子两侧将她圈住,高大的身影将她笼罩在怀里,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蛊惑,“你的每一个小心思,都写在脸上,藏都藏不住。”
苏雪笺被他看得脸红心跳,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的松木香和淡淡的烟火气,小声嘟囔:“那你倒是说说,我现在在想什么?”
薛威盯着她看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促狭,凑近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两个字。
苏雪笺的脸瞬间红透,从脸颊到耳根,像染了胭脂,一把推开他,羞恼道:“胡说!我才没有想那个!”
薛威直起身,唇角微扬,眼底满是笑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你看,我就说你的心思都写在脸上。”
“薛威!你诈我!” 苏雪笺气呼呼地拿起小本子砸他,却被他轻松接住,揉进怀里。
帐外,石烈和小石头对视一眼,同时叹气,悄悄放低脚步离开,小石头手里的麦饼还冒着热气,两人转身往伙房走,打算把麦饼温着,等王妃不闹了再送进去。石烈还不忘叮嘱小石头:“明天练兵场多派两个人守着,别让王妃偷偷溜进去,摔着了王爷要罚人。” 小石头连忙点头,把话记在心里。
帐内的拌嘴声还在继续,带着甜腻的嗔怪,牛油灯的光映着两人的身影,落在斑驳的军帐壁上,温柔又美好。
而那句 “我不偷练”,怕是这辈子都学不会了。
毕竟,某人嘴上说着不偷练,睡前还在小本子上画练兵场的大致方位,标上了守哨的时间;某人嘴上说着不信,却在枕下悄悄备好了护膝和伤药,护膝里缝了羊毛,伤药是京城带来的金疮药,还跟石烈吩咐,明日练兵场的木枪都换成软木的,别让王妃磕着碰着。
边关的风,吹不散这份口是心非的温柔,也吹不灭她想要并肩的小小执念。营寨的狼牙旗还在风里猎猎作响,伙房的麦饼还冒着焦香,将士们的鼾声混着风沙声,成了边关最温柔的背景音,而那些藏在粗陶碗、牛皮靴、羊毛护膝里的努力与守护,才是边关最暖的光,岁岁年年,吹不散,磨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