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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笼 穹顶在他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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穹顶在他们头顶三百米处合拢的时候,听起来像骨头在愈合。
嘎——吱。嘎——吱。
金属板块滑动、咬合、锁死。接缝处泄漏的阳光一条一条消失。
最后一缕光没了。
人造光亮了。冷白色。均匀。没有影子。像把太阳换成一块荧光灯板。
六百个人。人造泥土碎石。稀疏枯树。干涸河床。
黎鸣看了一眼头顶。三百米。合金。密封。
笼子。
漂亮的笼子里关的不是鸟。是六百只被告知"只有三分之一能出去"的兽。
考官的声音从扩音器落下来:
"第三试。每人左胸佩戴一枚专属徽记。徽记绑定个人星骨频率——无法伪造,无法转让。"
"积分规则——你的徽记就是你的命。自己的徽记值两分。保住它。"
"取下他人徽记:加一分。"
"取下你的指定猎杀目标的徽记:加五分。"
"你的总积分=你持有的所有徽记的分值之和。丢了自己的徽记——扣两分。但你不出局。归零不等于淘汰。你还在穹顶里。"
"七十二小时结束——积分前两百名通过。"
"穹顶每十二小时播报一次当前存活参赛者人数。仅此一项。"
"没有禁区。没有裁判。没有医疗援助。"
"开始。"
六百个人——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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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00:00
黎鸣没有跑。但她也没有站着。她的大脑已经在运转了——
六百人。每人起始2分。系统总分=1200。
前200名通过。1200÷200=理论均线6分。
6分=你自己的2分+四枚别人的徽记。
四枚。
但这只是理论值。实际情况——积分会集中。强者吃掉大量1分徽记,变成10分、15分、20分。当头部玩家吃掉足够多的分数之后,200名的实际门槛会降低。可能4分就够了。甚至3分。
听起来像好消息。
不是。
因为到了后期——1分的徽记都在强者口袋里了。你想拿1分,得先打赢一个10分的人。
便宜的东西要趁早买。贵了就买不起了。
"现在就动。"
三个人看着她。
"前十二小时。所有人都只有2分——自己的徽记。其他的徽记还没有被抢。现在满地都是'1分的散钱'。等到后面——散钱全被捡完了。剩下的都是保险柜。你撬不动保险柜。"
"但现在也最乱。"裴琅说。
"混战是风险。也是掩护。人群里——没人注意你。所有人都在盯着眼前的对手。"
她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两条线。
"分两组。陆寻跟我。裴琅跟余可宁。"
"陆寻的战斗天赋最高——他正面突击。我负责选目标、判断时机。我们是矛。"
"裴琅和余可宁——你们是秤。"
"秤?"
"开诊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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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可宁愣了一秒。然后她的大脑追上来了——
"穹顶没有医疗。我有药。垄断。"
"对。混战意味着伤员。伤员需要医疗。你是唯一的供给方。一管药膏——换一枚徽记。"
"但来的人可能趁机抢我——"
"所以裴琅在。他负责筛选。评估每个伤员:伤势真假、战斗力残余、有没有队友在外面接应。可以交易的进来。不可以的——你不在家。"
裴琅推了一下眼镜。"信用评估。我擅长。"
"地点——东北两公里的废墟群。三层建筑。地形对我们有利。"
余可宁看着她。
"黎鸣。坠落带教的?"
"坠落带教的不是做生意。是——当你手里没有刀的时候,就让对手自己走进你的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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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00:00 — 66:00:00
矛出鞘了。
黎鸣带着陆寻穿行在穹顶的混战中。她不找强的。不找弱的。找"刚打完的"。
两个人刚打完一场——赢的那个有伤。输的那个归零。赢的那个拿着3分(自己的2+抢来的1)。他受了伤、消耗了星骨、正在喘气。
这是最完美的猎物。不是因为他弱——是因为他刚用完力气。战场上最脆弱的不是最弱的人,是刚赢了一场还没来得及喘气的人。
"那个。"三百米外。一棵枯树旁。锻造型中阶。右臂有裂痕。强化层在衰减。
"正面?"陆寻的眼睛亮了——不是兴奋。是一种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可以放出来。
"正面。他右臂受伤——强化层优先保护躯干,右臂密度低百分之三十。从右侧切入。"
"我知道了。"
他已经在动了。
十四岁的男孩子跑起来不像人。像一头还没完全长开的狼。四肢比例不协调——但速度。
锻造型中阶看到他时晚了半秒。
陆寻的手掌拍在对手右臂上——共振频率穿透强化层。不是击碎。是搅乱。锻造型的强化需要精确节奏控制,像心跳。陆寻做的事情是:让你的心跳乱了。
强化层忽明忽暗。像灯泡坏掉前的挣扎。
膝盖软了一瞬间。
陆寻的另一只手已经捏住了左胸徽记的边缘。一拉。
四秒。
对手跪在地上。不是愤怒——是困惑。一个十四岁的?
然后陆寻做了一件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管药膏。放在对手面前。
"你的右臂裂了。这个能止痛。"
"……你抢了我然后给我药?"
"嗯。你的分我需要。但你的手臂不该疼着。"
他的语气像在说一件全世界最正常的事。
规则让他抢。但他是他。规则管不住他是谁。
对手沉默了很久。拿起了药膏。
黎鸣站在远处看着。心里记下了一笔——不是积分。是另一种账。
这个孩子。每打赢一场就给自己的良心添一笔债。打的人越多,添的越多。总有一天——债会压过分数。
有些人赢一场就变强了。有些人赢一场就变重了。陆寻是后者。
她要替他注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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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00:00 — 60:00:00
六小时。矛的战绩:陆寻拿了三枚(+3分=5分+自己的2分=7分)。黎鸣拿了一枚(+1分=3分)。她的左肋限制了每一次出手——只能用最短路径、最小动作。像外科手术。
秤的战绩:七个伤员上门。裴琅筛掉两个——一个装伤(心率不对),一个旧伤。五个有效交易。余可宁积分7分。裴琅5分。(裴琅让了两枚给余可宁——"你是实际操作者。"余可宁骂了一句但拿了。)
四个人。陆寻7。余可宁7。裴琅5。黎鸣3。总计22分。
第一次播报响了。
考官的声音:"当前存活参赛者:五百六十三人。"
就这一句。没了。
黎鸣在算。
五百六十三人。三十七人退出。系统总分1200没变——退出的人积分不消失,留在他们最后一个交互对象身上。
"五百六十三人里——有分的大概四百左右。"裴琅也在算。"总分1200分散在四百人手里。平均每人3分。200名的线——大概在2到3分之间。"
"我们最低的是我。3分。刚好贴线。"
"你需要更多。"裴琅说,"线会涨。头部玩家在加速吃分——12小时后线可能到4。"
"不急。"黎鸣说,"从现在开始——停。"
"停?"
"前六小时是'买入期'。便宜货已经捡完了。现在开始——我们从猎人变成了猎物。陆寻7分——在穹顶里已经算中上了。继续在外面走——会被盯上。"
该贪的时候贪。该怕的时候怕。两件事的切换速度——决定你在笼子里活多久。
"回废墟。诊所继续开——但涨价。一管药换两枚徽记。"
"他们会来吗?"
"会。因为伤只会越来越重。前六小时是热身。接下来——真刀真枪。中间地带的人最绝望。绝望的人不讨价还价。他们只计算还能换多少天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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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00:00
第二次播报。
"当前存活参赛者:四百九十一人。"
十二小时。又少了七十二人。
余可宁划了一笔。"按归零退出率估算——有分人数大概三百二十。1200分在三百二十人里。平均3.75分。200名线——大约3分。"
"我们最低的还是我。3分。踩着线。"
"但你的指定目标是戚无衣。"裴琅说,"他的徽记——值5分。"
"我知道。"
"你只要拿到他的徽记——3+5=8分。安全。"
"我知道。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因为他不是用来'安全'的。"
黎鸣看着窗外。穹顶东南角。
诊所这十二小时里又做了九单。裴琅发现了一个新的收入来源——信息。伤员治伤时会说话。说谁在哪、谁有多少分、哪个区域最危险。裴琅一字不漏地记着。
到现在他手里有了一张穹顶势力图。
"八个主要联盟。最大的在南区——三十二人。估计领头人积分在15以上。"
"北区三人组——积分加起来可能有25。专门围猎落单的有分者。"
"东南角——"
裴琅停了。
"一个人。始终一个人。没有人靠近。"
"戚无衣。"
"有两个伤员提到——他们看到有人主动把徽记放在那棵枯树下面。没有打。没有抢。自己放的。"
"为什么?"陆寻问。
"害怕。"黎鸣说。"害怕到觉得——把分给他,他也许就不会来。"
恐惧是最古老的货币。比徽记、比积分、比药膏都古老。从第一个人在山洞口放食物祈祷野兽不要出来的那天起——恐惧就是交易。
"他不会来找我们。"黎鸣看着窗外。
"你确定?"
"确定。现在的我——肋骨裂着,3分——对他没有吸引力。他要的不是赢。是一场让他觉得活着的对决。我现在给不了他。"
"所以——"
"所以他是定时炸弹。不是今天炸。是等我变强了炸。"
她翻了一下自己的徽记背面。指定猎杀目标:戚无衣。
"但他的徽记——值5分。"
安静。
"我打不过他。我们四个加一起也打不过。这5分——不是'打'能拿到的。"
"那怎么拿?"余可宁问。
"让他给我。"
"……你怎么让一个什么都不在乎的人——主动把5分送你?"
"找到他在乎的那一样东西。"黎鸣闭上了眼睛。"还有二十四小时。我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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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00:00
第三次播报。
"当前存活参赛者:四百一十二人。"
二十四小时。减少了近两百人。
"有分人数大概两百八十。"裴琅说。"1200分在两百八十人里。平均4.3。200名线——大约在3到4分之间。"
"我还是3分。"黎鸣说。"我需要再拿一分——或者拿到戚无衣的5分。"
"一分容易。"陆寻站起来,"我出去——"
"你不动。"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10分。"
陆寻在过去十二小时的诊所守卫中又顺手拿了三枚——有两个伤员治完之后想反悔,被他"说服"了。
10分。
"10分在穹顶里是什么概念——你出去,方圆一百米内所有归零的人都会盯着你。你不是在走路。你是10分在走路。"
在笼子里——你拥有的越多,越像一块发光的肉。
"那我怎么办?"
"你保护他们两个。余可宁和裴琅。诊所还要开——最后二十四小时是最忙的。伤最重、人最绝望、出价最高。但来的人也最疯。你是保镖。"
"那你呢?"
"我去找戚无衣。"
三个人同时看她。
余可宁:"你疯了。"
"也许。但我去找他的时候——穹顶里所有人都在忙着抢最后的分。没有人会注意一个3分的人往东南角走。"
"你只有3分——万一在路上被人截了——"
"3分不值得截。"黎鸣说,"在笼子里最安全的不是最强的人——是最不值钱的人。3分是我的保护色。"
她站起来。
"余可宁。你的针管——换一管闻起来像手术室的东西。我路上可能需要。"
余可宁从医疗包里翻出几个小瓶。看了看标签。然后她笑了——不是善意的笑。
"□□和薄荷醇。闻起来像有人要对你开刀。"
她把液体倒在一块纱布上。味道弥漫开来。陆寻打了个寒颤。
"——你看。连自己人都怕。"
黎鸣把纱布塞进口袋。药膏、绷带、反光片、陆寻的药膏味道、余可宁的手术室味道。
她的武器不是拳头。从来不是。
拳头解决的是"谁更强"。她要解决的是"谁更聪明"。
"二十四小时。"她说。"我去拿那5分。你们守住这里。"
她走向废墟出口。
走。不是跑。步伐匀速。呼吸平稳。
像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事值得她跑。
在笼子里走路的姿势——就是你的第一张牌。跑的人在逃。走的人在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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