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分班 分班后的第 ...
-
分班后的第一周,节奏远比夏栀想象中要快。
新班级是理科实验班,聚集了全年级成绩最拔尖的一批人,也混杂着几个像许迟那样,靠着家世或是偏科到极致的天赋,被破格塞进重点班的特例。教室里永远弥漫着一股紧绷的气息,试卷一张接一张发下来,粉笔灰在阳光里浮动,每个人都埋着头,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盖过了窗外大半的蝉鸣。整栋教学楼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连空气流动都变得缓慢而沉重,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一天比一天小,压得所有人几乎喘不过气。
夏栀很快适应了这样的节奏。
她本就是心思沉静、做事认真的性格,从前在普通班便稳居榜首,如今到了高手如云的实验班,也依旧没有掉队。清晨六点半,天刚蒙蒙亮,天边还浮着一层淡淡的鱼肚白,她便背着书包走进教室。楼道里静悄悄的,只有保洁阿姨拖地的水声,她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将书包放在椅子上,先拿出英语单词本小声背诵。她的声音轻柔,不打扰任何人,却在空旷的教室里格外清晰,单词一个个刻进脑海,成了她对抗焦虑最踏实的方式。
早读课上,朗朗书声此起彼伏,有人读语文古诗文,抑扬顿挫,有人读英语课文,流畅连贯。夏栀捧着语文书,目光落在字句之间,思绪却偶尔会不受控制地飘向前方。她的位置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许迟的正后方。这个位置像是上天特意安排的视角,让她一抬头,就能毫无遮挡地看见他的背影。
许迟的坐姿永远散漫,从不肯好好靠着椅背。要么单手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看天上的云慢慢飘移,看楼下走过的学生打闹;要么干脆把课本竖起来挡在面前,脑袋一歪,便趴在桌上睡熟了。他的校服外套总是随意搭在椅背上,里面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肩背线条舒展挺拔,即使是坐着不动,也透着一股少年人独有的张扬与利落。他的桌椅永远不算整齐,书本胡乱堆在一角,笔袋敞着口,几支笔露在外面,却丝毫不显得脏乱,反倒有一种随性的好看。
夏栀常常会在听课的间隙,不由自主地走神。
目光越过摊开的物理课本,落在他乌黑的发顶。他的发质很好,柔软又浓密,偶尔会有几缕不听话地垂下来,遮住一点额头。阳光从窗外斜斜切进来,落在他的发梢上,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边,看得她心口微微发烫。她慌忙收回视线,假装认真演算题目,笔尖却在草稿纸上顿了顿,无意识地写下一个“迟”字,又连忙慌乱地涂掉,留下一团黑乎乎的墨迹,像她藏在心底不敢示人的心绪,越抹越乱,越藏越明显。
夏栀不是不明白自己的心思。
从分班第一天,他侧过头,阳光落在他脸上的那一刻起,某种隐秘而青涩的情绪,就已经在她心底悄然生根。那是一种连她自己都觉得惶恐的心动,来得猝不及防,扎根得又无比牢固。
他太耀眼了。
耀眼到走在校园里,无论多少人,总能第一眼就看见他;耀眼到篮球场上,只要他出现,看台就一定会被女生挤满,尖叫与欢呼此起彼伏;耀眼到即使他上课睡觉、不交作业、偶尔逃课,依旧是老师骂完又舍不得重罚的对象,是无数女生日记本里反复出现的名字。校园里随处可见关于他的讨论,食堂里、走廊上、女生宿舍的卧谈会,他永远是话题中心,像一颗永远不会黯淡的星,悬在所有人的青春上空。
而她,太平凡了。
没有惊艳的长相,没有突出的特长,家境普通,性格安静甚至有些内向,丢在人群里瞬间就会被淹没。她唯一拿得出手的,只有还算不错的成绩。可在这所重点高中里,成绩好的人比比皆是,根本算不上什么特别的优点。她就像盛夏角落里一株不起眼的栀子花,安静地开着,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却从不敢奢望,会被那束热烈耀眼的阳光注意到。
所以她只敢远远看着,只敢坐在他身后,把所有的喜欢,都藏在无人知晓的角落。藏在草稿纸的字迹里,藏在课本的夹缝中,藏在每一次不经意抬头的目光里。
课堂上,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得唾沫横飞,黑板上写满了复杂的函数图像与推导公式,底下大半同学都听得一脸痛苦,有人皱着眉咬着笔杆,有人偷偷翻找笔记,还有人忍不住低头打哈欠。许迟不出意外地又睡熟了,脑袋埋在臂弯里,呼吸均匀,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着,褪去了平日里的桀骜,多了几分难得的温顺。阳光落在他侧脸,连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像一幅被温柔定格的画。
夏栀一边听着课,一边下意识地替他留意着讲台上的动静。
班主任是个出了名严厉的中年男人,姓王,教数学,最讨厌学生上课睡觉,几乎每隔十分钟就会在教室后门的玻璃窗上巡视一圈。他的眼神锐利如鹰,只要往教室里一扫,再闹腾的学生都会瞬间收敛。夏栀的神经始终绷着,耳朵里听着老师讲课,眼角的余光却时刻留意着后门的方向,手指轻轻抵在桌沿,随时准备在危险来临的时候,轻轻戳一戳他的后背。
果然,没过多久,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后门窗口。
王老师阴沉着脸,目光锐利地扫过教室后排,视线在许迟趴着的位置停留了片刻。夏栀心头一紧,几乎是本能地伸出食指,轻轻、快速地戳了一下许迟的后背。一下,两下,力道很轻,像是蚊子落在皮肤上,却足够把熟睡的人唤醒。
许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顿,过了两秒,才慢悠悠地抬起头,睡眼惺忪地向后靠了靠,微微侧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含糊地问:“来了?”
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低沉又慵懒,贴着耳畔传来,像一阵温热的风拂过,夏栀的耳根瞬间泛红,轻轻“嗯”了一声,连忙低下头,假装专注地看着题目,心脏却在胸腔里砰砰直跳,几乎要冲破胸膛。
许迟揉了揉眼睛,随手拿起桌上的数学课本,胡乱翻了两页,装作认真听讲的样子。他的动作随意又自然,丝毫没有被抓包的窘迫,甚至还能对着讲台上的老师微微点头,装作听懂了的样子。看得夏栀忍不住在心底悄悄感叹,他真是对这种场面轻车熟路,仿佛早已演练过无数遍。
班主任在后门站了片刻,见教室里还算安静,没有发现异常,便转身离开了。脚步声渐渐远去,危险彻底解除。
许迟立刻放松下来,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微微偏过头,对着她的方向,无声地弯了弯嘴角,口型清晰地说了两个字:“谢了。”
夏栀的心跳又是一乱,慌忙避开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课本上的题目,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眼前反复浮现的,都是他刚刚含笑的眉眼,和那声轻柔的道谢。
她能清晰地闻到,从他身上飘过来的味道。
不是香水味,是少年身上独有的干净气息,混合着淡淡的洗衣粉清香,还有一点阳光晒过后的温暖味道,在燥热的夏日里,格外清冽好闻。那味道像一根细小的羽毛,轻轻拂过她的心尖,痒酥酥的,挥之不去,在心底绕出一圈又一圈细碎的涟漪。
午休的铃声响起,打破了教室里的沉闷。
同学们瞬间松了口气,喧闹声立刻涌了上来,桌椅挪动的声音、交谈的声音、收拾东西的声音交织在一起。许迟几乎是铃声落下的瞬间,就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划出一声刺耳的声响。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校服外套,随手搭在肩上,周围立刻围上来几个男生,都是平日里和他玩得好的伙伴,有班里的,也有其他班的,一见到他便热情地围拢过来。
“迟哥,打球去?”
“今天约了三班的人,早就说好了,赶紧的,晚了场子被占了。”
“带水了吗?我忘买了,等下顺路买两瓶。”
许迟应了一声,声音清朗干脆:“走。”
他转身的时候,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夏栀。女生正低着头,安静地整理着桌上的试卷,长长的睫毛低垂着,侧脸柔和,阳光落在她光洁的脸颊上,细腻得几乎看不见毛孔。她的动作轻轻的,连翻试卷都小心翼翼,生怕打扰到别人。他顿了顿,想起每次自己睡觉时,都是她悄悄提醒自己,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却没多说什么,跟着一群男生浩浩荡荡地走出了教室。脚步声渐行渐远,很快消失在楼道尽头。
教室里的人也少了大半。
有人去食堂吃饭,有人回宿舍午休,还有人依旧留在座位上刷题,不肯浪费一分一秒。夏栀没有出去,她从书包里拿出早上在家装好的饭盒,是妈妈提前准备的简单饭菜,一荤一素,分量不多,却足够吃饱。家里条件普通,父母都是普通工人,每天起早贪黑,她舍不得在食堂花钱吃贵的饭菜,总是自带午饭,安静又节省。
她坐在座位上,安安静静地吃完,又拿出湿巾擦了擦手,继续拿出习题册做题。窗外的蝉鸣聒噪不休,阳光越发炽烈,晒得玻璃发烫,她却仿佛置身事外,沉浸在题目里,笔尖不停演算,草稿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与步骤。她舍不得浪费一分一秒的时间,她知道自己不够聪明,没有过人的天赋,只能靠加倍的努力,才能在这个高手如云的班级里站稳脚跟,才能不辜负父母的期望,才能给自己拼一个看得见的未来。
大约四十分钟后,教室外传来一阵喧闹的脚步声。
许迟回来了。
他浑身都透着一股热气,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上,脸颊泛着运动过后的潮红,白色T恤后背几乎全部湿透,紧紧贴在背上,勾勒出少年清瘦却有力的线条。手臂上还沾着些许灰尘,却丝毫不影响他耀眼的模样,反倒多了几分野性的帅气。
一群男生吵吵嚷嚷地走进来,每个人都大汗淋漓,嘴里还在讨论着刚才球场上的比分,谁投了关键球,谁防守失误,语气热烈又兴奋。许迟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随手拿起桌上的矿泉水,仰头灌了大半瓶,喉结滚动,水珠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滴在脖颈上,又顺着锁骨没进衣领里,画面肆意又张扬。
夏栀坐在他身后,目光不经意地掠过,连忙移开视线,脸颊微微发烫,心跳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加快。她慌忙低下头,假装认真做题,可脑海里却全是刚才那一幕,挥之不去。
他放下水瓶,目光落在桌角,那里放着一包夏栀刚拆封没多久的纸巾。
几乎是不假思索,他伸手抽了几张,转过身,毫不客气地擦了擦脸上和脖子上的汗。擦完之后,他把用过的纸巾揉成一团,手腕轻轻一扬,精准地丢进教室后方的垃圾桶,动作流畅又帅气。又把空了大半的纸巾盒随手丢回夏栀的桌角,语气随意又自然,像是早已做过无数遍:“谢啦,后桌。”
从头到尾,他没有问过她的意见,却像是早已习惯了这样的举动,仿佛他们本就该如此熟络。
夏栀抬起头,刚好对上他看过来的目光。他的眼睛很亮,像是盛着夏日的星光,带着几分没心没肺的笑意,坦荡又直白,没有丝毫刻意,也没有半分轻慢。她轻轻摇了摇头,小声说:“没关系。”声音细若蚊蚋,却足够让他听见。
他笑了笑,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转瞬即逝,随即转了回去,和旁边的男生继续说笑。
夏栀低下头,看着桌角被他用过的纸巾盒,指尖轻轻碰了碰盒子边缘,心底泛起一丝细微的甜意,像含了一颗没完全融化的水果糖,淡淡的,却足够回味很久。她不讨厌他这样随意的举动,甚至,有一点点隐秘的欢喜。好像这样,他们之间就有了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联系,不再是毫无交集的平行线,不再是云泥之别,不再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下午的课依旧排得满满当当,物理、化学、生物,全是需要耗费大量脑力的科目。公式繁杂,知识点琐碎,稍一走神就跟不上节奏。许迟依旧是半睡半醒的状态,醒着的时候偶尔会听两句,听不懂便干脆放弃,继续趴在桌上睡觉,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夏栀则全程专注,笔记记得工工整整,重点内容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得一目了然,红色标重点,蓝色写补充,黑色记正文,连老师路过时都会忍不住多看两眼,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个乖巧又努力的女生。遇到不懂的地方,她会在课本上做好标记,打算晚自习的时候去问老师,绝不把疑问留到第二天。
晚自习是高中生活里最漫长也最安静的时光。
教室里只听得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头顶老旧风扇转动的吱呀声。灯光雪白明亮,照亮了每一个埋头苦读的身影,也照亮了一张张年轻却带着疲惫的脸。夏栀坐在座位上,认真地做着数学卷子,一道道难题被她慢慢攻克,从审题到演算,再到得出答案,每一步都稳扎稳打,心底生出一种踏实的成就感。这种成就感,是她平凡生活里为数不多的底气。
许迟今晚没有睡觉。
他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了一本漫画书,封面是酷炫的动漫人物,藏在课本下面,低着头看得津津有味,偶尔还会轻轻勾起嘴角,被剧情逗得无声发笑。他坐姿懒散,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随意地放在桌下,背影看上去悠闲又自在,与周围紧张刷题的氛围格格不入,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夏栀偶尔抬头,便能看见他专注看漫画的样子。
他的侧脸线条利落,鼻梁高挺,嘴唇的形状很好看,安静的时候,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桀骜,多了几分少年人的干净纯粹。她看着看着,便又走了神,笔尖在草稿纸上写下密密麻麻的公式,中间却夹杂着一个小小的、被刻意写得很淡的“迟”字。她不敢写得太明显,怕被人看见,更怕被他看见。这份喜欢,太过于卑微,太过于小心翼翼,只能藏在无人知晓的草稿纸里,藏在一页页写满字迹的日记本里,藏在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心底深处。
晚自习中途,有同学陆陆续续出去接水、上厕所。
教室后门进出的人多了起来,脚步声断断续续。许迟也坐得有些不耐烦,合起漫画书,随手塞进桌肚,起身走出了教室。他走路的姿势随意,肩膀微微放松,背影挺拔,在昏暗的楼道灯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离开后,夏栀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周围少了那道耀眼的身影,她不用再刻意控制自己的目光,不用再时刻担心自己的小心思被发现。她拿出放在书包最底层的带锁日记本,封面是素净的白色,上面印着一朵小小的栀子花,锁是小小的银色,钥匙也是栀子花形状,被她用红绳系着,挂在书包拉链上。
她轻轻打开锁,翻开崭新的一页,纸张洁白,带着淡淡的墨香。
笔尖在纸上停顿了片刻,缓缓落下。字迹清秀工整,一笔一画,都藏着少女最细腻的心事。
【今天许迟上课睡觉,我又提醒了他。他好像已经习惯了我提醒他,每次醒来都不会慌张,还会跟我说谢谢。
他打球回来,浑身是汗,用了我的纸巾,依旧是那副随意的样子,却不让人觉得讨厌。
他好像,对谁都这么友好,这么漫不经心,对所有人都一样。
我知道我不该多想,不该把他的礼貌当成特殊,可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我坐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就觉得很安心,好像再难的题目,再累的学习,都能坚持下去。
物理好难,数学也好难,有时候算一道题要算很久,算错了还要重新来,真的很累。
可只要一抬头能看见他,就好像没那么累了,好像所有的疲惫都能被抚平。
我是不是很没出息?
明明知道我们之间隔着那么远的距离,明明知道他身边有那么多人喜欢,明明知道我们或许永远不会有交集,却还是忍不住喜欢他。
窗外的蝉还在叫,叫得没完没了,夏天好像永远都不会结束。
可我希望,我的夏天,能再长一点,长到我可以一直坐在他身后,长到我可以不用面对离别,长到这份喜欢可以不用被藏起来。】
写到最后,她的笔尖微微顿住,心底泛起一丝酸涩。
她清楚地知道,这份暗恋,或许从一开始,就注定没有结果。他是天上的太阳,光芒万丈,受万人仰望;而她只是地上微不足道的小草,只能仰望着他,永远无法靠近,永远无法与他并肩。这份喜欢,从一开始就带着自卑,带着胆怯,带着不敢言说的卑微。
就在她准备合上日记本的时候,教室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沉稳,缓慢,是许迟的脚步。
夏栀心头一惊,慌忙把日记本往桌肚里塞,动作太过慌乱,不小心碰掉了桌上的一支笔。笔滚落在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
她弯腰去捡,抬头的瞬间,刚好看见许迟站在教室门口,目光淡淡地扫了过来。
四目相对。
夏栀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脸颊唰地一下红透了,从耳根到脖颈都泛起一层浅红,手足无措地愣在原地,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他看见了吗?
他是不是看到她写日记了?
他会不会知道她写的内容是关于他?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里炸开,她紧张得手指都在微微发抖,低着头,不敢再看他的眼睛,生怕从他眼里看到鄙夷、好奇或是其他任何情绪。她宁愿他永远不知道,宁愿这份心事烂在心底,也不想被他当面戳破,那样的窘迫,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许迟却只是挑了挑眉,眼神平静,没有丝毫探究,似乎并没有在意刚才的动静,也没有留意到她慌乱的神情。他慢悠悠地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之后,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拿出手机,低着头开始刷视频,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隔绝了周遭的一切。
夏栀悬着的心终于慢慢放下,后背却已经冒出了一层薄汗,黏腻地贴在衣服上,有些难受。她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暗自庆幸他没有多想,庆幸他没有发现自己的秘密。还好,还好,一切都和往常一样,没有被打破,没有被戳穿。
她不敢再拿出日记本,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回书包最底层,锁好,确认不会被轻易发现,才重新拿出习题册,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做题。可刚才那一瞬间的慌乱与紧张,却久久没有散去,心跳依旧飞快,连带着笔尖都有些不稳,演算的步骤错了好几次,只能一遍遍擦掉重来。
晚自习的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教室里依旧安静,只有风扇转动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夏栀慢慢平复了心情,重新投入到学习中,将那些纷乱的心事暂时压在心底。她告诉自己,现在最重要的是学习,是高考,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终于响起,清脆的声音打破了教室里的寂静。
同学们纷纷收拾东西,三三两两地结伴离开,喧闹声再次填满了整个教室。有人讨论着题目,有人抱怨着作业太多,有人约着明天一起早读,还有人偷偷聊着八卦,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夏栀慢慢整理着桌上的书本试卷,动作不紧不慢,她在等,等教室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再独自离开。
她不习惯和别人一起走,性格内向,不擅长与人攀谈,也不想在人多的时候,和许迟撞个正着。她怕自己会紧张,会失态,会露出破绽,让他发现自己的小心思。
许迟走得很快,铃声刚落,就被一群男生簇拥着离开了教室。临走前,他似乎向后排看了一眼,目光在她的位置上停留了一瞬,却没停留,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口,伴随着男生们的说笑声,渐渐远去。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空,最后只剩下夏栀一个人。
风扇依旧在头顶吱呀转动,灯光雪白,空荡荡的教室显得格外安静,连自己的呼吸声都能清晰听见。夏栀背起书包,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夜晚的风终于褪去了白日的燥热,带着一丝清凉吹进来,拂起她额前的碎发,吹散了心底的烦闷。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却比白天多了几分静谧,远处的路灯亮着暖黄的光,树影婆娑,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影子,夜色温柔得不像话。
她站在窗前,静静地看着楼下的校园。
偶尔有晚归的学生结伴走过,说说笑笑,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林荫道尽头。操场上还有零星的人在跑步,脚步声沉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她看着这一切,心底一片平静,只有想起许迟时,才会泛起一丝细微的波澜。
夏栀轻轻叹了口气,关上窗户,转身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的灯光有些昏暗,感应灯随着脚步一亮一灭,她一个人慢慢地走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晰。从教学楼到女生宿舍,要走过一条长长的林荫道,两旁种满了梧桐,枝叶繁茂,夜晚的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耳语。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许迟的样子。
他睡觉时候温顺的侧脸,睫毛低垂,安静乖巧;他打球时汗水滴落的模样,肆意张扬,耀眼夺目;他笑着对她说谢谢的眼神,坦荡纯粹,带着少年独有的清朗;他看漫画时勾起的嘴角,温柔无害,褪去了所有桀骜。一幕幕在脑海里闪过,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挥之不去。
心底的情绪翻涌,有欢喜,有酸涩,有忐忑,还有一丝不敢言说的期待。期待他能多看自己一眼,期待他能记住自己的名字,期待他们能有更多的交集,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几句话。
她不知道这场暗恋会持续多久,也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
她只知道,这个夏天,因为坐在了他的后桌,因为有了他的存在,变得不再普通。燥热的风,聒噪的蝉,明亮的阳光,还有那个耀眼的少年,构成了她青春里最深刻、最难忘的记忆。
回到宿舍时,室友们还在热闹地讨论着白天的题目和班级里的趣事。宿舍一共住了六个人,都是新分班的同学,彼此还不算太熟悉,却已经因为朝夕相处渐渐熟络起来。有人在抱怨课程太难,物理化学完全听不懂;有人在说着某个老师的趣事,吐槽王老师的严厉;还有人在偷偷讨论着年级里的帅气男生,话题自然而然地绕到了许迟身上。
“你们今天看见许迟打球了吗?也太帅了吧!投篮的时候简直绝了,三分球一投一个准!”
“何止啊,他就算穿湿透的T恤都好看,好多女生都在看他,看台都快挤爆了。”
“听说他家里特别有钱,爸爸是做生意的,妈妈是老师,家境又好长得又帅,也不知道以后会被什么样的女生追到。”
“肯定是特别漂亮特别优秀的女生吧,长得好看,性格又好,反正跟我们肯定没关系。”
“我今天路过他座位旁边,偷偷看了一眼,他睫毛好长,皮肤也好,比女生都好看。”
室友们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语气里满是少女的憧憬与八卦,眼睛里闪着光亮。夏栀默默地听着,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洗漱完毕,拿出脸盆和毛巾,走进卫生间。冷水扑在脸上,清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几分,心底的欢喜与酸涩交织在一起,说不清道不明。
她知道,室友们说的都是真的,许迟足够优秀,足够耀眼,值得所有美好的形容词。而自己,不过是众多喜欢他的女生中,最不起眼、最安静的一个,连站在他面前说话的勇气都没有。
洗漱完毕,她爬上自己的床铺,拉上床帘,隔绝了外面的声音。狭小的床铺成了她独有的小世界,藏着她所有的少女心事。她躺在狭窄的床铺上,闭上眼睛,许迟的样子再次浮现在脑海里,清晰无比。
她轻轻攥紧被子,指尖泛白,在心底默默对自己说。
没关系,就这样就好。
就这样,远远地看着他,安安静静地坐在他身后,度过剩下的高中时光。不用靠近,不用打扰,不用让他知道,只要能这样看着他,就足够了。
哪怕他永远不会知道,在他的身后,有一个女生,悄悄喜欢了他整个夏天,喜欢了一整个青春。
哪怕这个夏天,只有晚风与草稿纸,知道她所有的心事。
夜色渐深,宿舍里渐渐安静下来,室友们陆续上床休息,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窗外的蝉鸣依旧,夏日漫长,心动不止。夏栀翻了个身,依旧没有睡意,脑海里全是白天与他有关的点点滴滴。
她不知道,这份始于盛夏的心动,会在往后的岁月里,绵延不绝,从青涩的高中校园,走到兵荒马乱的高考,从拥挤的教室,走到天各一方的城市,从满怀期待的少女心事,走到被病痛消磨的疲惫岁月。她以为这份喜欢会随着时间慢慢淡去,却没想到,它会像藤蔓一样,在心底疯狂生长,缠绕住整个青春,再也无法剥离。
她更不知道,那个看似漫不经心、玩世不恭的少年,并非对身后的目光一无所知。
在她低头写日记的时候,在她悄悄戳他后背的时候,在她安静地看着他背影的时候,他其实都有察觉。只是少年人心思迟钝,又习惯了被人注视,习惯了女生们或大胆或羞涩的目光,未曾把这份小心翼翼、安静内敛的目光放在心上。他以为,这只是众多仰慕者中,最安静、最不惹眼的一个,和其他人没有什么不同。
却不曾想,这束安静的目光,会陪伴他走过无数个春夏秋冬,会在多年以后,成为他心底最难以释怀的遗憾,成为他午夜梦回时,最想抓住却再也抓不住的光。
他从未想过,那个安静乖巧、永远坐在他身后的女生,会在他的生命里,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记;从未想过,那个连说话都轻声细语的女生,会喜欢他整整十年;从未想过,他们之间的故事,会从这张小小的课桌开始,绵延十年,最终落得一场无声落幕。
这个夏天,蝉鸣不止,晚风温柔。
他们坐在前后桌,距离近得只有几十厘米,伸手可及,心却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
她的心动,早已汹涌成海,翻涌不息。
而他的在意,还迟迟未到,未曾察觉。
课桌间的缝隙,藏着少女最青涩的暗恋;草稿纸上的字迹,写满了不敢言说的心事;窗外的晚风,吹过整个盛夏,却吹不散心底的执念。
夏栀不知道,这场始于蝉鸣盛夏的暗恋,会在未来的日子里,带给她多少欢喜,多少难过,多少期待,多少失望。她只知道,从坐在许迟后桌的那一刻起,她的青春,就彻底绕着他打转,再也没有偏离过方向。
而属于他们的夏天,依旧在时光里,迟迟未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