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月》然莐

1、山间恍惚不知春秋 山间恍惚不

　　竹影摇曳，风过叶鸣。随遇安步入后山竹林。挑选、挥刀、竹裂、倾倒……所有动作熟稔得一气而成。在那根老竹轰然倒地、山间为之一静的刹那，她握着刀柄，回头望向被竹枝切割成碎片的青空。无声的恍惚，但一瞬间便消失不见。
　　风拂过山洞，带着傍晚的凉意。随遇安正将白日砍下的老竹修整、归置，动作利落而专注。洞口如一幅天然的画框，将对面的山峰、那轮巨大的、正在沉落的红日，以及漫天燃烧的霞帔，尽收其中。而在那流金溢彩的山间平台上，她的师妹芽青月正在舞剑，身姿与剑光交织，在辉煌的天幕下熠熠生辉，仿佛自身也化作了一缕跃动的霞光。

　　随遇安手下未停，目光却静默地掠过这一切。她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无感的慨然：这个山洞，位置是极好的。能看见落日，能收藏晚霞，能凝视亘古的山峦，还能……看见这位不常相见、交谈寥寥的师妹，如此鲜活、如此耀眼的一面。
　　竹刀在握，指尖传来老竹粗砺的触感。随遇安的动作忽然有了一瞬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某个画面毫无预兆地浮现：也是这样的山门，风却柔和许多。师父松鹤年一尘不染的雪白道袍旁，立着个揪住他袖角、只到他腰际的小小身影。那孩子仰着脸，眼睛亮得像后山雨后的新潭，好看得让当时也不过十几岁的自己，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多少年了？

　　指尖微微一动。当年那需要仰视的、可爱的“小不点”，如今已出落成一道灵动的、会在漫天红霞下舞剑的风景。而当年清晰如刻的师父容颜，却像被山间终年不散的雾气悄然浸染，在记忆里褪成了只剩一道清冷轮廓的剪影，连五官都模糊了。

　　原来，已经这样久了。久到记忆的深浅，与关系的亲疏，并无关联。
　　那日山间的惊鸿一瞥，像一片羽毛落入深潭，只漾开几圈极淡的涟漪，便沉入水底，再无痕迹。随遇安的生活复归原轨，或者说，她本就未曾偏离。

　　她最常做的事，依旧是劳作间隙，寻一处山石或竹根坐下，望着天空出神。并非思考，亦非回忆，只是纯粹地“看”与“在”。看新笋如何在一场夜雨后骤然破土，褪去褐衣，绽出青翠；看夜空星子如何从稀疏到繁密，又随晨曦淡去；看一轮银盘似的满月，如何一日日消瘦成天边一弯伶仃的钩。风来，便感受肌肤的微凉；花开，便嗅到那缕倏忽即逝的幽香；林鸟嬉闹，便任那啁啾填满耳廓；云起云散，便看光影在山脊上无声奔流。

　　她仿佛成了这山的一部分，一株会呼吸的、安静的竹。时光在这片无念的观照中，变得粘稠而轻柔，像山涧慢淌的水，带走些什么，又留下光滑的圆石。她什么也没抓住，也似乎未曾想抓住什么。
　　日子本应像山涧的水，沿着固定的石槽，日复一日地流淌下去，直至干涸。随遇安是这么以为的。

　　直到那一日，厚重、悠长的山铃声毫无预兆地撞破了竹海的寂静，一声接一声，在群峰间回荡、叠加，最终汇聚成一种不容置疑的、笼罩一切的鸣响。她正握着柴刀的手顿在半空，竹屑纷纷扬扬地落下。

　　这铃声她听过，在极遥远的、记忆近乎褪色的过去，似乎与某种严肃的仪式或集结有关。但于她，这更像是山体自身发出的一次悠长叹息。然而，这次不同。某种清晰的、带有指向性的意念随着音波传来——是召集，亦是律令。

　　离开？

　　这个词像一颗陌生的石子，投入她静默的心潭，却没有激起想象中的波澜，只有一丝近乎空旷的疑惑。她从未构想过“离开”的具体形状，就像从未质疑过呼吸。她的全部生活，便是这山，这洞，这竹林，与那轮回的日月星辰。改变生活的方式？这念头本身，就与“山会行走”一样匪夷所思。

　　至于交集……

　　她的目光无意识地掠过山洞外，师妹芽青月院落所在的大致方向，又仿佛穿过层层山岩，“看”向师父松鹤年闭关的缥缈主峰。交集？她与这二位，同在一山，却又仿佛隔着无形的、经年的雾。师父是雾中一道遥远的剪影，师妹是雾外一抹生动的颜色。她习惯了在雾的这端，静默地看。

　　而今，这穿透一切的铃声，似乎要强硬地吹散这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