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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正轨 各自正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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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岛的雨下得绵长,一连几日都笼罩在湿冷的雾气里,像极了靳迟屿此刻沉郁却紧绷的心境。
纪晚舟离开的消息,在他心底炸开的震荡,渐渐被日复一日的现实压力强行压了下去,他依旧很少说话,依旧习惯独处,依旧会在深夜毫无预兆地想起那个温和的身影,可面上,已经重新披上了靳氏掌权人该有的冷硬与沉稳。
他比谁都清楚,纪晚舟这一走,意味着什么,不只是一段治疗的终止,不只是一份陪伴的抽离,更是他身边那层无形的稳定屏障,彻底消失了。
从前,纪晚舟在身边时,即便那人从不过问公司事务,从不插手靳家权谋,可只要知道有那么一个人始终守在后方,在他情绪濒临失控时有处可去,在他被创伤拉扯时有根浮木可抓,他就能心无旁骛地应对外界的明枪暗箭,那份看不见的安心感,是他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底气之一。
而现在,那道底气没了。
靳墨言,靳秉晟那一系被压制多年的势力,必然已经嗅到了空隙,纪晚舟的离开,对他们而言,就是对付根基尚未完全稳固的自己、重新夺回集团主动权的最佳时机。
敌人在暗,磨刀霍霍,他在明,孤立无援,往后的路,真的只能靠自己了。
靳迟屿坐在宽敞冷清的办公桌后,指尖捏着一枚金属书签,冰凉的触感贴着指腹,让他纷乱的思绪稍稍安定。
他没有再沉溺于失去的悔意,也没有再放任自己陷在空洞的情绪里,一想到纪晚舟过去几个月里费尽心血的治疗、日复一日的陪伴、无数个深夜为他梳理情绪、稳定状态的付出,他就不能允许自己就此垮掉。
纪晚舟的努力不能白费,那些被慢慢抚平的情绪波动、被渐渐稳住的躁郁节律、被一点点建立起来的理智边界,不能因为那个人的离开,就一朝回到原点。
若是他因此颓废、因此失控、因此被靳墨言等人轻易击垮,那才是真正辜负了纪晚舟那段时间的所有用心。
哪怕他们现在关系闹得僵冷,哪怕两人隔着山海不再联系,哪怕那个人或许再也不会关心他的近况,他也要撑下去,不仅为了靳氏,为了母亲简柔的旧案,更为了不辜负那束曾经不顾一切,照进他深渊里的光。
想通这一点,靳迟屿眼底的茫然与空洞,渐渐被锐利的坚定取代。
他收回了飘远的思绪,将注意力重新落回桌前堆积如山的文件上,眼下,集团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推进全新品牌线的商标注册与全球布局项目。
这是靳氏集团近两年转型的关键一步,涉及东南亚乃至欧美市场的准入,一旦顺利落地,不仅能大幅巩固集团业绩,更能在董事会与股东层面,为他竖立不可动摇的威信,彻底堵上靳秉晟一系发难的借口。
反之,若是这个项目出了纰漏,被对手抓住把柄,内外夹击之下,他现在的位置将岌岌可危,靳迟屿的指尖划过文件上密密麻麻的条款,眼神专注而冷厉,他取消了不必要的应酬,推掉了所有形式主义的会议,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这场硬仗里。
白天,他对接律所、商标事务所、海外合作机构,一场接一场的视频会议,一字一句推敲合同细节,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被钻空子的漏洞。
夜里,他留在办公室加班,亲自审核每一份风险报告,梳理每一条潜在威胁,将所有可能影响项目推进的隐患一一掐灭在萌芽状态。
他的助手明显感觉到,这位沉默的主人,变得比认识纪晚舟之前更加拼命,也更加冷硬,他不再失眠到天亮,不再靠酒精麻痹神经,不再任由情绪肆意拉扯。
强迫自己规律作息,在烦躁时深呼吸冷静,用当初纪晚舟教过他的方式,稳住心神,锚定理智,那些刻在日常里的影响,潜移默化的引导,在纪晚舟离开后,反而一点点显现出力量。
虽然他依旧会心神不宁,依旧会在某个瞬间下意识想找纪晚舟说一句近况,依旧会在压力顶头时,怀念那份不用言说的安稳,但每一次,他都强行压下那份冲动,把所有情绪转化为往前冲的动力。
绝不能输,不能输给出身就带着的病症,不能输给虎视眈眈的对手,更不能输给那个已经离开的人,曾经为他付出的所有温柔与坚持。
港岛这边,靳迟屿在风雨欲来的压力下,一步步稳扎稳打,为商标项目全力冲刺。
而远在英伦的纪晚舟,也早已步入了属于自己的正轨。
英国的春天带着清冷的风,古老的校园建筑被绿意环绕,随处可见抱着书本穿行的学生,空气中弥漫着安静而浓厚的学术气息,与港岛的压抑喧嚣截然不同。
纪晚舟住在学校安排的公寓里,日子简单而规律,每日清晨,他会沿着校园小路慢跑一圈,在晨光里平复心境;
上午,泡在图书馆或研讨室,与来自世界各地的专家学者交流创伤心理学前沿成果,整理自己近年积累的临床案例,打磨研讨会的专题报告;下午,参加导师组织的闭门研讨,针对高难度创伤病例进行深度剖析,重新梳理自己的治疗思路与专业体系;夜晚,便留在公寓里看书、整理资料,偶尔和父亲纪寒青通一通电话,报声平安。
没有复杂的人际关系,没有需要时刻紧绷的情绪看护,没有随时可能突发的状况,他彻底回到了自己熟悉且擅长的学术轨道上,整个人的状态都在慢慢回暖。
那场在港岛一败涂地的赌局,因靳迟屿而产生的自我怀疑,在高强度的专业交流与理性思考中,渐渐被抚平。
但他依旧没有改掉那些刻入骨子里的习惯。
路过校园花店,依旧会下意识留意白色栀子花;睡前整理书桌,手依旧会顿一顿,仿佛要去拿那本记着靳迟屿细节的笔记本;手机安静太久,依旧会恍惚一瞬,以为错过了港岛那边的消息;甚至在研讨会上听到典型双相病例时,脑海里会不受控制地闪过靳迟屿的脸,随即又强行移开注意力。
只是,这些习惯带来的情绪波动,已经越来越淡,从最初的酸涩与闷痛,慢慢变成了平静的释然。
他知道,靳迟屿若真想找他,以他的能力,轻而易举就能查到他在英国的行踪。他也偶尔会猜测,那个人或许有过冲动,或许有过不安,或许有过想要联系他的念头。
但纪晚舟始终没有主动留下任何联络线索,也没有刻意躲避,他笃定,靳迟屿最终会打消那个念头。
正如他自己所坚持的,彼此需要的是冷静,是距离,是不再互相打扰。
靳迟屿要学会独自面对困境,稳定自身状态,而他,也要彻底走出那场失败治疗的阴影,回归自己的人生。
事实也确实如他所料。
港岛的靳迟屿,无数次在深夜拿起手机,指尖悬在纪晚舟的号码上,想要拨通,想要问一句你在那边好不好,想要告诉对方自己在好好努力,没有颓废,可每一次,他都忍住了。
他记得纪晚舟的决绝,记得那场不告而别的离开,记得自己亲手说出的伤人话语,不去打扰,就是他最后能给的体面,好好生活,就是对那段治疗最好的回应。
两人隔着半个地球,在没有约定、没有联络的情况下,以一种惊人的默契,各自走上正轨,各自努力生活。
纪晚舟的研讨会准备工作进入了收尾阶段。
他的报告主题,围绕“创伤依恋与双相稳定干预”展开,内容扎实、案例典型、思路新颖,受到了导师与组委会的高度期待。他一遍遍修改PPT,一遍遍梳理发言逻辑,力求在这场国际舞台上,呈现出最专业的状态。
偶尔闲暇,他会坐在校园草坪上,看着远处的教堂尖顶,吹着微凉的风,脑海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牵挂,闲暇时间可以和在这里的朋友谈一谈话等等。
他不知道靳迟屿最近过得怎样,不清楚对方有没有好好控制情绪,不了解靳家内部的暗流是否平静,但他始终相信,靳迟屿骨子里的韧性,足以支撑他走过这段时光,那个人从来都不是真正的脆弱,只是被困在了过往的创伤里,只要他愿意撑住,就一定能稳住局面。
这份相信,没有依据,却格外坚定。
远在港岛的靳迟屿,商标项目也推进到了最关键的冲刺阶段。
经过连日的熬夜攻坚,海内外商标注册的材料全部完备,法律风险排查全部完成,合作方协议全部敲定,只待最后正式提交,完成公示,便能尘埃落定。
期间,靳墨言几人果然开始了小动作,且不间断,先是在董事会上旁敲侧击,质疑项目投入过高、风险不可控,试图煽动股东质疑靳迟屿的决策;随后又暗中联络个别合作机构,散布谣言,企图干扰对接进度;甚至安插人手,试图在文件流程中动手脚,制造纰漏。
但这些都不能扳倒他,早有所防备。既来之,则安之。
他凭借着纪晚舟这段时间治疗带来的稳定心态,以及自己天生的敏锐与狠绝,一一化解了所有刁难。
面对质疑,他甩出完整的风险报告与收益测算,字字铿锵,堵得众人哑口无言;面对干扰,他果断更换对接渠道,启用备用合作方,不给对手任何可乘之机;面对内鬼,他毫不留情,直接清理出局,杀鸡儆猴,瞬间震慑了集团内部的摇摆势力。
一番交锋下来,靳墨言等人非但没有占到便宜,反而暴露了部分人手与意图,让靳迟屿趁机进一步巩固了控制权,站在办公室落地窗前,望着港岛灯火璀璨的夜景,靳迟屿轻轻松了口气。
他做到了。在没有他的日子里,他稳住了情绪,扛住了压力,挡住了明枪暗箭。
纪晚舟的治疗,没有白费。
那一刻,他心底涌起一股极复杂的情绪,有释然,有骄傲,有酸涩,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想被那个人知道的念头,如果纪晚舟能看到现在的他,会不会,有一点点欣慰?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不必了,他们早已各自正轨,不必再牵扯。
远在英伦的纪晚舟,似乎心有感应一般,在同一时刻,轻轻揉了揉眉心,合上了手中的资料。
研讨会就在三日后,一切准备就绪,只待登台。
他的生活平静安稳,专业信心彻底找回,过往的挫败已然翻篇,港岛的人与事,渐渐变成了心底一段封存的过往。
两人各自在自己的轨道上前行,没有交集,没有联络,仿佛两条短暂相交后,再度远离的直线,一切都在向着平稳的方向发展,一切都仿佛回到了各自原本的正轨。
只是没有人知道,靳墨言一派在接连失利后,并没有就此罢手,正面发难未能撼动靳迟屿,商标项目反而让对方威信大增,他心中的不甘愈发浓烈。
昏暗的书房里,那人手中的情报,常规手段已经无法奏效,想要重新夺回主动权,必须用更隐蔽、更致命的方式。
他的目光,再次不自觉地,落在了那个早已离开港岛的名字上——纪晚舟。
一场更深的暗潮,正在平静的表象下,悄然酝酿,而各自奔赴正轨的两人,还不知道,这份短暂的安稳,随时可能被再次打破,他们以为已经落幕的交集,远远没有真正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