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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思念成疾 墓前忆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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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岛的雨季缠缠绵绵,下了近半个月,淡灰色的云层压在半空,将整座城市裹在湿冷的雾气里。半山公墓草木葱茏,青石小径被雨水浸得发亮,两旁松柏静立,连风都放轻了脚步,只剩细雨打在枝叶上的沙沙声响,漫着沉郁的静。
黑色轿车缓缓停在公墓入口,靳迟屿坐在后座,指尖攥着一叠装订整齐的纸页,指节泛白。纸页是他耗时两月,暗中调查母亲简柔旧案的全部记录,薄薄几页,却字字写满无果——当年的监控录像早已损毁,涉案佣人尽数被遣散离港,浴室现场的痕迹被清理得干干净净,连母亲生前的私人笔记、财务流水,都凭空少了关键几页,所有线索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半分破绽都寻不到。
他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周身却裹着化不开的沉郁。自老爷子定下各凭本事的规矩,他在靳氏集团步步为营,接手化工园区后以专业能力稳住局面,硬生生在林姝与靳秉盛的层层阻拦下,撕开一道属于自己的口子,商场上的明枪暗箭,他都能冷静应对,从无半分退缩。可唯有母亲的冤案,像一根细刺,深深扎在心底,拔不出,磨不破,每一次想起,都闷着疼,连呼吸都带着沉重的钝感。
他没让司机陪同,独自撑着一把黑伞下车,伞沿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雨水落在黑伞上,顺着伞骨滑落,滴在肩头,晕开一小片湿痕,他浑然不觉,沿着青石小径缓步往上走。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带着沉重,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每一次都觉得漫长,这一次,更是寸步难行,仿佛每走一步,都在靠近那些回不去的旧时光。
约莫十分钟,他停在一座素雅的墓碑前。
墓碑通体洁白,没有多余的雕琢,只刻着一行隽秀的字——爱女简柔之墓,旁边嵌着一张一寸照片,是母亲年轻时的模样,眉眼温柔,唇角噙着淡笑,眼底盛着港城初夏的暖阳,干净又温润。
靳迟屿缓缓蹲下身,黑伞稳稳倾在墓碑上方,将漫天雨丝尽数挡在外面,自己半边身子却露在雨里,微凉的雨水打湿他的黑发,贴在额角,他也全然不顾。他先将怀里抱着的一束白色栀子花轻轻放在碑前,花瓣沾着雨珠,素净淡雅,这是纪晚舟说的,代表希望的花。
做完这一切,他就安静地蹲在碑前,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目光沉沉地望着照片里的母亲,良久,才缓缓席地坐下,后背轻轻靠在冰凉的墓碑上,像儿时无数次依偎在母亲怀里那样,贪恋着这片刻虚幻的贴近。
他依旧沉默,只有雨丝簌簌的声响,可脑海里,回忆早已翻涌成海。
最先浮现的,是港城闷热的夏夜。三四岁左右,就总爱缠着母亲不放。老宅的露台摆着藤椅,母亲坐在椅上,手里剥着刚从荔枝湾买来的新鲜荔枝,指尖纤细白皙,剥开薄透的果皮,露出莹白的果肉,第一口永远先递到他嘴边。
“迟屿慢些吃,别呛到。”母亲的声音温温柔柔,像晚风拂过海面,他含着荔枝,甜意从舌尖蔓延到心底,伸手抱住母亲的胳膊,小脸蹭着她柔软的衣袖,满是依赖。
那时候母亲的怀里,总是暖的,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是他童年里最安稳的港湾。
画面一转,是他第一次做化工小实验,不过是学校布置的简单作业,他却格外认真,蹲在书房的地板上摆弄试剂,一不小心失手,试剂瓶打翻,烫到了手背。他咬着唇没哭,却还是被回家的母亲撞见。母亲瞬间红了眼眶,没有半句责备,只是小心翼翼地拉着他的手,用凉水轻轻冲洗,再涂上芦荟胶,指尖动作轻得不能再轻,一遍一遍吹着他的伤口,眼底的心疼藏都藏不住:“怎么这么不小心,疼不疼?以后做实验的时候妈妈陪着你,不许再这么莽撞了。”
他仰着头,看着母亲蹙起的眉头,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小声说:“妈妈不难过,我不疼了。”
那时候他不懂,母亲的疼,远比他手上的烫伤要深。
还有每年生日,母亲都会亲手给他做虾饺。天不亮就去菜市场挑最新鲜的虾,去皮、剁馅,擀出轻薄的饺皮,包成小巧的月牙形,蒸好后端到他面前,热气里,母亲的笑容格外温柔。他一口气能吃十几个,母亲就坐在一旁看着,时不时给他递水,眉眼间满是宠溺。“迟屿喜欢,妈妈每年都给你做。”母亲的话犹在耳畔,可后来,他再也没吃过那么好吃的虾饺。
思念如潮水,无声漫过心口,没有汹涌的波涛,却一点点将他淹没,闷得他喘不过气。
靳迟屿靠在墓碑上,闭了闭眼,长睫微微颤动,一滴泪毫无预兆地滑落,砸在青石地面上,瞬间晕开一小片湿痕,快得让人察觉不到。
他依旧没说话,只是指尖轻轻抬起,隔着空气,一点点描摹墓碑上母亲的照片,动作缓慢又轻柔,生怕惊扰了长眠的人。
脑海里的回忆还在继续。
是他算数第一次拿了满分,高兴地拿着成绩单跑回家,母亲正在花园里打理植物,看见他回来,立刻放下花洒,笑着迎上来,接过试卷,眼底满是骄傲,弯腰将他抱起来,原地转了一圈。“我们迟屿真厉害,想要什么奖励,妈妈都给你买。”他搂着母亲的脖子,大声说:“我要妈妈陪着我,哪里都不去。”母亲笑着应下,在他额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是母亲带他去维港看烟花,夜幕降临,烟花在夜空绽放,绚烂夺目,母亲牵着他的手,站在海边,轻声说:“迟屿要快快长大,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好好活着,带着妈妈的希望,一直走下去。”他似懂非懂地点头,紧紧攥着母亲的手,觉得只要有母亲在,就什么都不怕。
是母亲离世前三天,他发了高烧,昏昏沉沉躺在床上,母亲守在床边,整整一夜没合眼。一会儿给他量体温,一会儿用温毛巾擦他的额头,温热的手掌一直覆在他的手背上,轻声呢喃:“迟屿快点好起来,妈妈会一直陪着你。”那时候他迷迷糊糊,只觉得母亲的手很暖,却没留意,母亲眼底藏着的疲惫与隐忧。
那些细碎的、温暖的、刻在骨子里的回忆,一桩桩,一件件,在脑海里清晰浮现,仿佛就发生在昨天。可伸手去触,却只剩一片冰凉,再也抓不住,再也回不去。
靳迟屿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压抑在心底的情绪翻涌而上,却被他死死克制住。他从不是会外放情绪的人,即便在母亲墓前,即便思念到极致,即便委屈到哽咽,也只是紧紧抿着唇,不让更多眼泪落下,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响。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依旧落在母亲的照片上,终于开口,声音极轻,轻得被雨声淹没,只有自己能听见,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有最克制的诉说。
“妈,我来看你了。”
“案子……还没查到线索。”
“我会继续查,不会停。”
短短三句话,说完便再度沉默,剩下的千言万语,都藏在心底,藏在一幕幕挥之不去的旧时光里。
他没说自己在靳氏的艰难,没说林姝与靳秉盛的处处刁难,没说自己夜夜难眠的煎熬,没说这些年孤身一人的孤寂,更没说,他有多想念她。
所有的苦楚,所有的思念,都化作沉默,化作靠在墓碑上的孤寂身影,化作眼角那几滴隐忍的泪。
雨还在下,打湿了他的衬衫,冰凉的触感贴着皮肤,却抵不过心口的半分寒意。他靠在墓碑上,就那样安静地坐着,一坐就是半个多小时,没有再开口说一句话,只有回忆在脑海里反复上演,循环往复,陪着他,度过这无声的片刻。
他想起母亲离世那天,他放学回家,推开家门,没有迎来母亲的笑容,只有满室浓郁的玫瑰香,刺得他眼睛生疼。佣人慌乱的神情,靳墨言阴沉的脸,还有浴室里紧闭的门,都成了他童年里最恐怖的梦魇。后来他被抱走,再后来,就被告知,母亲走了,永远不会回来了。
那时候他太小,不懂什么是永远离别,只知道,再也没有人给他剥荔枝,再也没有人给他做虾饺,再也没有人抱着他看烟花,再也没有人,在他生病的时候守在床边,温柔地喊他“迟屿”。
长大后,他渐渐明白,母亲的离开,从来不是意外。可他查了一年又一年,从少年到成年,从隐忍到强势,始终找不到半点线索。他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没能护住母亲,恨那些藏在暗处、掩盖真相的人,更恨,子欲养而亲不待。
又一滴泪滑落,这一次,他没有抬手去擦,任由泪水混着雨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深色的痕迹。他的肩膀极轻地颤动了一下,转瞬便恢复平静,所有的情绪都被他死死压在心底,只剩眼底的红,泄露了他的隐忍与悲痛。
他不是不痛,只是习惯了克制;不是不想哭,只是习惯了沉默。
脑海里,母亲的笑容依旧温柔,仿佛在轻声安慰他,让他别难过,让他好好照顾自己。
靳迟屿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悲痛已然褪去大半,只剩下沉定的执念。
他慢慢站起身,黑伞依旧稳稳护着墓碑前的栀子花,自己彻底站在雨里。他对着墓碑,深深鞠了一躬,动作庄重又虔诚,没有多余的话语,却藏着千言万语的承诺。
“我会找到真相。”
“我会好好活着。”
“我会守住您留下的一切。”
三句简短的话,声音克制而坚定,是他对母亲的承诺,也是他前行的全部底气。
他最后看了一眼照片里的母亲,目光温柔,带着化不开的思念,随后缓缓转身,撑着黑伞,沿着青石小径缓步离开。背影孤绝,却透着一股不容撼动的坚韧。雨水打湿他的头发与衣衫,却浇不灭他心底的执念。
墓园重归寂静,只有白色栀子花在碑前静静绽放,伴着细雨,像是母亲温柔的回应。
靳迟屿走在雨幕里,脑海里的回忆渐渐沉淀,思念并未消散,却化作了更坚定的力量。他知道,前路依旧难行,冤案的真相依旧扑朔迷离,可他不会再退缩,不会再迷茫。
为了母亲,为了那份迟到的正义,他会一步一步,走下去。
雨还没停,可他的心里,已然有了光,那是母亲的爱,是永不熄灭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