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海》萨摩野

16、第 16 章 这射程不对

　　“还不回去睡觉？”陆骁棠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点夜风的凉意，“纪小工，明天传动系统总装，你这个技术负责人要是顶着黑眼圈，算错了尺寸，五百大洋可就要飞了。”
　　纪桢抿了抿唇，没说什么，转身往楼上走去。
　　陆骁棠看着他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平直。他再次检查了一下被捆成粽子的何监工几人，确认无误，才对白朗道：“加强警戒。到再次试水前，不许再有半点差池。”
　　“是。”
　　夜，重归寂静。
　　楼上的办公室里，纪桢躺在行军床上，却有些难以入眠。
　　窗外的月光冷冷地洒进来将他包围。他想起刚才陆骁棠站在月光与阴影交界处的身影，想起他那句轻描淡写却又带着关怀的话语。
　　这个陆骁棠……或许，比他想象中，要靠谱那么一点点。
　　而楼下，陆骁棠并未着急回办公室。他站在门口，望着远处黑黢黢的船坞轮廓，那里静静地趴着八艘即将重获新生的炮舰。
　　他点燃一支烟，吸了一口，烟雾在月光下袅袅散开。
　　有人……果然狗急跳墙了。不过，这才有意思，不是吗？
　　巡捕房那边，很快就有了回音。接管这个案子的华人探长洛伽，是个曾在法兰西索邦大学留过学的青年才俊，梳着时下风靡的大背头，戴着金边眼镜，做事雷厉风行又不失章法。
　　他亲自审讯了何监工一伙，人证物证确凿，那几个小赤佬没扛多久就全撂了，供词直指哈里森是背后主使，许诺事成之后给重金，还保证能通过领事馆关系把他们弄去租界避风头。
　　洛伽拿着供词，亲自来船厂找陆骁棠通气，两人在办公室密谈了片刻。
　　“证据链很完整，动机有、人证齐，还有物证都有。”洛伽推了推眼镜，“按条款，够那几人喝一壶的，幕后指使者也可一并追究。但……”
　　陆骁棠靠在椅背上，两条长腿娴熟地搭着，“但涉及英国工程师，还有领事馆？不好办？”
　　洛伽点点头，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陆主任明鉴。目前这形势……租界那边，洋人的脸面还是要顾及的。”
　　“直接发难哈里森，领事馆必定干涉，最后多半又是不了了之，还可能让矛盾升级。我的建议是，就案论案，严惩这几个直接动手的匪类，判个重刑，以儆效尤。”
　　“至于那个什么哈里森……”
　　他思虑了片刻，“留个记录，敲打敲打，让他知道咱们不是瞎子。”
　　“再……来日方长。”
　　这结果正在陆骁棠意料之中。他本也没指望能靠一次未遂的破坏就把哈里森扳倒，那太不现实。
　　他要的，就是敲山震虎，斩断对方伸过来的爪子，同时留下清晰的把柄，“那就按洛探长说的办，辛苦了。”
　　“你这个朋友，陆某交定了，初来江沪，还需要洛探长各方照顾。”
　　洛伽也是爽快人，看出了陆骁棠背景不简单，忙点头，“好说好说，都是相互关照，为国出力！”
　　两人又交换了些情报，洛伽便告辞离去。
　　接下来的日子，炮舰的修复工程进入最后的冲刺和调试阶段。
　　而夜晚，偶尔会有挂着军牌，蒙着帆布的卡车低调驶入厂区，直接开进被严密看守的船坞，卸下一些用木箱封装还标识着特殊符号的货物后，又悄无声息地离开。
　　工人们被叮嘱不得打听，只知道服从命令。纪桢却心知肚明，那多半是陆骁棠通过陆军关系搞来的，可以用于他改良炮台的新式炮弹和配件。
　　终于，两个月期限的最后一天，到来了。
　　七月初，正值小暑。天气已有些闷热，但江面上晨风徐徐，带来些许凉爽。
　　永丰船厂外的专用码头上，临时搭起了一座观礼台，张灯结彩，还铺着红毯。看台上，依旧是上次那十几名江沪军备处的大小官员，有水师的也有陆军的，一个个穿着笔挺的军装或长衫，手里都拿着货源紧俏的进口单筒西洋镜。
　　只是这一次，他们的脸上少了上次的轻视与不耐，因为听说是水师新来的陆主任牵头的修复工作，遂多了几分审视与隐约的期待。
　　江面上，八艘经过彻底修复和部分改装的浅水炮舰，依旧是崭新的深灰色涂装，舰艏刷着醒目的舷号，正蓄势待发地停泊在泊位上。
　　古文胜和胡主管站在观礼台侧后方，紧张得手心冒汗，脸上却强撑着笑容。胡主管更是早有准备，命人备下了冰镇的绿豆糖水和清爽的马蹄糕，用小碟子盛着，殷勤地送到各位官员手边的小几上，马屁拍得无声却周到。
　　陆骁棠和纪桢站在观礼台稍靠前的位置。陆骁棠也是一身戎装，身姿挺拔，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紧紧锁定着江面上的舰影。
　　纪桢今日则穿着一身体面讲究的长衫，双手垂在身侧，翘首以盼。
　　“直接开始吧。”坐在主位的江沪水师卢司令，一位五十多岁，不怒自威的老派军人，沉声下令。
　　令旗挥动。
　　江面上，八艘浅水舰的烟囱几乎同时喷出浓白的蒸汽，随即转为淡青色的轻烟。低沉的轮机轰鸣声由弱变强，震动着码头上每一个人的耳膜。
　　舰艇依次解缆，缓缓驶离泊位。动作平稳，转向灵活，与上次试航时那笨拙卡顿的模样判若两样。
　　它们驶入江心预定水域，开始进行规定动作的演练。
　　首先是单舰机动性测试。各舰在信号旗指挥下，完成了高速直线航行、紧急制动、大角度满舵转向、和S形机动规避等动作。
　　只见江面上，灰色舰影劈波斩浪，白浪在舰艏两侧犁开，如同巨笔在江面挥毫。转向时，舰身倾斜的角度恰到好处，既显示出良好的稳定性，又不失敏捷。
　　“真稳！”一名分管训练的副官举着望远镜，忍不住低声赞了一句，“这舵效，比上次强了不止一点半点！”
　　接着是编队航行。八艘舰以双列纵阵、单列横阵、菱形护卫阵等多种队形变换航行，各舰间距保持稳定，航向整齐划一，如同受过严格训练的士兵方阵。
　　在江风的吹拂和粼粼波光的映衬下，竟有几分大型舰队的雏形气势。
　　看台上的官员们，从一开始的严肃审视，渐渐变得专注，甚至偶尔交头接耳，小声议论，点头的频率明显增加。
　　古文胜和胡主管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稍稍放松的神色，腰杆也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环——火炮射击演练。
　　八艘舰在江面上一字排开，侧舷对准远方江心预设的浮动靶标区域。靶标是几个用木架和浮桶搭建的，漆成显眼红色的模拟目标。
　　“预备——” 瞭望哨传来指令。
　　各舰炮塔缓缓转动，粗短的炮管扬起，对准目标。
　　纪桢猛吸一口气，嘴唇微微张开，由于太过于紧张，拳头也攥得更紧。而陆骁棠的嘴角还是一条直线，目不转睛盯着远方。
　　“射击！”命令通过旗语和简易电台同时下达。
　　“轰——！！！”
　　不是那种零星的有气无力的闷响，而是八门火炮几乎同时发出的，沉闷而震撼的怒吼！炮口喷出长长的橘红色火焰与浓烟，后坐力让千余吨的舰身都为之一振！
　　刹那间，远处江面靶标区域，水柱冲天而起！巨大的爆炸声接踵而至，木屑与浪花飞溅！
　　“命中！全部命中！”观测员激动的声音通过喇叭传来。
　　看台上，十几名官员不约而同地“唰”一下全都站了起来，纷纷举起望远镜，死死盯着靶区。
　　“好！”卢司令猛地一拍面前桌案，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他嗓门洪亮，“打得准！打得好！”
　　更令他们惊讶的还在后面。第二轮、第三轮齐射接踵而至。炮声隆隆，硝烟弥漫江面，但每一轮射击的弹着点都相当集中，显示出良好的火控稳定性和射击精度。
　　而且，有眼尖的官员发现：“可这射程……不对劲啊！”
　　“说是一千五百吨的浅水级别炮舰，可这炮的射程怎么感觉比常规的还远？都快赶上那些两千吨级的旧式巡洋炮舰了！”
　　“是啊！你看那弹道，又平又直，末端下坠不明显，存速能力好！”
　　“后坐力看起来也控制得不错，舰身恢复也很快，还不影响连续射击！”
　　赞美和惊讶在看台上蔓延。就连一开始持最保守态度的几位老派官员，此刻也捋着胡子，满意地点头。
　　古文胜和胡主管脸上终于彻底舒展开来，皱纹里都透出红光，腰杆笔直得像加了钢筋防护，这两个月的提心吊胆都值了。
　　这七月的小暑天气，似乎也没那么闷热了。胡主管适时地示意下人续上冰镇的糖水，官员们心情大好，也乐得享用。
　　炮击演练持续了约莫一个时辰。当最后一轮齐射的硝烟缓缓散去，江面上只剩下八艘巍然屹立的灰色舰影，以及远方被彻底摧毁的靶标残骸时，现场竟出现了一瞬的寂静，随即被更加热烈的议论声取代。
　　卢司令与其他几位主要官员低头快速商议了几句，彼此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