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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救人 ...

  •   槐十二是个什么样的人?

      回村子的路上,槐十九断断续续地讲了很多。镜听走在前面,一言不发,但他知道她在听。

      “槐十二是家主槐千秋最小的儿子,今年二十五岁。”槐十九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夜风偷听去,“他上面有七个哥哥,两个姐姐。嫡系里排行十二,是最末的一个。”

      “最小的一般最受宠。”镜听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受宠是受宠,但也是最没用的一个。”槐十九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他的七个哥哥,每个都在槐氏里管着一摊事——老大管外务,老二管内务,老三管钱粮,老四管法器炼制,老五管傀儡鬼,老六管情报,老七管地宫。他的两个姐姐,一个嫁给了南方的某个大宗门的长老,一个在槐氏本家管着女眷。”

      “槐十二呢?”

      “槐十二——”槐十九苦笑了一下,“槐十二什么都不管。他唯一的事情就是吃喝玩乐。家主宠他,什么都由着他。他在安阳城里有一座宅子,养了十几个妾,每天不是喝酒就是赌钱,正事一件不干。”

      “修为呢?”

      “修为不高。槐氏的功法他练了个半吊子,能对付一般的鬼怪,但遇到高手就是送菜。不过他身边总有护卫跟着——至少两个,都是槐氏私兵里的好手。”

      “两个护卫。”镜听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什么修为?”

      “大约和你差不多。单个打,你不输。两个一起上,你有点悬。”

      镜听没有接话。

      月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田埂上,又细又长。她走路的步伐很稳,和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但张鸦九注意到——她的手指一直在微微地、有节奏地敲着腰间的镜音铃。

      一下,两下,三下。停。再一下,两下,三下。

      他在想事情。

      张鸦九把这个细节记了下来。

      回到借宿的农家时,已经过了子时。老太太睡得很沉,厢房里的灯没有点,三人在黑暗中各自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镜听坐在床上,没有躺下。她从背囊里取出那本镜家的手抄典籍,翻到标记过的那一页,借着窗缝里漏进来的月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她在找一样东西——一种能快速制服一个活人、又不弄出太大动静的方法。

      镜家的古籍里有很多对付鬼怪的法子,但对付活人的不多。她翻了好几页,终于在“杂篇”里找到了一段:

      “定身符——以朱砂画符于黄纸,贴于受术者眉心或后颈,可令其全身僵硬,不能言语,持续约一个时辰。此符需以施术者之精血为引,灵力越强,定身时间越长。注:此符对修为高于施术者之人无效。”

      镜听的手指在“精血为引”四个字上停了一下。

      又要用血。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之前咬破的地方已经结痂了,留下一个小小的、暗红色的疤。她把痂揭掉,指尖渗出一滴新鲜的血液。

      她用这滴血调了朱砂,然后取出一张空白的黄纸,开始画符。

      定身符的纹路比驱邪符简单得多,只有七笔。但每一笔都需要极其精准的控制——灵力要均匀地灌注进朱砂里,不能多,不能少,否则符纸会自燃或者失效。

      她画了第一张。

      最后一笔落下的瞬间,符纸微微发光,然后暗了下去。她检查了一下纹路——灵力分布均匀,符纸的温度正常,应该是成了。

      她又画了两张,以备不时之需。

      三张定身符整整齐齐地叠好,收入袖中。

      然后她又翻了一页,继续看。

      下一页记载的是另一种符——“傀儡符”。这种符可以暂时控制一个人的行动,让他按照施术者的意愿行事。但这种符太阴损了,镜家先祖在记载的末尾特意加了一行批注:

      “此符有违天道,镜家后人不得使用。切记切记。”

      镜听合上书,没有画傀儡符。

      她不需要控制槐十二。她只需要他活着、安静地、在正确的时间出现在正确的地方。

      这就够了。
      ……
      十五。

      月亮很圆,很大,挂在安阳城的上空,像一面被擦洗过的铜镜。城里的街道比平时热闹——每月十五是安阳城的夜市日,商家会在门口摆摊,卖吃食的、卖杂货的、卖艺的、说书的,把几条主要的街道挤得水泄不通。

      醉仙楼在城东,是一座三层的木楼,飞檐翘角,雕梁画栋,门口挂着两串红灯笼,上面写着“醉仙”两个金字。楼里灯火通明,丝竹之声从窗户里飘出来,混着酒香和菜香,在整条街上弥漫。

      镜听站在醉仙楼对面的巷子里,背靠着墙壁,一动不动。

      她换了一身装扮——不再穿那件洗得发白的道袍,而是换了一身普通的灰色短打,头发用一根木簪绾起来,脸上抹了一层灰,看起来像一个进城找活干的乡下人。镜音铃被她用布裹了好几层,塞在背囊最深处,又在外面套了一个装干粮的布袋,把灵力波动完全隔绝了。

      张鸦九站在她身后,靠着墙,安静得像一尊雕塑。他穿着一件从农家借来的旧棉袄,大了好几号,袖口挽了三道,看起来有些滑稽。但他的脸太白了,在月光下像一盏灯,镜听不得不用一块灰布给他围了半张脸。

      “你这样子不像乡下人。”镜听回头看了他一眼,“像土匪。”

      “我没当过土匪。”张鸦九认真地说。

      “我知道。我的意思是——”

      “我明白。”他微微弯了一下眼睛——布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眼睛,那双纯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亮,“你在担心我被人认出来。”

      镜听没有否认。“你的脸太白了。安阳城里不会有你这么白的人。”

      “那我低着头。”

      “嗯。”

      槐十九没有跟来。他留在村子里,负责接应。他的任务是在镜听得手之后,把槐十二带到安全的地方,然后用他的血去开地宫的第二道门。

      “槐十二大概酉时三刻到醉仙楼。”槐十九在他们出发前说,“他每次来都坐三楼最里面的雅间,叫‘听松阁’。他会带两个护卫,护卫守在门口。他会在里面喝到亥时,然后醉醺醺地出来,坐轿子回他的宅子。”

      “从醉仙楼到他的宅子,要走多久?”

      “大约一炷香。中间要经过一条巷子——‘柳巷’,很窄,两边都是高墙,晚上很少有人走。”

      “就在那里动手。”

      镜听收回思绪,抬头看了看月亮。

      酉时三刻了。

      醉仙楼门口来了一顶轿子,轿子是红木的,四角挂着金穗子,轿帘上绣着一个“槐”字。轿子在门口停下,两个护卫先下来,一左一右站在轿门两侧。然后轿帘掀开,出来一个年轻男人。

      槐十二。

      镜听眯起眼,仔细打量他。

      他比她想象的要矮一些,大约五尺六寸,微胖,圆脸,皮肤很白——是那种养尊处优的白,不是张鸦九那种透明的白。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腰间系着一条玉带,玉带上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和一把装饰用的短剑。他的头发束得很整齐,戴着一顶小冠,冠上镶着一颗拇指大的珍珠。

      他的脸上带着笑,那种喝了酒之后的、微醺的、对一切都觉得满意的笑。他朝醉仙楼门口迎出来的掌柜挥了挥手,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两个护卫跟在后面,一左一右,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

      镜听缩回巷子里,背靠着墙。

      “看到了?”张鸦九问。

      “嗯。两个护卫,都是高手。硬碰硬不行。”

      “你要用那个符?”

      “嗯。但得先把两个护卫引开。”镜听想了想,“你有办法吗?”

      张鸦九沉默了一会儿。

      “我能制造一些动静。把护卫引到另一边。”

      “什么动静?”

      “阴气。”他说,“我能释放一些阴气,让他们以为是鬼怪作祟。安阳城里没有鬼怪——槐氏把这一带的鬼怪都清干净了。突然出现阴气,他们一定会去查看。”

      “你能控制释放的量吗?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太多会引来更多人,太少他们不会在意。”

      “能。”张鸦九说,“我在白石镇试过了。”

      镜听点了点头。“好。你先去柳巷等着。我把护卫引开之后,你帮我盯着周围,别让人靠近。”

      “你呢?”

      “我动手。”

      张鸦九看了她一眼。“小心。”

      镜听没有回答。她从巷子里出来,低着头,沿着街边的阴影朝醉仙楼的后巷走去。
      ……
      醉仙楼的后巷很窄,只够一个人通过。巷子里堆着几个空酒坛子和一堆烂菜叶子,空气里弥漫着泔水的酸臭味。后门是开着的,几个伙计在门里门外进进出出,搬着酒坛子和食材。

      镜听在巷子口等了一会儿,等到伙计们都进去了,才闪身进了后巷。

      她贴着墙壁,走到后门旁边,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纸——不是定身符,而是一张引灵符。这种符纸的作用是放大周围的灵力波动,让附近有感知能力的人觉得这里有异常。

      她将引灵符贴在墙壁上,用灵力点燃。

      符纸无声地燃烧,发出一种肉眼看不到的、但灵力感知者能清晰察觉到的波动。

      然后她退回巷子口,等着。

      大约过了十几个呼吸的时间,醉仙楼三楼的窗户打开了。一个护卫探出头来,朝后巷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感觉到了。

      护卫缩回头,和另一个护卫说了几句话。然后两个护卫一起走出了雅间,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越来越近。

      镜听闪身躲进巷子对面的一个门洞里,屏住呼吸。

      两个护卫从醉仙楼的前门出来,绕到后巷。他们的步伐很快,手按在刀柄上,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

      “这边。”一个护卫指着后巷的方向。

      两人走了进去。

      镜听从门洞里出来,快步走进醉仙楼的前门。

      掌柜的在柜台后面算账,看到她进来,抬起头,皱了皱眉。“客官,您是……”

      “找槐公子。”镜听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是他家里的,老爷让我来传句话。”

      掌柜的犹豫了一下,但“槐”字在安阳城里比什么都好使。他点了点头,朝楼梯的方向指了指。“三楼,听松阁。”

      镜听上了楼。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吱呀地响。她的步伐很稳,不急不缓,像一个普通的传话下人。

      三楼只有一间雅间——听松阁。门是关着的,门上雕着松鹤延年的图案,门楣上挂着一块小匾,写着“听松”两个字的行书。

      镜听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然后推门进去。

      槐十二坐在靠窗的桌边,面前摆着七八个菜碟和两壶酒。他正端着一个酒杯,眯着眼看着窗外的月亮,脸上是那种喝了酒之后特有的红晕。

      听到门响,他转过头来。

      “不是说了别打扰——”他的声音顿住了。

      他看到了镜听。

      “你是谁?”他的酒醒了一半,手按在了腰间的短剑上。

      镜听没有说话。她走进去,顺手关上了门。

      “我问你话呢!”槐十二的声音提高了,带着一种被冒犯的恼怒,“你是谁家的?知不知道我是谁?”

      “知道。”镜听站在桌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槐十二。家主的小儿子。”

      “知道你还敢——”槐十二的话还没说完,镜听动了。

      她的动作很快,快到槐十二的眼睛根本跟不上。她从袖中抽出定身符,一步跨到他面前,符纸精准地拍在他的眉心。

      槐十二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还保持着张开的状态,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的手停在短剑的剑柄上,手指僵硬得像被冻住了。

      定身符在他眉心微微发光,然后暗了下去。

      镜听看着他,确认了一下效果——呼吸正常,心跳正常,意识清醒,但全身的肌肉都被锁住了。他瞪着她的眼睛里满是恐惧和愤怒,但什么都做不了。

      “别怕。”镜听的声音很平静,“我不会杀你。只是借你用一下。”

      她将槐十二从椅子上拖起来。他比她矮一些,但比她重得多——那一身肉不是白长的。镜听咬着牙,把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半拖半扛地把他弄出了雅间。

      下楼的时候,掌柜的看到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喝多了。”镜听面不改色地说,“我带他回去。”

      掌柜的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但槐十二身上的衣服、腰间的玉佩和短剑都是真的,他没有理由怀疑。他点了点头,让开了路。

      镜听扛着槐十二出了醉仙楼,拐进旁边的巷子。

      走到巷子深处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很快。

      她回头,是张鸦九。

      “护卫呢?”她问。

      “被我引到城西去了。他们追着一股阴气跑了好几条街,够他们找一阵子的。”

      镜听点了点头,把槐十二的另外一只手臂递给张鸦九。“搭把手。太沉了。”

      张鸦九接过槐十二的手臂,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他快步朝城外走。

      槐十二被架在中间,像一条被晾在竹竿上的咸鱼。他的眼睛还在瞪着,额头上贴着那张发光的定身符,看起来既滑稽又可怖。

      出了城门,沿着田埂走了一里多路,到了约定的地点——一座废弃的土地庙。

      槐十九已经在庙里等着了。他点了一盏小灯,灯光很暗,只够照亮方圆几步的范围。他看到槐十二的瞬间,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不是恨,也不是快意,而是一种近乎怜悯的东西。

      “就是他。”槐十九说,“把他放下来。”

      镜听和张鸦九把槐十二放在地上。槐十二的后背接触到冰冷的地面,身体本能地抽搐了一下——但被定身符锁着,那个抽搐只有极其细微的一点。

      “定身符能维持多久?”槐十九问。

      “大约一个时辰。”镜听说,“够了。”

      “好。”槐十九蹲下身,从布包里取出一把小刀和一个瓷碗。小刀的刀刃很薄,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槐十二看到刀,眼睛里的恐惧更浓了。他的嘴唇在发抖——被定身符锁着,发不出声音,但他的嘴唇在微微地、不可控制地颤抖。

      “别怕。”槐十九看着他说,声音出乎意料地温和,“不会很疼。就像被蚊子叮一下。”

      他在槐十二的手指上划了一刀。

      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滴进瓷碗里。槐十二的血是鲜红色的,很浓,在碗底汇聚成一汪小小的血泊。

      槐十九接了大约小半碗血,然后用一块干净的布条把槐十二的手指包扎好。

      “够了。”他站起身,把碗举到灯光下看了看,“这些血够开三次门了。”

      镜听看着碗里的血,沉默了一瞬。

      “他怎么办?”她指了指地上的槐十二。

      槐十九想了想。“把他留在这里。定身符还有一个时辰才失效,到时候他能自己活动。这里离城门不远,他能走回去。”

      “他不会记得我们?”

      “不会。定身符还有一个作用——被贴符的人在被定身期间,记忆是模糊的。他只会记得自己喝醉了,做了个梦。不会记得你的脸。”

      镜听点了点头。她蹲下身,从槐十二的额头上揭下那张定身符。符纸已经黯淡了,边缘微微卷起,像是被烤过一样。

      她把符纸收入袖中,站起身。

      “走。”

      三人出了土地庙,朝借宿的村子走去。

      月亮已经偏西了,挂在树梢上,像一个被咬了一口的饼。田埂上的露水打湿了镜听的鞋,但她没有在意。她走得很急,步伐比来的时候快了很多。

      槐十九跟在后面,手里端着那碗血,走得很小心,生怕洒出一滴。

      张鸦九走在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土地庙的方向——庙门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声音——很轻的、压抑的呼吸声。

      槐十二在里面,躺在冰冷的地面上,等着定身符的效力慢慢消退。

      张鸦九转回头,跟上了镜听的步伐。

      他不知道槐十二是不是一个好人。他只知道——他的血能救镜闻。这就够了。
      ……
      回到借宿的农家时,已经过了亥时。

      老太太屋里的灯灭了,厢房里的灯也没有点。三人在黑暗中进了屋,槐十九把碗放在桌上,从布包里取出一块黑色的布,小心地盖在碗口上。

      “血能放多久?”镜听问。

      “三天。三天之内必须用。过了三天,血脉印记就会开始消散。”

      “够了。明天晚上,我们再去地宫。”

      “明天?”槐十九的声音有些犹豫,“今天刚动过手,槐十二的失踪肯定会被发现。明天槐氏本家一定会加强警戒——”

      “所以才要明天。”镜听的声音很平静,“他们会在外面找槐十二,以为他是自己跑丢了。不会想到有人会在这个时候闯地宫。最危险的时候,就是最安全的时候。”

      槐十九想了想,点了点头。“有道理。”

      “而且——”镜听的声音低了一些,“我不想等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槐十九听出了那层平淡下面的东西。

      她等了十二年。她不想再多等一天。

      “好。明天晚上。”槐十九站起身,走到门口,“我去准备一下。地宫的第二道门需要血脉验证,我得确保万无一失。”

      他推门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镜听和张鸦九。

      镜听坐在桌边,背对着张鸦九,肩膀微微塌着。从背后看,她显得比平时瘦小了很多——那个永远挺直腰板、永远面无表情的女道士,此刻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疲惫的、为了弟弟拼尽全力的姐姐。

      张鸦九站在她身后,安静地看着她。

      他想起她在地宫里流泪的样子。那些大颗大颗的、止不住的眼泪。她攥紧栏杆的手指,她沙哑的声音,她隔着几丈远朝镜闻伸出的手。

      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反复地转,像一圈一圈的磨盘,把他的心磨得生疼。

      “镜听。”他叫她。

      “嗯。”

      “明天进了地宫,我去引开守卫。你去救镜闻。”

      镜听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他身上。他站在光影交界的地方,半张脸被月光照亮,半张脸隐没在黑暗中。灰白色的头发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纯黑色的眼睛认真地看着她。

      “地宫里肯定有守卫。”他说,“槐十九说过的。我去引开他们,你就有时间救人了。”

      “你怎么引开他们?”

      “用阴气。”他说,“我能释放大量的阴气,让他们以为是地宫里的东西出了问题。他们会去查看。那时候你就救人。”

      “大量的阴气?”镜听皱眉,“你能控制得住吗?上次在周家老宅,你差点——”

      “能。”他打断她,“上次是因为那个茧在吸我。地宫里没有茧——至少没有我能感觉到的。我能控制住。”

      镜听沉默了一会儿。

      “张鸦九。”

      “嗯。”

      “你为什么帮我?”

      这个问题她问过很多次了。之前他回答“我帮你找弟弟,你帮我找记忆”,是一个交易,公平合理。但现在——他的记忆一点都没有找回来,而他已经不止一次地拼上自己的命在帮她。

      用身体挡石头,用手接阴气,现在又要去引开地宫的守卫。

      这不是交易。这是——

      “我不知道。”张鸦九说,声音很低,“我只知道……我不想看你难过。你在地宫里哭的时候,我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很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绞。”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也许我以前知道,但我忘了。我只知道——我不想再看到你哭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穿过松针的声音。

      “所以我要帮你。不是因为交易,是因为——”

      他抬起头,纯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

      “我想帮你。”

      房间里很安静。

      窗外的虫鸣声停了,风也停了,整个世界好像都停了下来。

      镜听看着他。

      他就站在那里,灰白色的头发,纯黑色的眼睛,苍白的脸,不合身的旧棉袄。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像一个在发誓的人。

      她想起他说的第一句话——“好听。”

      她想起他把她从村口拖到安全的地方,然后自己爬回封印旁边蜷缩着。

      她想起他站在太阳底下,让草往他的方向倒。

      她想起他用身体挡住砸下来的石头,然后问她“你没事吧”。

      她想起他在地宫里握住她的手,说“我答应你”。

      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像冰层下面的河水,在春天的时候,一点一点地融化。

      “好。”她说,声音有些哑,“明天,你帮我。”

      张鸦九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到门口,推开门,准备出去。

      “张鸦九。”镜听忽然叫住他。

      他停下来,回头看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和平时的冷清不太一样。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

      “谢谢。”她说。

      这是她第一次对他说谢谢。

      张鸦九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不是嘴角微翘的那种笑,是真正的、从心底里涌上来的笑。他的眼睛弯了起来,纯黑色的眼瞳里映着月光,像两颗被点亮了的星星。

      “不客气。”他说。

      他推门出去了。

      镜听坐在桌边,看着关上的门,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上还残留着画定身符时沾上的朱砂,红红的,像一小片血迹。

      她把手指攥进掌心,攥得很紧。

      她不知道自己心里那种又酸又胀的感觉是什么。她只知道——这种感觉,和张鸦九说的“胸口疼”,好像是同一件事。

      窗外的月亮慢慢偏西了。

      而明天晚上,她要去救镜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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