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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小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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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不是闹钟,不是微信消息,不是楼下施工的噪音——是鸟。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吵架,又像是在聊天。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有一瞬间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白色的天花板。木头的房梁。窗外透进来的光。
然后她看到了雪山。
玉龙雪山就嵌在窗户里,像一幅画。晨光照在雪顶上,泛着淡淡的金色。山顶有一朵云,慢慢地移动着。
苏念盯着那朵云看了很久。
她想起自己在北京的早晨——闹钟响,按掉,再响,再按掉,然后在最后一刻跳起来,用五分钟洗漱换衣服,冲出门,挤进地铁。从来没有时间看窗外,从来没有注意过今天有没有云。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七点半。七点半。她居然睡了将近十二个小时。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手机上没有消息。老板没找她,妈妈也没找她。世界好像真的安静了。
她躺回去,继续看那朵云。
云已经移到了雪山顶的另一边,形状变了。她眯起眼睛,试图辨认它像什么。
像一只兔子?像一条狗?
外婆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念念,你看那朵云像什么?”
苏念笑了。
她起床洗漱,换了一件白色的棉质长裙——这是她从箱子里翻出来的,买了好几年,从来没穿过。在北京,她每天都穿深色的衣服,黑色、灰色、藏蓝色,耐脏,好搭配,不需要花时间想穿什么。
今天她想穿白的。
她下楼的时候,院子里很热闹。
不是那种城市里的热闹——没有人大声说话,没有人按喇叭,没有扩音器的声音。是那种属于清晨的热闹:鸟在叫,花在开,有人在厨房里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的,节奏很稳。
阳光从核桃树的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出一片片光斑。三角梅爬满了半面墙,紫红色的花瓣在风里轻轻摇晃。
苏念站在楼梯口,看到院子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四十岁出头,圆脸,皮肤黑黑的,扎着一个低马尾。她蹲在花坛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正在给花松土。嘴里哼着一首歌,调子很慢,听不清词,但很好听。
她抬头看到苏念,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起来了?睡得可好?”
“很好,谢谢。”苏念走过去,“您是……”
“我叫和芳,你叫我芳姐就行。”她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我是这里的管家,平时打扫卫生、做做饭、管管杂事。阿夏那个懒虫,光靠他可不行。”
苏念笑了。芳姐说话的样子很爽利,像云南的阳光,不遮不掩的。
“你是昨天来的吧?阿夏跟我说了,北京来的姑娘。”芳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脸色不太好,要好好补补。今天给你炖个鸡汤,放点虫草花,补气。”
“不用麻烦了……”
“不麻烦。鸡是自家养的,虫草花山上采的,不花钱。”芳姐摆摆手,“你坐着,我去厨房看看。”
她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早饭在厨房,自己拿。阿夏那个人,也不知道招呼客人吃早饭,就知道自己喝茶。”
苏念笑着往厨房走。厨房门口多了一双鞋——是一双布鞋,黑面的,千层底,很旧了,鞋帮子都磨白了。
她推门进去,看到阿夏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还是那件灰色的T恤,还是那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灶台上的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香味飘了满屋。
“早。”苏念说。
阿夏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大概是注意到她今天穿了白的。
“早。”他转回去,继续搅锅里的粥,“睡得怎么样?”
“很好。睡了十二个小时。”
“嗯,看出来了。”
苏念低头看了看自己。哪里看出来了?是脸色好了,还是黑眼圈淡了?
“粥好了,自己盛。”阿夏说,“鸡蛋在锅里,芳姐煎的。”
苏念揭开锅盖。小米粥,熬得稠稠的,金黄色的,冒着热气。旁边有一碟咸菜、几块腐乳,还有一小碟炸得酥脆的油条。
她盛了一碗粥,坐在厨房的小桌子旁边。桌子是木头做的,表面有很多划痕,大概用了很多年了。桌面干干净净的,放着一小瓶野花——是那种路边随处可见的小白花,插在一个玻璃瓶里。
芳姐端着两盘菜进来,一盘炒青菜,一盘凉拌黄瓜。“吃,多吃点。看你瘦的。”
苏念夹了一口青菜,眼睛亮了。不是那种餐馆里用味精堆出来的味道,是青菜本身的味道,甜甜的,脆脆的。
“好吃。”她说。
“当然好吃。菜是自己种的,早上刚拔的。”芳姐在她对面坐下,也盛了一碗粥,“你们城里人,吃的都是大棚菜,没有味道。”
阿夏端着茶杯坐在旁边,慢悠悠地喝茶。他面前的桌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粥,没有菜,只有那杯琥珀色的苦茶。
“你不吃早饭?”苏念问。
“吃过了。六点吃的。”阿夏说,“上山采了菌子,回来才吃的。”
“六点?”苏念震惊了。她六点还在做梦。
“菌子要趁早。太阳出来了就不好找了。”芳姐替阿夏解释,“他这个人,天不亮就醒了,闲不住。不像你们年轻人,能睡是福。”
苏念低头吃粥,心里想:她已经很久没有“能睡”了。在北京,她每晚都在失眠。脑子里全是工作的事、家里的事、未来的事。翻来覆去,像一条被煎了太久的鱼。
但昨晚,她居然一觉睡到天亮。
也许是因为太累了。也许是因为这里太安静了。也许是因为——那个削木头的声音,像一首催眠曲。
“阿夏,”苏念想起昨晚的事,“你昨天在削什么?”
“什么?”
“我昨天来的时候,你在削木头。”
“哦。”阿夏从柜子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个木勺子。不大,刚好够一个人用。勺柄上刻着一些花纹,弯弯曲曲的,像是某种图案。
“自己做的?”苏念拿起来看了看。木头很光滑,摸起来温温的,像是有生命。
“嗯。核桃木。这棵树结的核桃不好吃,但木头好。”
苏念把勺子翻过来,看到勺柄的背面刻着两个字。她不认识,但觉得眼熟。
“这是什么字?”
“东巴文。”芳姐凑过来看了一眼,“刻的是‘食’。吃饭的食。”
“在勺子上刻‘食’?”苏念不解。
“吃饭很重要嘛。”芳姐笑着解释,“纳西人觉得,吃饭是天大的事。所以勺子上要刻‘食’,提醒自己好好吃饭。”
苏念愣了一下。好好吃饭。这四个字她多久没有听到过了?
“他啊,”芳姐指了指阿夏,“什么都会做。木工、瓦工、电工,连修车都会。这家民宿从里到外都是他自己修的。你要是在这里住久了就知道了,这个人闲不住。不是修这个就是补那个。”
阿夏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假装没听到。
苏念把勺子放回去,继续吃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暖暖的。
吃完饭,苏念回到院子里。
阳光已经很好了。不烈,温温的,像外婆的手。她坐在核桃树下的椅子上,仰起头,透过树叶的缝隙看天。
天空蓝得不像话。北京的天是灰的,偶尔蓝一次,全城的人都要发朋友圈。这里的天每天都这么蓝,蓝到没有人会多看一眼。
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没有滤镜,没有修图。蓝就是蓝。
她想发朋友圈,但犹豫了。发了之后要回复评论,要解释“你怎么去云南了”,要面对老板和同事的询问。
算了。她把手机放下,继续看天。
院子里来了两个人。
一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扎着两条麻花辫,穿着一件蓝色的工装外套,手里端着一个大盆。盆里是刚洗好的床单被套,堆得冒了尖。
“芳姐,床单洗好了,晾哪里?”
“晾后面绳子上。今天太阳好,半天就干了。”
“好嘞。”
女孩往后院走,经过苏念身边的时候冲她笑了笑:“姐姐好!你是新来的客人吧?我叫小玉。”
“你好,我叫苏念。”
“苏念姐姐。”小玉甜甜地叫了一声,“你长得真好看。”
苏念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她知道自己不好看。黑眼圈还在,脸色还是黄的。但小玉的眼神很真诚,不是客气,是真的觉得她好看。
“谢谢。”她说。
小玉端着盆往后院走,辫子在背后一甩一甩的。
芳姐从花坛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那个小玉,是村里的姑娘,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来我这里帮忙。手脚麻利,就是话多。”
“挺好的。”苏念说。
“是挺好的。”芳姐看着她,眼神有点意味深长,“你一个人来的?”
“嗯。”
“北京来的?”
“嗯。”
“来散心?”
苏念想了想:“算是吧。”
芳姐没有再问。她蹲下去继续松土,过了一会儿才说:“这里挺好的。适合散心。你多住几天。”
“嗯。”
阿夏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簸箕,里面装着一些东西。他走到晒菌子的架子旁边,把簸箕里的东西倒上去,然后用手摊开。
苏念走过去看。是新鲜的菌子,刚采的,还带着泥土的湿气。有牛肝菌、见手青、还有一些她不认识的。
“这些是早上采的?”苏念问。
“嗯。六点上的山。”
苏念看着他熟练地把菌子摊开,大的放在一起,小的放在一起。他对待这些菌子的样子,像是对待什么珍贵的宝物。
“这些都能吃吗?”
“大部分能。有些不能。”他拿起一朵菌子给她看,“这个,见手青。好吃,但有微毒。要煮透了才能吃。”
“有毒你还吃?”
阿夏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云南人,没被菌子毒过的都不算云南人。”
苏念被他笑得晃了一下。不是那种刻意的、职业化的笑,是自然的、发自内心的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小玉晾完床单回来了,凑过来看菌子:“哇,今天采了这么多!阿夏哥,你是不是天没亮就上山了?”
“嗯。”
“你也太拼了吧。昨天不是刚采过吗?”
“雨季的菌子最多,多采点晒干,冬天慢慢吃。”
小玉蹲下来,拿起一朵菌子闻了闻:“好香。阿夏哥,晚上能不能炒一盘?我好久没吃见手青了。”
“你想中毒?”
“你炒熟了就不会中毒嘛。”
阿夏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那个眼神里有宠溺,像看自己的妹妹。
苏念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两个人斗嘴,突然觉得这个院子很温暖。不是那种刻意营造的“温暖”,是那种自然而然的、像一家人一样的温暖。
芳姐在厨房里喊:“小玉!来帮忙剥蒜!”
“来了来了!”小玉蹦蹦跳跳地跑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阳光照在菌子上,菌子的边缘开始微微卷曲。阿夏坐在竹椅上,开始把晒好的菌子串起来。
“需要帮忙吗?”苏念问。
“你会串吗?”
“试试。”
阿夏递给她一根线和一根针。苏念接过来,学着阿夏的样子,把针穿过菌子的根部。第一个穿歪了,菌子歪歪扭扭地挂在线上。
“这样行吗?”她有点不好意思。
阿夏看了一眼:“行。多穿几次就好了。”
苏念低头继续穿。第二个比第一个好一点,第三个又好一点。穿到第五个的时候,她已经能穿得很直了。
“学得挺快。”阿夏说。
苏念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在北京,她做了无数个项目,完成了无数个KPI,被老板夸过“能力强”,被同事夸过“效率高”。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因为“穿菌子穿得直”而夸她。
而这个夸奖,让她比拿了任何项目奖金都开心。
“阿夏,”苏念突然问,“你为什么叫阿夏?”
“纳西话里是朋友的意思。”
“我是说,这是你的真名吗?”
他想了想:“扎西。我的藏语名字。但这里的人都叫我阿夏。习惯了。”
“扎西。”苏念念了一遍,“扎西德勒的扎西?”
“嗯。我阿爸是藏族的,阿妈是纳西族的。”
“所以你一半藏族一半纳西族?”
“差不多。”
苏念看着他。小麦色的皮肤,深邃的五官,深棕色的眼睛。难怪。他身上有一种混血儿特有的气质,既有藏族的粗犷,又有纳西族的温和。
“你阿爸阿妈呢?”
“在山上。他们不喜欢住镇上,在山里有个老房子,养了几头牦牛。”
“你多久回去看他们?”
“想回就回。又不远。”他串好一串菌子,举起来看了看,“这个晒干了给你带回去。”
苏念愣了一下:“给我?”
“嗯。北京的菌子不好吃。都是冷冻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了”,但说不出口。因为这个男人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太自然了,就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一样。他不需要她感谢,不需要她推辞。他就是想给她。
“谢谢。”苏念说。
阿夏没说话,继续串菌子。
中午的时候,芳姐做了一桌子菜。
腊排骨火锅、炒野生菌、凉拌树花、烤饵块、还有一碟炸得酥脆的乳扇。苏念坐在桌边,看着满满一桌子菜,有点不知所措。
“这么多菜?就我们几个人吃?”
“今天有客人来。”芳姐说,“两夫妻,从成都来的。下午到。”
“人多热闹。”小玉在旁边添饭,“苏念姐姐,你多吃点。芳姐的手艺可好了。”
苏念夹了一块腊排骨放进嘴里。咸香浓郁,肉炖得酥烂,骨头里都是味道。她闭着眼睛嚼了一会儿,觉得整个人都被治愈了。
“好吃吗?”芳姐问。
“太好吃了。”苏念睁开眼睛,“芳姐,你怎么做的?”
“很简单。腊排骨是自己腌的,晒了三个月。炖的时候放点姜片、花椒、八角,慢火炖两个小时就行了。”
“两个小时……”苏念喃喃道。在北京,她连等外卖的二十分钟都觉得太久。
“做饭不能急。”芳姐说,“急了就不好吃了。什么东西都是这样。”
苏念觉得芳姐说的不只是做饭。
下午两点,客人到了。
是一对三十岁左右的夫妻,男的戴眼镜,女的扎着马尾,看起来都是斯文人。他们拖着两个大行李箱,站在院子门口张望。
“请问这里是云栖小院吗?”
阿夏从厨房出来,擦了擦手:“是。订了房?”
“对,我姓陈,昨天在携程上订的。”
“嗯。二楼右边那间。”阿夏走过去帮他们提箱子,“你们先休息,晚上七点吃饭。”
陈先生和陈太太上楼去了。苏念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听到楼上传来开门关门的声音、说话的声音、笑声。
小玉端着茶盘出来,往楼上走:“给客人送茶去。阿夏哥说了,每个客人来了都要送一壶茶。”
“什么茶?”苏念问。
“滇红。阿夏哥自己采的、自己炒的。可香了。”
苏念看着小玉上楼的背影,突然觉得这家民宿很有意思。阿夏是老板,但不太管具体的事。芳姐管厨房和卫生。小玉管杂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每个人都做着自己擅长的事。
而阿夏,就像这棵核桃树一样,扎根在这里,安安静静的,不声不响的,但整个院子都围着他转。
她突然有点羡慕他。
不是羡慕他的生活方式,是羡慕他“知道自己是谁”。
他不需要逃离,因为他从未迷失。
傍晚的时候,苏念坐在院子里写东西。
不是工作,是日记。她已经很多年没写过日记了。但今天她想写点什么,记录一下——
天空很蓝。菌子很好穿。腊排骨很好吃。
还有,一个叫阿夏的男人,说要把晒干的菌子给她带回北京。
她写到这里,笔尖停了一下。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记下这句话。也许是太久没有人对她这么好了。也许是这份好太轻了,轻到不需要回报。也许是——
她不知道。
她合上本子,抬起头。
夕阳把雪山染成了金色。院子里很安静,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笃笃笃的。楼上传来陈太太的笑声。远处有狗在叫。
苏念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就好了。
不需要永远。就多停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