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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腊月二十三 ...

  •   腊月二十三,小年。
      从清晨开始,顾府前院便忙起来了,下人们踩着梯子挂灯笼,一盏一盏的大红灯笼沿着游廊一字排开,在灰白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扎眼。
      灶房的方向飘出浓烈的油香和肉香,混着葱姜蒜的辛气,被风吹得满府都是。
      这是顾家的规矩,小年虽不如除夕隆重,但该有的礼数一样不能少,祭灶、扫尘、摆宴。
      前院的宴客厅,厅堂阔大,桌椅已经摆好了,正中是一张黑漆长案,案面宽大,能坐六人,这是主桌。
      主桌的两侧各摆了两张方桌,每张方桌坐四人,是给族中长辈和近亲的。
      再往外,沿着东西两面的墙根,摆了四张圆桌,每桌坐八人,是给远亲和外客的。
      桌与桌之间留出了走道,铺着暗红色的毡毯,踩上去没有声音。
      顾泽林未有家室,正中的主位正常来说都是单席,但今天设了双席,左边是顾泽林的位置,右边空着,是给顾时桉留的,平日顾泽林都会把他安排在自己身边好照看。
      顾时桉到的时候,前院已经坐了不少人。
      他从游廊的暗处走出来,走进灯火通明的前院,赤红的锦袍在灯光下显得十分耀眼,领口扣得严严实实,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头发束在头顶,用一根白玉簪别着,簪头的雕工简单,只是一朵含苞的兰草。
      他走过的地方,人们的目光会不自觉地跟过去,然后又很快收回来,像被风吹过的水面,荡起一圈细小的涟漪,然后又恢复了平静,所有人都知道他的位置不合规矩,但也没有人出声。
      顾时桉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右手边是顾浩坤,倒是没想到,他儿子出了那些事,声名狼藉,他居然还有心思过来。
      顾时桉的左手边是走道,走道的另一边是圆桌,坐着一群他不认识的人,也许是远亲,也许是外客,也许是什么人带来的什么人,那些人看见他坐下来,视线飘来飘去,余光却观察着,然后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
      顾浩坤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时桉啊,”顾浩坤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的亲切,“好久不见,气色看着比上次好多了。”
      “四叔。”顾时桉叫了一声,听不出热络,甚至有几分敷衍。
      顾浩坤没有生气,反而笑了笑,像是一个长辈对晚辈应该有的样子。
      “好好养着,”顾浩坤收回手,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年纪轻轻的,身体要紧。”
      顾时桉依然淡淡。“谢四叔关心。”
      顾浩坤的目光停了一下,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转回去了,他和旁边的人说起话来,声音不大,但语速很快,像是在谈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宴客厅里的气氛慢慢热了起来,酒杯碰在一起的声音、筷子碰到碗碟的声音、人们说话的声音、笑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席至中途,顾泽林站起来,端了一杯酒。
      宴客厅里的声音又小了下去。
      “今年辛苦各位了,敬各位。”
      顾泽林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每一个人都听清,说完举杯一饮而尽。
      满座的人除了顾时桉,其他人都站了起来附和,举杯一饮而尽。
      喝完一杯酒,所有人坐下,宴席继续。
      菜继续上,酒继续喝,话继续聊,气氛比刚才更热了一些,有人开始串桌敬酒,有人开始讲趣事,笑得前仰后合。
      顾浩庭喝得脸更红了,嗓门也更大了,拍着桌子跟旁边的人说什么,声音大得顾浩云皱了皱眉,顾浩云皱了皱眉之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把眉头又展开了。
      “念安。”顾泽林开口。
      顾时桉转过头来,看着顾泽林。
      顾泽林压低声音,声音轻柔,像是哄着幼童,“你身子弱,不宜饮酒。杯子里让人换了温水,可以用些,晚会儿差不多了,我先让人送你回去。
      顾时桉看着他,好像有些困乏的点了一下头。
      顾泽林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不动声色的收回。
      他端起酒杯,跟旁边的人碰了一下,抿了一口,放下杯子,跟顾浩云说起话来,话题从今年的炭价转到了南边的漕运,又从漕运转到了明年春天的祭祖,行为温和有礼,语速不快不慢,每一句话都说得滴水不漏。
      秋云没有跟来,人多口杂,难免有风险。
      只有李寻站在顾时桉身后,隔了半步的距离,顾时桉没有用餐的想法,好在来之前吃了点,他也就没有上前布菜。
      赵成不在宴客厅里,他正在前院的值房里,和顾府其他几个近侍待在一起。
      近侍待遇会比其他侍卫好一点,值房里烧着炭盆,暖融融的,几个侍卫围坐在桌旁,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桌上一壶茶已经泡得没了颜色,赵成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凉透了的茶,目光时不时地扫一眼窗外。
      薛昀此刻正站在外围站岗,隔着人群远远看着宴席上的顾时桉,他嘴上说着庆幸解脱,但余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个方向。
      这种矛盾的心理已经持续很久了,从被调离正院那天起,他就一直在用“乐得清闲”来说服自己。
      他确实比任何人都了解顾时桉的习惯和脾气,这份自负让他觉得别人根本伺候不好顾时桉。
      李寻稳重细心,但是也就一个人,赵成武功不如他,也不懂顾时桉的习惯,那个新来的丫鬟他不清楚,可他在顾时桉身边待了近六年,没有人比他更熟悉,他下意识地在心里比较着,却又立刻告诉自己这不关他的事。
      顾时桉几乎不喝酒,也是身子喝不了酒,
      所以当看到顾浩坤给顾时桉倒酒,两人话语拉扯时,薛昀的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往前踏了一步,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但随即又想起自己如今的身份,那些事都跟他没关系了,迈出的步子又收了回来。
      这种反复拉扯的感觉让他烦躁,却又无法彻底摆脱,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种“挣扎”恰恰是因为太在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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