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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冷雨经年 “ ...

  •   “为什么?”

      “我需要时间……这些事情,得消化一下。”冯嵚诺说得很慢,尽量让每个字都准确,“不是你的问题,是我自己的问题。”

      车在红灯前停下。

      “推迟多久?”莫疏明问。

      “几个月。或者……半年。”冯嵚诺说,“等我——”

      “为什么是半年?”莫疏明转过头,看着他,“嵚诺,是因为昨天的事吗?”

      冯嵚诺张了张嘴。他想说是,也不只是。但莫疏明的眼神太认真了,像在审讯室里等一个口供。

      “我得想清楚一些事。”他最后说。

      “什么事?”

      “……关于我自己。”

      绿灯亮了,后车按了喇叭。莫疏明转回去踩下油门,没再追问。

      冯嵚诺垂下眼。他以为莫疏明会说“不行”,会像往常一样给出一个周全的方案。但莫疏明只是开着车,什么都没说,这反而让他更不知道怎么开口。

      “疏明,”他试着说,“我需要的不止是安全。”

      “那你需要什么?”

      需要什么?

      他需要有人理解:伤口会愈合,但那种生死悬于他人一念之间的寒意,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钻出来。

      他不想被保护,不想一直当累赘。

      但这些话说出来,莫疏明会怎么回答?像订婚宴那样说“交给我就行”,还是会给他一套更严密的安保方案。

      冯嵚诺把想法咽了回去。

      “结婚的事情…我们不要再谈了。”

      莫疏明沉默了几秒。“如果改期,外面会有闲话。”

      冯嵚诺看向他。

      “我不是在拦你。”莫疏明的声音很平,“但港城的圈子你清楚,什么事都传得快。你刚从医院出来,我不想你听到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莫疏明继续说。

      “当然,如果你坚持……我可以去跟阿爷说。但他会怎么反应,你应该比我清楚。”

      是的,自从那年分化成omega之后,阿爷的逻辑就变成了:有危险?那就加一层保护。保护不够,那就再加一层。

      婚姻,大概就是他眼里最坚固的那层铠甲。

      “那难道就没有别的选择吗?”冯嵚诺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莫疏明没有回答。

      车驶入半山道。冯嵚诺看着窗外熟悉的景色,第一次觉得这条回家的路如此漫长。

      “今晚好好休息。”莫疏明在冯宅面前停下车,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温和,“别想太多。一切有我处理。”

      一切由他来处理了。

      熟悉的承诺。冯嵚诺点点头,走进去。

      管家迎上来,看见他身上的伤口,倒抽一口冷气:“小冯先生,您这是——”

      “没事。阿爷呢?”

      “在书房等您。”管家的声音压低了,“莫先生已经在电话里简单说过了。老先生很担心。”

      冯嵚诺的心沉了沉。他走向二楼书房。

      “进来。”

      冯泊承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阿爷。”

      “过来我看看。”

      冯嵚诺走近。冯泊承拿起一副眼镜戴上,撩起他后颈的头发,又掀开衣袖。“医生怎么说?”

      “皮外伤,不严重。”

      “不严重?”冯泊承的声音突然拔高,“这还不严重?是不是要等你——”他刹住话头,将指责收了回去。

      “莫家人把事情都告诉我了。”他把文件搁在桌上,摘下眼镜,“婚礼要提前。”

      “什么?”

      “原定是年底,但现在情况变了。你越早和疏明结婚,越安全。莫家的身份能给你一层保护。”

      “可是阿爷,我刚从医院出来。”

      “所以更要办。”冯泊承看着他,“Nono,听阿爷的话。莫家的门槛,你踏进去就没人敢动你。你父母走得早,我不能再让你出事。”

      冯嵚诺杵着,什么反驳的话都说不出。

      “你先回去休息。”冯泊承说,“这些事,明天再说。”

      冯嵚诺退出书房。他回到房间,关上门,将额头靠在门板上,木头的凉意渗进来。

      怎么办?更糟糕了……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不断闪回着画面——蒙着眼睛的布、针尖刺进手臂的冰凉、莫疏明温和的脸。

      还有更早的。

      那些他以为已经埋起来的记忆,正一点一点浮上来。

      窗外开始下雨了。雨声打在玻璃上,像那年一样。

      他闭上眼睛,没有再抗拒。

      一切的束缚,都始于那年彻骨的冷雨。

      冯嵚诺记得自己醒来的时候是在校医务室的床上,浑身滚烫,又一阵阵地发冷。?除了头上的伤口,更让他难受的是骨头深处细密的酸胀感,后颈的某处皮肤烫得要烧穿。

      校医是一个阿姨,语气温和却难掩困惑:“发烧?但指标不太像普通流感…这么小?你家里有omega亲属吗?这症状……”

      空气里,隐隐约约漫出一股极淡的植物气息,清甜中带着微涩,不受控制地逸散开来——雨后的栀子花香。他自己都闻到了。

      这样的气味,让他想起了刚才在雨中的情形。雨……摔倒……他的朋友。

      方陈!

      他掀开被子,跳下床,冲出了医务室。

      上课时间,走廊空无一人,暴雨砸在窗户上,教学楼里只有他的脚步声。

      冯嵚诺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到三楼的,只知道不能停。就在三楼的转角,他被班主任抓住了。

      冯泊承很快赶来了。不是平时接送他的司机,而是他亲自来的。

      冯嵚诺缩在床上根本不敢看他,冯泊承什么都没问,只是对校医点头。

      “回家。”他对冯嵚诺说,声音听不出情绪。

      冯嵚诺被阿爷抱上车,迷迷糊糊。他带着哭腔说:“阿爷,我不能走……”

      “胡闹!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现在跟我回去,别的都不许想!”

      车里的空气比医务室更沉闷。冯嵚诺裹着毯子,止不住地发抖。他只能偏过头,失神地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校园景象。

      ——透过雨水冲刷得斑驳的车窗,他看到了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正粗暴地揪着一个瘦削少年的衣领,将人从校门拖出去。

      那少年毫无反应,整个人软塌塌地往下坠,被拖着走。苍白的脸上沾着污迹,身下……身下的雨水里,晕开着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是方陈,冯嵚诺不会认错。

      冯嵚诺呼吸骤停,一个可怕的念头出现了:

      方陈死了吗?

      他发出一丝微弱的气音,伸手想去拍打车窗,身体却软得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车子就在这时加速,拐过了弯角。

      那片血色,那个身影,瞬间被建筑和树木彻底遮挡,再也看不见了。

      冯嵚诺在家里醒来,分化热还没退,但意识已经清醒了一些。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阿爷偶尔流露过,他不希望冯家的继承人是omega。

      那些看着他参加竞赛获奖时的赞叹,还有关于冯家未来的期望——阿爷希望他是个能扛起家业,至少能够保护自己的继承人。

      这个人可以是alpha,可以是beta,但绝不可能是一个omega。

      冯泊承没有像往日那样摸摸孙子的头,也没有问一句“难不难受”。家庭医生确认了分化性别后,冯嵚诺被送回自己房间休息。

      房门关上,他听见阿爷和医生正在用压低的声音谈话,断断续续地,他下床靠近,想再听清楚些:

      “小少爷体质偏弱,分化期早太多,需要格外精心养护。”

      “……确定吗?有没有可能……”

      “不会,检测结果很明确。”

      “……”冯泊承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麻烦您,所有记录……”

      声音远去。冯嵚诺跑回了床上,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阿爷失望了。

      那时候,阿爷失望就是天塌了。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变成让阿爷失望的东西了。

      ——

      几天后,冯泊承做出了决定:休学,转学到一所专门接收omega的寄宿学校。

      “为什么?”冯嵚诺鼓起所有勇气问,“我之前的学校很好,我的成绩……”

      冯泊承看了一眼,那目光让他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那所学校不适合现在的你了,你需要的是更安全的环境,omega有omega该待的地方。”

      冯嵚诺脑海里闪过那个被拖拽的身体。他得去看看方陈。说不定他还在学校,如果还在,他得跟他告个别。

      “可我……我想回去一次。”冯嵚诺听见自己细微的声音,“至少,跟同学们道个别。”

      冯泊承良久才极勉强地同意:“让王叔带你去,半小时。”

      车子在学校的大门外停下来。雨后的校园湿漉漉的,空气里有泥土和栀子花被冲刷过的清新气味。

      刚刚下课,校园里有些嘈杂。冯嵚诺的方向很明确——找方陈。

      那群公子哥从体育馆方向嬉闹着走来,手里拎着网球拍。冯嵚诺记得他们曾经欺负过方陈。

      “哟,看看是哪个?”为首的那个眼尖地看到了他,“这不是冯少爷吗?失敬失敬。”

      冯嵚诺对这群人没有好感,也不想看到他们的虚伪作态。

      公子哥无视冯嵚诺的冷淡,把网球拍丢给旁边的小跟班,双手叉着腰,自顾自说道:

      “听说你光荣转学了?怎么舍不得那个恶死仔?”

      冯嵚诺身体僵住,看向说话的人:“你们知道他在哪里吗?”

      几个男生爆发出夸张的笑声。

      “在哪?”那个男生凑近,“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装的?那天你不是从墙上摔下去磕破了头吗?是他把你推下去的吧?”

      “然后呢…”一个瘦男生接口,像在讲什么趣闻,“他爸终于被叫来学校了。听说被打死拖出去了,拖堂王和他爸一起打的。”

      “对呀对呀,我们都看见了,地上还有很多血……”

      “你们别说了!”冯嵚诺厉声打断,声音干哑。

      “就说!”公子哥嗤笑,“不是你问的吗?”

      “反正从那天起他都没回来,不是死了是什么?”

      “这样更好!省得他再来打人。”他上下打量冯嵚诺,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要我说,你也别假惺惺了。你分化了是吧?隔着老远就闻到你那股味道。omega?哈!”

      “你们一个害人精,一个恶死鬼,凑一块正好互相祸害!现在好了,你把他祸害没了,自己也得滚去别的学校了,这不是挺好!”

      “哈哈哈哈哈——”

      “你也是,赶紧走吧,少在这里杵着。”

      “不走吗?喔喔喔哦——害人精来咯!害人精来咯!”

      恶毒的话劈头盖脸砸下来。冯嵚诺站在原地,只觉得全身都冻住了。

      死了……

      被他害死了……

      冯嵚诺的胃里翻涌,他弯下腰干呕起来,眼前的东西都在晃。

      “少爷!”王叔见状,急忙从车里跑出来,厉色将几个男生赶走。

      那几个男生撇撇嘴,也觉得无趣,嘀咕着“真没用”、“装什么”,而后扬长而去。

      冯嵚诺被王叔抱回车里,车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冷。

      他想起方陈的那句话:“Nono。可以不对每个人都笑的,如果你凶一点,冷一点,他们自然能离你远远的。”

      如果不是自己非要和他做朋友,方陈就不会认识自己。如果不是自己分化了,方陈也不会被误会。

      原来,自己真的是害人精。

      冯嵚诺顺从地去了那所与世隔绝的omega寄宿学校,这里的一切都是粉饰过的柔和与安全。

      课程轻松,重在礼仪、艺术、家政。同学们很好相处,谈论的话题不外乎时装、婚姻和遥不可及的未来。

      冯嵚诺总是一个人,他成绩优异,举止无可挑剔,却是最难相处的omega。

      他不再对任何学科表现出超乎寻常的热情,不再提出尖锐的问题,不再流露出除了“平静”和“忧郁”之外的任何情绪。

      他将自己活成了孤岛。

      ——

      “害人精。”

      “晦气!”

      “你把他祸害没了!”

      “不!!!”

      冯嵚诺猛然惊醒。

      雨还在下,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他不知道自己在回忆里陷了多久。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有陌生的身影在巡逻。

      又是新的保护。

      他依然没变,还是那个会拖累别人的存在。

      他本想通过“推迟婚礼”悄悄挪开自己这个不详的阴影,他以为自己表达得足够清楚。

      可他再次被误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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