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露台初遇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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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五年，秋，港城。
汽笛声从海港城方向传来，闷闷的，隔着半岛酒店的厚玻璃窗。
窗内是满室觥筹交错，寒暄和恭维裹着香槟的甜香。
人群中，穿藏青色西装的男人端着酒杯，盯着落地窗那边的人。
金色过肩长发，手工缝制的礼服。那人对着窗，玻璃上映出的脸上看不出情绪。
他的香槟杯在手里握得太久，杯壁大概都不凉了。
男人的目光黏在那道背影上。他往前迈了一步，脚刚落地又顿住了。
还没等他迈出第二步，另一个穿灰色西服的男人已经端着两杯香槟，从侧前方走了过去。
藏青色西装男讪讪地收回脚，退后半步，顺势举了举杯，对着那个灰色背影说：“莫先生，恭喜啊。”
莫疏明回头，礼貌地点头致意，然后继续走向落地窗。
“嵚诺。”
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冯嵚诺在玻璃里看见他走近，转过身。
莫疏明在他身侧站定，递过一杯新的香槟，头上还有刚才应酬时出的薄汗。
“阿爷在跟几位叔伯聊天，我先来陪陪你。”
冯嵚诺放下手中那杯已经不凉的酒，接过新的，“谢谢。”
两人各抿一口酒后，莫疏明顺势搭话，“紧张吗？听说你很少来这种场合。”
“嗯……不是不喜欢，是太陌生了。”冯嵚诺扯了扯嘴角，算笑过，又轻轻摇了摇头，“没关系，结婚以后，就不会有机会再来这种场合了。”
莫疏明宽慰道：“也好，应酬这种事，本来就不是每个人都应付得来。交给我就行。”
他说得诚恳，甚至带点体贴的意味。
冯嵚诺垂下眼睫，没接话。看着杯中的气泡一粒粒浮上来，又抿了一口，味道陌生得很。
在英国的时候，聚会用的永远是寡淡的起泡酒，便宜，没什么味道。
导师说，等课题做完，拿了奖金，就请全实验室的人喝正经香槟。
他没做完。
“嵚诺？”
冯嵚诺肩膀动了动，回过神来，阿爷不知何时已站到面前，莫父也在一旁。冯嵚诺一愣，下意识站直了些。
他往阿爷身后扫了一眼，没有别人了。就莫世伯一个。
老人拍了拍莫疏明的肩膀，笑着说：“疏明啊，以后嵚诺就拜托你了。”
“冯老客气了。他们结婚，是疏明的福气。”莫父接话。
“哪里。”冯泊承摆摆手，“我们家两头不靠，英国人眼里是黄皮，中国人眼里是假洋鬼子。这孩子好，警界新星！嵚诺嫁过去，我可以放心。”
莫疏明很少被这样调侃，更何况还是关于婚娶的事，耳根子瞬时变红，承诺道：“我会照顾好嵚诺。”
冯泊承点点头，又和莫父聊几句别的，话还没落，宴会厅大门那边，人群的嗡嗡声被压了下去，不过一瞬又轰然涌动起来。
冯嵚诺循声望过去。
人群的缝隙里，一个穿棕色西装的男人正被保安拦着。
中分头，额前垂下几缕。他的西装敞着没扣，露出里面的白衬衫和一条亮眼的红领带。
他偏着头听了几句话，嘴角一弯，不慌不忙从口袋里掏出张请柬，在保安面前晃晃，然后大摇大摆地往里走。
莫疏明皱起眉，低声对冯嵚诺说了句“我去看看”，便朝那边走去。
冯嵚诺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那人的视线也正好隔着人群直直地撞过来，眼神里带着点玩味。
冯嵚诺被那眼神刺了一下，心里一阵说不明的厌烦，立刻移开视线。他转身想远离些，余光里，阿爷正和几个宾客站在一起，笑得从容。
他心头一动。
从英国回来后，阿爷只带他参加过两次应酬，每次都是匆匆露个面，然后就让他自己待着。
这次订婚宴，阿爷从头到尾都在和那些叔伯们说话，几乎没有单独跟他讲过话。
冯嵚诺悄悄往那边挪，挪了半步，又挪半步，离阿爷近了些。
他站在那几个人旁边，假装整理着装，却留心听着他们说话。
冯泊承的声音从人群里传来，不紧不慢。
冯嵚诺希望他能回过头，看到自己，然后说“这是我孙子，从英国学医回来”，或者至少带着期许的眼神拍拍他的肩膀，让他加入谈话。
可冯泊承没有回头。
倒是有宾客瞥了冯嵚诺一眼。但见冯泊承没有介绍的意思，便收了回去。
那边，莫疏明已经走到门口，和那个棕色西装的男人对上了话。
男人手里还捏着请柬，不往口袋里收，反而往莫疏明胸口方向点了点。
——“Nono。”
冯泊承刚结束和宾客的闲谈，叫的是冯嵚诺的小名。
冯嵚诺暂时收回目光，应了一声：“阿爷。”
“你陪疏明待着，别乱跑。”
留下这一句，冯泊承便随那几个宾客没入人群，往另一边去了。
冯嵚诺站在原地，看着阿爷的背影，背影很快就被人挡住了。
莫疏明在门口站定，和那个男人说了几句话。冯嵚诺只看见他脸上那点笑意还没收，又往他这边看——
他忽然觉得这里似乎没有自己的位置，别开脸，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他走后，那男人还在门口跟莫疏明耗着。莫疏明说什么他都点头，点完头照旧往里走；伸手拦，他就停下，等着那只手收回去。
如此几轮下来，莫疏明不再客气，抬手挡开他又一次往里闯的身体。
“岑先生，邀请函已经看过了，但你必须配合安检。”
岑喻期把请柬往口袋里一塞，双手摊开：“安啊，你安。我人在这儿，随便检。”
莫疏明朝保安抬了抬下巴，保安上前。岑喻期反而张开双臂，一脸无所谓。
保安快速检查，在他口袋里摸到了几个小小的凸起。
岑喻期见状，自己把东西摸出来——几颗糖，包装纸上印着Mili的大logo。
“你们要吃吗？”
没人理他。
保安接过糖，剥开糖纸，棕褐色，是巧克力糖。他冲莫疏明摇摇头——没问题。
“可以了吗？”岑喻期问着，脚已经迈进去了。
“等一下。”
岑喻期收回脚，歪头：“怎么？”
“你得戴上止咬器。”
“为什么？”
“因为你是alpha。”
“你不也是？”岑喻期边问边走到莫疏明面前，脸上的笑慢慢淡下去。
“但我不混黑。”
岑喻期看着他。莫疏明丝毫不畏惧，迎着他一字一句道：“我认识你，岑喻期。”
说完，两人对视，谁也不说话。
保安面对此情景，后退了一步。
几秒后，岑喻期先笑了：“那我还真是有名啊。”他接过止咬器，在手里掂了掂，“没关系，不就是止咬器吗？”
说完，他戴上去，金属扣在脸侧咔哒响了一声。他侧身从莫疏明旁边走过，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刚才那个长头发的，姓冯是吧，你的未婚夫？”
莫疏明脸色微变，盯着他，眼神冷下去。
岑喻期把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嘴角勾起来：“放心，我不是闹事。就是……看着眼熟。”
说完，他转身往宴会厅深处走去。
莫疏明回到宴会厅，哪里还看得见冯嵚诺的身影。岑喻期也已进入人堆，不知去向。
他正要去找，已经有人端着酒杯靠近：“莫先生大喜啊！”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他们把莫疏明围在中间。他应付着，再也无法从那些笑脸间看到冯嵚诺。
——
冯嵚诺走得很快，走廊铺着红色地毯，踩上去没一点动静，宴会厅的嘈杂渐渐被隔绝在身后。
走廊尽头，露台的门虚掩着，夜风渗进来，带着咸湿的气息。露台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盆半枯的植物在夜风里抖，他看到，竟觉得有些可怜。
汽笛声又响了一声，这次终于听得真切了些，冯嵚诺双手撑在石栏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叹了出来。
还没平静多久，露台的门就被推开，冯嵚诺没回头，他希望是服务生，或者某个出来透气的宾客，随便谁都好，只要不是——
“冯少爷一个人在这里赏景？”
那嗓音懒洋洋的。
他转过身，果不其然，刚才盯着他的男人正靠在门框上，西装的袖子撸到小臂，露出许多旧疤。
他的脸上带着止咬器，金属条卡在他下巴两侧，说话时嘴唇翕动，声音发出来，有些含糊。
“里面太闷了，”岑喻期边说边朝露台里走，“我出来透透气，不介意吧？”
“请便，”冯嵚诺开口，“露台是公共区域。”
说完，他准备离开。
见他要走，岑喻期往前迈了半步，挡在他和门之间。
“冯少爷跟我聊两句吧。”
接着，他从口袋摸出东西，摊开。掌心里躺着几颗糖。
“吃吗？”
“我们并不认识，”冯嵚诺看也没看，“我不吃糖。”
岑喻期的手顿了顿。他低头看了眼掌心里的糖，几秒后又递过去，往前送了送。冯嵚诺没接，也没再说话，侧身从他旁边绕过去。
刚迈出半步，手臂就被人从身后攥住。
冯嵚诺皱眉，用力抽回，可整个人已经被拽进一个怀抱里。
岑喻期的力气大得吓人，手臂箍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按在他的肩上，像是怕他跑了。
冯嵚诺挣扎了一下，整个脸被压在他的肩窝处，能感受到他的胸口在起伏，呼吸声很重，箍着后背的手也越收越紧。
他抬手用力去推，纹丝不动。
“你——”
话还没说出口，正要再用力，箍着他的力量突然撤了。
岑喻期松开了手。他收不住力，后退了好几步，差点站不稳。
“你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露台初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