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暴雨将至 六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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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江城，空气里总是弥漫着一股黏腻的湿热，像是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傍晚时分，天色暗得有些反常。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城市的天际线，狂风卷着路边的梧桐叶，发出沙沙的哀鸣。一场蓄谋已久的暴雨，正在酝酿。
“金碧辉煌”KTV，888号包厢。
包厢里的冷气开得很足，与外面的闷热形成了两个极端的温差。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出迷离的光，音响里正嘶吼着不知名乐队的摇滚乐，鼓点密集得像是要把人的耳膜震碎。
黎彦坐在角落的深色皮质沙发里，手里捏着一罐已经不再冰凉的啤酒。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冷白的锁骨。即使是在这种喧闹的场合，他周身也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疏离感，像是一层透明的结界，将那些疯狂扭动的同学和嘈杂的音乐隔绝在外。
他的目光，每隔十秒，就会精准地落在包厢那扇厚重的隔音门上。
“彦哥，喝啊！怎么不喝？”
一个男生摇摇晃晃地端着酒杯凑过来，满脸通红，眼神里却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和慌乱。
黎彦微微侧头，避开了对方递过来的酒杯，声音清冷：“不喝了，等人。”
男生的手僵在半空，尴尬地笑了笑，眼神飘忽地看向别处：“等……等穗桉啊？害，那丫头估计是被哪个老师拖堂了吧，或者是……或者是回家换衣服去了？毕竟今天是毕业聚会嘛，女生都爱美。”
黎彦没有接话，只是垂下眼帘，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啤酒罐的拉环。
“拖堂？”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今天是六月九号，高考结束已经整整四十八小时了。哪个老师能拖堂两天？”
男生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干笑了两声，狼狈地退回了人群。
黎彦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
七点四十五分。
穗桉说，她七点到。
她从来不是一个迟到的人。
记忆里的穗桉，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背着那个帆布书包，站在教室门口对他笑。她的笑容很浅，像春日里的一抹微光，温柔却带着几分易碎的脆弱。
“黎彦，放学等我，我有话对你说。”
这是今天中午，她在学校老槐树下对他说的话。那时候阳光很好，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睛，睫毛上挂着细碎的金光。
那是他们高中三年的最后一天。
黎彦的心莫名地跳漏了一拍。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感，像是一条冰冷的蛇，顺着脊椎慢慢爬了上来。
包厢里的音乐换了一首，变成了撕心裂肺的情歌。
“死了都要爱——”
主唱的声音破音了，刺耳得让人心烦意乱。
“砰！”
包厢的门被人猛地推开，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巨响。
原本喧闹的包厢瞬间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门口。
进来的是陆柯宇。
他是黎彦的死党，也是穗桉的同班同学。平日里，陆柯宇总是大大咧咧，没心没肺，是人群中的开心果。可此刻，他浑身湿透，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滴落，脸色苍白得像是一张白纸。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神在包厢里慌乱地扫了一圈，最后在触碰到黎彦视线的瞬间，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移开。
“柯宇？”黎彦站起身，眉头紧锁。
陆柯宇没有说话，只是僵硬地站在门口，双手死死地抓着门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你怎么了？淋雨了？”黎彦迈开长腿，几步走到陆柯宇面前，伸手想要去拍他的肩膀。
就在黎彦的手即将碰到陆柯宇的那一刻，陆柯宇像是受惊的野兽，猛地后退了一步，声音嘶哑得厉害：“别……别碰我。”
黎彦的手僵在半空，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到底怎么回事？穗桉呢？她不是和你一起出来的吗？”
听到“穗桉”两个字，包厢里原本假装唱歌、喝酒的同学们，动作都停滞了。空气仿佛凝固，一种诡异的沉默在蔓延。
陆柯宇低下头，不敢看黎彦的眼睛。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在极力压抑着某种即将崩溃的情绪。
“说话！”黎彦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陆柯宇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她……不来了。”
“不来了？”黎彦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为什么？她出什么事了？”
陆柯宇咬了咬牙，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挣扎和痛苦，最后化为一抹决绝的狠厉：“她走了！黎彦，你听不懂吗？她走了！”
“走了？去哪了？”
“出国了！”陆柯宇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包厢里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她全家都出国了！就在今天下午！去美国！以后都不会回来了！”
轰隆——！
一道惊雷在窗外炸响，紧接着，暴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窗上，发出密集的声响，仿佛要将这栋大楼淹没。
黎彦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窗外的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他那张瞬间失去血色的脸。
“出国？”他喃喃自语，眼神空洞，“为什么我不知道？”
“她不想让你知道。”陆柯宇别过头，声音里带着哭腔，“她说……她说她腻了。高中三年只是玩玩而已，现在高考结束了，游戏结束了。她不想再跟你演戏了，那样太累。”
“放屁！”
黎彦猛地一拳砸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手背瞬间红肿，渗出了血丝，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我不信。”黎彦转过身，死死地盯着陆柯宇，那双平日里清冷淡漠的眸子，此刻布满了红血丝，像是要滴出血来，“穗桉不是那样的人。她说过她有重要的话要对我说。她不会不告而别。”
“信不信由你！”陆柯宇红着眼眶吼道，“这是她让我转告你的原话！黎彦，你清醒一点吧！人家是富家千金，你是穷小子，你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现在她回去了，你也该醒醒了！”
“滚！”
黎彦一把揪住陆柯宇的衣领，将他狠狠地抵在墙上。他的力气大得惊人，青筋暴起，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暴戾的气息。
“黎彦！你冷静点！”
周围的同学终于反应过来，纷纷冲上来想要拉开两人。
“彦哥，别打了！柯宇也是传话的！”
“就是啊，穗桉确实走了，我们都在车站送她了……”
“是啊，她走得很坚决，连头都没回……”
一句句“证实”，像是一把把尖刀，狠狠地扎进黎彦的心脏。
黎彦的手渐渐松开，无力地垂下。
他踉跄着后退了几步，靠在沙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昨天，穗桉还在帮他补习数学，她拿着笔，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侧脸温柔而专注。
前天，她还在食堂把自己碗里的红烧肉夹给他，笑着说：“你太瘦了，多吃点。”
大前天，她在日记本里写下：“希望能和黎彦考上同一座城市的大学，这样就能每天见到他了。”
那样一个连流浪猫都会蹲下来喂食的女孩，那样一个连杀鱼都不敢看的女孩，怎么会说出“腻了”、“玩玩而已”这种话？
“手机……”黎彦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我要给她打电话。”
陆柯宇靠在墙上，捂着胸口剧烈咳嗽，听到这话，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别打了，她的卡已经注销了。”
黎彦的手指僵在拨号键上。
他不死心，打开微信，找到那个熟悉的头像——那是一只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的橘猫。
发送消息。
红色的感叹号。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那一瞬间，黎彦感觉整个世界都坍塌了。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狂风呼啸，像是有无数冤魂在哭嚎。
包厢里的灯光依旧闪烁，音乐依旧震耳欲聋，但在黎彦的耳中，这一切都变成了刺耳的噪音。他的世界，在这一刻，变成了一片死寂的黑白。
“好好好……”黎彦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凄厉而绝望，“好一个出国，好一个玩玩而已。”
他拿起桌上那罐已经温热的啤酒，仰头一饮而尽。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腥甜。
“黎彦……”陆柯宇看着他，眼中满是愧疚和心疼，却不敢上前一步。
“陆柯宇。”黎彦放下酒罐，声音平静得可怕，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如果这是她的决定，我尊重她。但如果让我知道这是你们编出来的谎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陆柯宇身上，眼神冷得像冰：“我会让你们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说完，黎彦转身，大步流星地向门口走去。
“彦哥！你去哪？外面下暴雨了！”有人喊道。
“回家。”
黎彦没有回头，推开包厢门，走进了走廊。
走廊里的冷气让他打了个寒颤。他拿出手机，再次拨打那个熟悉的号码。
依旧是：“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他不信。
他要去她家。
哪怕是把江城翻个底朝天，他也要找到她。
……
KTV楼下。
暴雨如注，天地间挂起了一道巨大的水帘。
黎彦冲进雨幕中，瞬间就被淋成了落汤鸡。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生疼，却让他混乱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路边没有出租车。
他不管不顾地拦下一辆路过的私家车，用力拍打车窗。
司机吓了一跳，摇下车窗，骂道：“你有病啊！找死啊！”
“去锦绣花园。”黎彦塞过去一叠皱巴巴的现金，那是他准备给穗桉买礼物的钱，“求你，送我去锦绣花园。”
司机看着那叠钱，又看了看黎彦那张惨白如鬼的脸，咽了口唾沫，打开了车门锁。
车子在雨夜中疾驰。
雨刮器疯狂地摆动着，却依然刮不净眼前的雨水。
黎彦坐在后座，浑身湿透，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座椅上。他死死地盯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双手紧紧握拳，指甲嵌进肉里，鲜血混着雨水流淌。
锦绣花园是江城的老旧小区，也是穗桉家租住的地方。
车子停在楼下。
黎彦推开车门，跌跌撞撞地冲进楼道。
声控灯坏了，楼道里一片漆黑。他凭着记忆，一步步摸索着爬上四楼。
402室。
他站在门口，大口喘着气，抬起手，想要敲门。
可是，手悬在半空，却迟迟落不下去。
如果……如果陆柯宇说的是真的呢？
如果她真的走了呢？
不，不会的。她说过，她会等他。
黎彦深吸一口气，重重地敲响了房门。
“咚、咚、咚。”
没有人回应。
“穗桉？是我，黎彦。”
依旧是一片死寂。
他又敲了几下，声音越来越大：“穗桉！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隔壁的门开了，一个大妈探出头来，手里拿着垃圾袋，一脸嫌弃地看着他：“敲什么敲？这家人早搬走了！”
黎彦猛地转身，眼睛通红：“搬走了？什么时候的事？”
大妈被他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就今天下午啊！叫了搬家公司，大包小包地搬走了。听说是回老家了，还是出国了，反正是不回来了。”
“不可能……”黎彦喃喃自语，“她不可能不告诉我……”
“你这小伙子是不是有病？”大妈嘟囔了一句，“这房子房东早就贴了招租广告了，不信你自己看。”
大妈指了指对面的墙壁。
黎彦僵硬地转过头。
对面那户人家的门上，贴着一张醒目的红纸：吉屋出租，价格面议，联系电话……
那刺眼的红色，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碎了黎彦最后的幻想。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他颤抖着走到那扇门前，伸手撕下那张纸。纸张粘得很牢，撕下来的时候发出刺耳的撕裂声。
就在这时，一阵风从楼梯口吹来，卷起了一张散落在地上的废纸，贴在了黎彦的脚边。
那是一张被揉皱的化验单。
因为被雨水打湿，字迹有些模糊，但依然能看清上面的内容。
“姓名：穗桉。”
“诊断结果：先天性心脏病晚期，伴有心力衰竭。”
“建议：立即住院手术，否则……”
后面的字被雨水晕开了，看不真切。
黎彦的瞳孔猛地收缩。
先天性心脏病？晚期？
这怎么可能？
穗桉身体一直很好，虽然有时候会脸色苍白，会容易累，但她从来不说，他也以为她是营养不良。
为什么会有这张单子？
为什么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他？
“啊——！”
黎彦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凄厉得像是一只受伤的孤狼。
他跪倒在地，手里紧紧攥着那张湿透的化验单，指节泛白。
原来……
原来这就是真相。
什么出国，什么分手，什么腻了。
全是谎言。
全是善意的、残忍的谎言。
他们都在骗他。
连穗桉也在骗他。
“穗桉……”
黎彦把头埋在膝盖里，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窗外的暴雨还在疯狂地拍打着窗户，雷声轰鸣，仿佛要将这个世界毁灭。
在这个暴雨将至的夜晚，十八岁的黎彦，弄丢了他唯一的光。
而这场雨，一下就是整整四年。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