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园烬》鸭梨达

3、软糖与寒心 班级排挤不

　　自习课的铃声刚落，教室里便掀起一阵松散的骚动。有人收拾书本，有人趴在桌上补觉，也有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压低声音议论着刚刚结束的数学周测。整张卷子难度偏高，不少人对着最后两道大题愁眉苦脸，唯有少数几个人，从头到尾都显得格外从容。

　　孟听寒把试卷叠得整整齐齐，放进文件袋里。她指尖微凉，动作轻缓，连翻纸的声音都比旁人小上一截。周围偶尔投来的目光，她一概视而不见，仿佛早已习惯了被人注视，也习惯了置身人群之外的安静。她的桌角永远干净，书本按大小排列，笔袋拉链拉得严丝合缝，连一张多余的废纸都找不到。这种近乎刻板的整洁，是她从小养成的习惯，也是她用来稳住内心秩序的方式。

　　前桌的女生转过身，小心翼翼地想问她压轴题的解法，可一对上孟听寒那双清淡平静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对方身上那种疏离不是恶意，却像一层透明的屏障，让人不敢轻易打扰。女生讪讪地转了回去，心里暗自感叹，果然学霸都是不好接近的。

　　孟听寒对此毫无察觉，也不在意。她从书包里拿出一本封面素净的软壳笔记本，翻开，里面不是习题，也不是笔记，而是一行行工整纤细的文字。那是她偷偷写的小说，男主角沉默强大，温柔专一，会在无人的角落耐心讲题，会在晚风里轻声叮嘱，会在梨树下站着等一个人。每一个细节，都照着温叙安的样子写。

　　她写得很投入，连窗外的天色暗下来都没注意。直到桌肚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她才缓缓抬眼，指尖按住屏幕，点亮的瞬间，看见那条来自“叙安”的消息。

　　“放学等我。”

　　简单三个字，却让她紧绷了一整节课的肩线，悄悄松了下来。她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只回了一个字：“好。”

　　教室后排，温叙安收到回复时，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这一幕恰好被斜前方的林糯看见，她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顿，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林糯今天依旧是被排挤的一天。

　　早读课有人故意把她的作业本藏起来，课间又有人在她背后窃笑，说她装可怜、博同情。她明明什么都没做，不过是看见有人被欺负时多说了一句公道话，不过是拒绝了一起传纸条的小团体，不过是习惯了安静、不爱凑热闹，就成了全班最不讨喜的那个人。

　　她长得软，眉眼圆圆的，皮肤白，说话声音轻轻的，看上去很好欺负，也很好拿捏。班里不少女生觉得她装，觉得她故作单纯，于是联合起来孤立她。她不解释，不争辩，只是默默忍受，把所有委屈都咽进肚子里。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一点都不软弱。她只是不想把时间浪费在无意义的争执上，也不想因为别人的恶意，变成自己讨厌的样子。

　　就在刚才，又有两个女生路过她座位时，故意撞了一下她的桌沿，桌上的笔滚落在地。林糯弯腰去捡，手指刚碰到笔杆，就听见一句不轻不重的嘲讽：“装什么装，看着就烦。”

　　她攥紧笔，指甲掐进掌心，却依旧没有抬头。

　　这一幕，被坐在最后侧方的沈寂，完完整整看在眼里。

　　沈寂的位置偏角，几乎不被人注意。他常年独来独往，脸色苍白，眼神淡漠，像一块没有温度的冰。他的家庭一塌糊涂，父母争吵不休，家里永远没有安静的时候，以至于他从小就学会了封闭自己，对世界不抱期待，也不相信任何人会真心对他好。他成绩极好，理科天赋惊人，却从不参加任何竞赛，也不跟任何人交流，仿佛活在另一个维度。

　　可今天，他的目光，一次又一次落在林糯身上。

　　他看见她弯腰捡笔时泛红的耳尖，看见她攥紧笔时微微颤抖的指尖，看见她明明眼眶都湿了，却依旧挺直脊背，不肯示弱。他心里某个坚硬冰冷的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细微的、陌生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情绪，悄悄蔓延开来。

　　他不喜欢热闹，不喜欢麻烦，更不喜欢多管闲事。可这一刻，他竟然有一种冲动，想走过去，把那两个女生拦住，想告诉她们，她没有错。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不配。

　　他这样的人，连自己的生活都一团糟，连自己都救不了，凭什么去管别人。

　　沈寂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物理题集上，可原本清晰无比的思路，却变得混乱起来。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斜线，像他此刻乱掉的心绪。

　　他不知道，这一眼，这一瞬的动容，会在往后七年里，反复在他心底上演。他更不知道，这个不被全世界喜欢的软萌女生，会成为照亮他荒芜人生的唯一一束光。

　　放学铃声刺破校园的安静，人群像潮水一般涌出教室。桌椅拖动的声音、书包拉链的声音、嬉笑打闹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整栋教学楼瞬间热闹起来。

　　孟听寒不急着走，依旧坐在座位上，慢悠悠地整理书包。她在等，等大部分人离开，等走廊不再拥挤，等一个可以和他安安静静走一段路的机会。

　　温叙安也没有动。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稳稳落在孟听寒的背影上。她安安静静坐着，像一株不被打扰的植物，在喧嚣里自成一片天地。他看着她把书本一一放进书包，看着她拉上拉链，看着她微微偏头，像是在看窗外的天色。

　　每一个小动作，在他眼里都格外清晰，格外好看。

　　他对全世界冷漠，不是天生孤僻，而是觉得没必要。大部分人的喜怒哀乐与他无关，大部分的寒暄客套都毫无意义。他懒得应付，懒得伪装，懒得把时间浪费在不重要的人身上。

　　可对孟听寒，他有无限的耐心，无限的温柔，无限的时间。

　　她是他的例外，是他的偏爱，是他藏在冷漠外壳下，全部的热烈。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温叙安才缓缓起身。他身形挺拔，步伐从容，所过之处，原本喧闹的角落，瞬间安静几分。男生女生下意识地避开他，不敢靠近，不敢多看，仿佛他身上自带一层无形的结界。

　　他走到孟听寒座位旁，停下脚步，声音低沉温和：“走吧。”

　　孟听寒抬头，对上他的眼睛，轻轻点头：“嗯。”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没有并肩，没有交谈，却保持着一种旁人无法理解的默契。走廊里的灯光昏黄，拉长了他们的身影，一前一后，不远不近，像一道沉默的约定。

　　走到楼梯口时，恰好遇见抱着书包、缩着肩膀的林糯。

　　她看见两人，明显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墙边靠了靠，想给他们让路。她不敢跟温叙安说话，甚至不敢多看他一眼，只低着头，小声说了一句：“你们好。”

　　孟听寒脚步微顿，看向她，眼神柔和了几分，轻轻“嗯”了一声。

　　温叙安则只是淡淡扫了一眼，没有说话，目光很快落回孟听寒身上，仿佛除她之外，所有人都只是背景。

　　林糯心里微微一松，又有一点说不清的失落。她知道自己跟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们是耀眼的学霸，是人群中心的存在，而她只是一个不起眼、还被人讨厌的小透明。

　　就在这时，楼梯上方又走下来一个人。

　　沈寂。

　　他脸色依旧淡漠，眼神清冷，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他看见站在楼梯间的三个人，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往下走。经过林糯身边时，他的目光极快地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林糯没有察觉，依旧低着头。

　　沈寂走下楼，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温叙安微微挑眉，看了一眼沈寂离开的方向，又看向孟听寒，没说什么，只是示意她继续走。

　　四人擦肩而过，像四条互不相交的线，却在这一刻，悄悄埋下了未来纠缠多年的伏笔。

　　走出教学楼，晚风迎面吹来，带着一丝凉意。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天边挂着几颗稀疏的星子，校园里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昏黄的光铺满路面。

　　温叙安放慢脚步，与孟听寒并肩走在一起。

　　“周测最后一题，你用的哪种方法？”他开口，语气自然。

　　“第二种。”孟听寒轻声说，“你之前教我的那个。”

　　“嗯，简便，不容易算错。”温叙安点头，“这次应该还是第一第二。”

　　语气平淡，却带着毋庸置疑的笃定。

　　他们是对手，常年争夺年级榜首，却从不会真正敌视对方。他们互相欣赏，互相认可，互相成为彼此前进的动力。对他们而言，对方的存在，不是压力，而是支撑。

　　“下周梨园，梨花应该开了。”温叙安忽然提起。

　　孟听寒眼睛微微一亮：“嗯，我查过天气，那几天晴。”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温叙安说。

　　“哪里？”

　　“到了你就知道。”他嘴角微扬，带着一点少年人独有的狡黠。

　　孟听寒没有追问，只是轻轻点头。她相信他，无论他带她去哪里，她都愿意。

　　两人一路沉默地走着，却并不尴尬。晚风轻轻吹过，树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几声虫鸣，一切都安静而美好。

　　他们走到小区门口，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

　　再往前走，就是对门的两户人家，一旦被父母看见，又是一场风波。

　　“我上去了。”孟听寒轻声说。

　　“好。”温叙安看着她，眼底满是温柔，“晚上别写太久，早点睡。”

　　“你也是。”孟听寒顿了顿，补充一句，“歌也别写太晚。”

　　温叙安笑了笑：“知道了。”

　　孟听寒转身，走进小区。温叙安站在原地，一直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口，才缓缓转身离开。

　　月光洒在他身上，拉长了他的身影。

　　他不知道，未来的某一天，这片温柔的月光，会被一场致命的误会彻底撕碎。

　　他不知道，他和孟听寒，会在最相爱的年纪，双双离世，至死未见，至死未解。

　　他不知道，那片即将盛开的梨园，会成为他们一生的终点。

　　他只知道，此刻的他，心里满满都是她。

　　他是她的小太阳，会永远照着她，暖着她，护着她。

　　一辈子。

　　楼道里，孟听寒靠在墙壁上，轻轻呼出一口气。她摸出兜里温叙安给的薄荷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清凉的甜味在舌尖散开。

　　她抬头，看向窗外的夜空，星子微弱，却依旧亮着。

　　像她和他。

　　在两家世仇的黑暗里，在无人理解的孤独里，他们彼此照亮，彼此温暖，成为对方永不熄灭的光。

　　而此刻，城市另一端的小路上，林糯抱着书包，慢慢走着。她抬头看了看天，星星很亮，像一颗颗小小的糖。

　　她不知道，有一个冷漠寡言的少年，会为她心动七年，会为她翻越山河，会为她把荒芜人生，走出一片星光。

　　更远处，沈寂走在路灯下，身影孤单。他抬头望向星空，眼神淡漠，心里却悄悄记住了一个软萌又倔强的身影。

　　星落寂野，风遇软糖。

　　一切，都在悄然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