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园烬》鸭梨达

12、冬日初雪 世仇情深藏

　　十一月末的风卷着寒气钻进衣领，早读课的玻璃窗蒙上一层白茫茫的雾气，指尖一碰，便留下一道冰凉的痕迹。孟听寒推开教室后门的时候，目光习惯性地落向自己的桌角一只熟悉的白色保温杯稳稳放在那里，杯身还带着温度，不用回头，她也知道，这是温叙安放的。
　　自物理竞赛成绩公布后，两人之间的距离依旧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分寸。人前是成绩相当的同学，是互不打扰的陌生人，人后是清晨一杯热水、傍晚一段同行的默契，是试卷角落一句提点、人群之中一眼相认的心事。他们从不敢越界，从不敢声张，从不敢让任何人看出，那份藏在骨血里的喜欢，早已深到无法拔除。
　　孟家和温家的恩怨像一道天生的鸿沟，从他们记事起就横在眼前。家里的长辈从不在明面上提及，却用无数次冷淡的眼神、一句句严厉的告诫、一次次刻意的回避，告诉他们：孟与温，永世不得相交。
　　他们不敢反抗，只能隐忍。
　　陈阳抱着扫雪的扫把从走廊冲进来，裤脚沾着星星点点的雪粒，一进门就压低声音嚷嚷：“下雪了！今年第一场正经雪！等第二节课间我们去操场堆雪人，谁不去谁是小狗！”
　　苏晓从习题集里抬起头，无奈地瞥了他一眼：“先把今天要默写的英语单词背完，不然下午被老师留堂，你哪儿都去不了。”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我这不是先激动一下嘛。”陈阳挠挠头，目光转向角落里安静坐着的林糯，“林糯，你到时候跟我们一起呗，帮我们递个雪球什么的。”
　　林糯抬起头，眼睛圆圆的，脸颊带着一点薄红，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得像羽毛：“我……我可以帮忙。”
　　话音刚落，靠在墙边闭目养神的沈寂忽然睁开了眼。他的目光很轻，却异常稳定地落在林糯身上，没有说话，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将她与门口灌进来的冷风隔在了身后。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细微的动作，除了孟听寒。
　　她坐在前桌，余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从高一入学开始，孟听寒就看得分明——沈寂对林糯，从来都不一样。
　　他会在林糯被人挤到的时候，不动声色地往她身边站一站；会在林糯忘带文具的时候，提前把崭新的笔袋放在她桌角；会在林糯小声背不出课文的时候，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提醒关键词；会在所有人都喧闹的时候，唯独安静地看着她，眼神里藏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这份心意，藏得比温叙安和孟听寒还要深。
　　沈寂不说，林糯不懂，旁人看不出。
　　这是一颗埋了整整三年的种子，只等一个时机，便会在第二部里，长成最安稳的爱情。
　　孟听寒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写数学模拟卷。最后一道压轴题的思路卡在关键处，她皱了皱眉，笔尖在草稿纸上轻轻点了两下。
　　不到半分钟，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小纸条从后方递了过来。
　　上面只有一行利落的字：联立方程后，先判断对称轴区间。
　　是温叙安。
　　孟听寒没有回头，只在纸条的角落用铅笔轻轻点了一个极小的点，算是道谢，再将纸条传了回去。
　　后排的温叙安收到纸条，看着那个微小到几乎看不见的点，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快得无法捕捉。
　　他喜欢她，从高一那场落雪开始，便认定了她。可家族的恩怨像一把锁，锁住了他所有的勇气，锁住了他所有的表达，他只能用这样沉默的方式，陪在她身边。
　　早读下课铃声一响，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同学们纷纷挤到窗边，看着窗外漫天纷飞的雪花发出惊叹。大片大片的雪花从云层里落下来，轻飘飘地覆在屋顶、枝头、操场，不过十几分钟，整个世界就变成了一片素白。
　　孟听寒也走到窗边，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冰凉的触感瞬间沁透指尖，她微微缩了一下手，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
　　温叙安就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目光安静地落在她冻得微红的指尖上。他没有上前，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转身回到座位，将自己的暖手宝接上电源。等暖手宝热透之后，他趁着教室喧闹，快步走到她的桌旁，将东西轻轻放下，又立刻退回自己的位置，全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孟听寒回到座位，看见桌肚里的暖手宝，心口轻轻一涩。
　　她知道是他。
　　这种被人放在心尖上妥善照顾的感觉，让她贪恋，也让她恐慌。她怕这份温暖太过短暂，怕命运会在某一天，毫不留情地将一切打碎。
　　中午放学，雪已经下得很厚，路面湿滑难行。小团体六个人并肩走出校门，脚步都不自觉地放慢。
　　陈阳踩着积雪往前走，时不时回头招呼众人：“你们快点啊！这雪厚得能埋住脚，明天绝对能堆一个超大的雪人！”
　　苏晓拉紧脖子上的围巾，小心翼翼地避开结冰的地方：“你别乱跑，滑倒了下午只能请假，到时候看你还能不能疯。”
　　林糯走在中间，鞋底几次微微打滑，她下意识地轻“呀”了一声。
　　下一秒，一只稳定而有力的手轻轻扶在了她的胳膊上。
　　是沈寂。
　　他的动作很克制，只轻轻一扶便立刻收回，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走我这边，地面被踩实了，不滑。”
　　林糯的脸颊瞬间红透，低着头小声道谢：“谢……谢谢沈寂。”
　　沈寂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往她外侧挪了半步，用自己的身体替她挡开往来的行人与车辆。他的背影挺拔而安静，像一堵不会说话却永远可靠的墙。
　　孟听寒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沈寂的喜欢，是沉默，是守护，是不打扰，是永远站在她身后。这份深情，比轰轰烈烈更长久，也更戳心。
　　而这，正是为第二部埋下的最稳的伏笔。
　　孟听寒和温叙安走在队伍最后，两人步调平稳，距离始终保持在一拳左右，不远不近，刚好是安全的界限。
　　“雪这么大，明天早上上学路不好走。”孟听寒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我明天提前十分钟出门，到你家巷口等你。”温叙安的声音很低，很稳。
　　“不用特意绕路，我自己可以慢慢走。”
　　“顺路，不麻烦。”他没有给她拒绝的余地，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推辞的坚定。
　　孟听寒不再推辞，轻轻点头：“那你骑车慢点，路上结冰，注意安全。”
　　走到分岔路口，陈阳依旧兴致勃勃地约着第二天课间堆雪人，几人挥手道别。孟听寒和温叙安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她家巷口才停下。
　　“进去吧，晚上别开窗，风大冷。”温叙安叮嘱。
　　“知道了。”孟听寒抬头看向他，眼底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集训的资料你再看一遍，别漏了重点。”
　　“嗯，你也早点睡，别刷题到太晚。”
　　孟听寒转身走进巷子，没有回头。
　　温叙安站在原地，一直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才推着自行车，慢慢消失在漫天风雪里。
　　回到家，孟听寒拍掉身上的雪，换上暖和的家居服，坐到书桌前。她把这周的错题重新整理一遍，又把要问温叙安的题目单独圈出来，指尖划过笔记本里那张珍藏了两年的纸条，心口一阵细密的疼。
　　她喜欢他，真的很喜欢。
　　可她不知道，这份喜欢，最终会被命运和家族，逼成一生的遗憾。
　　温叙安的房间里，台灯亮到深夜。他把省赛集训笔记翻开，重点部分反复看了几遍，又将孟听寒之前给他的易错公式小纸条夹在扉页，随身携带。钱包内侧，那张早已泛黄的奶糖糖纸，被他抚平了一遍又一遍。
　　他也喜欢她，喜欢到愿意用一生去守护。
　　可他同样不知道，一场致命的误会，正在不远处等着他们。
　　那一误，就是一生。
　　两家人依旧各自关门，各自安静。上一辈的恩怨像一层冰冷的雾，笼罩在两个家庭之上，谁也没有戳破，谁也没有化解。它安静地潜伏着，等待一个最合适的时机，将两个深爱彼此的人，彻底推入咫尺天涯的深渊。
　　雪下了一整夜，整座城市被裹在一片纯白之中。
　　第二天早读，孟听寒的桌角依旧有温热的水，温叙安的桌肚里，放着孟听寒悄悄还回来的暖手宝，上面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
　　陈阳拉着众人去操场堆雪人，林糯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沈寂默默帮她拍掉肩上的落雪，苏晓在一旁拍照记录，陈阳忙着滚最大的雪球。
　　孟听寒和温叙安没有参与，只是并肩站在走廊上，看着楼下热闹的人群。
　　“下周开始二轮复习，数学卷子我帮你领一份。”孟听寒说。
　　“好。”温叙安点头，“物理实验题我整理了笔记，晚上给你。”
　　两人站得很近，却又隔着无法跨越的距离。
　　他们不知道，此刻的安稳，是他们一生之中，最美好的时光。
　　他们更不知道，大学的那场误会，会让他们从此不联系、不见面、不解释、不原谅、至死怀念、至死没有在一起。
　　而楼下，沈寂替林糯拂去发间雪花的那个瞬间，被时光悄悄定格。
　　那是属于他们的，尚未开始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