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正确使用NPC》贝贝猫猫酱

2、晟无悔今天也很后悔 （反对霸凌

　　晟无悔呆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树林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三个字。

　　不讨厌？

　　那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青青紫紫的伤痕，又想起刚才那个温柔的拥抱，突然觉得这个玩家的心思，比最复杂的程序代码还难懂。

　　“算了，想不通就不想了……”晟无悔扶着树干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新手村走，“反正明天……还得继续。”

　　远处，夜雨声烦站在村口的石碑后，看着那个蹒跚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剑柄。

　　屏幕上，只有他能看到的操作界面里，好友列表那一栏，孤零零地亮着一个名字：

　　【特别关注：NPC-新手指导员晟无悔】

　　他关掉界面，转身离开游戏。

　　现实中，江予琛摘下全息头盔，额前的黑发被汗水浸湿，黏在苍白的皮肤上。

　　他起身走到台式电脑前，屏幕还亮着，显示着《剑魄江湖》的后台监测界面。

　　这不是普通玩家的界面，而是一个经过深度改装的。能绕过大部分系统保护的开发者视图。

　　界面中央，一个小窗口正实时显示着新手村的场景。

　　晟无悔还坐在小树林边缘，抱着膝盖，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这是NPC挂机时的默认动作。那张脸建模得很精细，和现实中一样。

　　江予琛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片刻，还是敲下了一串指令。

　　【指令：调取NPC-新手指导员晟无悔行为日志（近72小时）】

　　屏幕上快速滚动过一行行数据：

　　【06:00:23刷新于新手村复活点】

　　【06:01:05对玩家“夜雨声烦”发起交互（强制）】

　　【06:01:12被玩家“夜雨声烦”击杀】

　　【06:31:12重新刷新】

　　【06:31:47再次对玩家“夜雨声烦”发起交互】

　　【06:32:15被玩家“夜雨声烦”踢飞】

　　【06:32:58抱住玩家“夜雨声烦”腿部】

　　【06:33:41被玩家“夜雨声烦”带入新手村东侧树林】

　　【06:34:17遭受非标准交互行为】

　　【06:50:49非标准交互行为结束】

　　【06:56:12成功向玩家“夜雨声烦”发放任务物品《基础剑法·入门篇》】

　　江予琛的目光在“非标准交互行为”那几行上停留了很久。

　　他关掉日志，又打开另一个隐藏更深的系统界面。这次需要输入三组不同的密钥，绕过三道防火墙。屏幕上跳出一个简洁的黑色窗口，标题栏只有一行小字：

　　【刑期执行管理系统-编号7413】

　　窗口里是一份档案。

　　照片上的人，顶着一头刻意染成银灰色的短发，耳朵上打着一排耳钉，对着镜头露出不知天高地厚的嚣张笑容——那是三年前的晟无悔。

　　或者说，是现实中的晟无悔。

　　姓名：晟无悔

　　年龄：21岁（被捕时）

　　编号：7413

　　罪名：多重交通肇事致人伤亡、危险驾驶、妨害公务、袭警

　　刑期：120年（虚拟监禁刑）

　　执行状态：思维已上传至《剑魄江湖》服刑模块，身体收押于第三监狱特殊监区

　　备注：服刑期间记忆封存，认知重置为“游戏NPC”。刑期结束后可申请思维下载回归身体。

　　档案的最下面，还有几行附加信息：

　　家庭背景：晟氏集团独子。父亲晟振东，集团董事长；母亲早逝。

　　犯罪详情：酒后驾驶改装跑车于市中心飙车，连续撞击三辆正常行驶车辆，致两人当场死亡、五人重伤。逃逸过程中撞毁警用摩托车，并殴打上前制止的辅警。

　　社会评价：就读于本市私立贵族高中，多次因打架，欺凌同学被记过，均因家庭背景压下。成绩长期年级倒数，曾多次传出校园霸凌事件。

　　江予琛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些文字，然后滚动鼠标，打开了档案的附件部分。

　　里面有几段视频。

　　第一段是行车记录仪拍下的：深夜的街道，银色跑车以离谱的速度闯过红灯，侧面撞飞一辆正常左转的轿车。镜头剧烈摇晃，能听见车里震耳欲聋的音乐和几个年轻人的尖叫大笑。

　　第二段是监控：跑车停下，驾驶座的门打开，一个银灰色头发的年轻人跌跌撞撞地下来，对着地上呻吟的伤者踢了一脚，骂骂咧咧地想要离开。警车赶到时，他直接一拳打在了第一个下车的辅警脸上。

　　第三段……是校园监控。

　　画面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是学校的后巷。几个穿着同样校服的学生围着一个瘦弱的男生，为首的正是银灰色头发的晟无悔。他嘴里叼着烟，一巴掌扇在那个男生脸上，然后抢过对方的书包，把里面的书本文具全倒在地上，用脚踩烂。

　　“江予琛，听说你这次数学又考了年级第一？”晟无悔的声音透过劣质的监控录音传来，“很厉害嘛，帮哥们几个写写作业？不会不给我这个‘面子’吧？”

　　被围住的男生低着头，看不清脸。

　　晟无悔一把揪住他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那张苍白的，戴着厚重黑框眼镜的脸，正是高中时期的江予琛。

　　“说话啊，学霸。”晟无悔凑得很近，烟都喷到了江予琛脸上，“哑巴了？”

　　旁边几个跟班发出哄笑。

　　“哥，跟这种书呆子废什么话，打一顿就老实了！”

　　“就是，看他那怂样！”

　　江予琛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我还要去医院……”

　　“医院？”晟无悔夸张地大笑起来，然后猛地沉下脸，“我让你去了吗？”

　　他一脚踹在江予琛肚子上。

　　江予琛闷哼一声，蜷缩着倒在地上。晟无悔蹲下身，用烟头在江予琛的校服袖口上摁灭，烧出一个焦黑的洞。

　　“明天这个时候，我要看到我的作业整整齐齐放在我桌上。”晟无悔拍拍江予琛的脸，力道不轻，“不然……你知道后果的。”

　　视频到这里结束。

　　江予琛关掉了窗口。

　　三年了。

　　从晟无悔被捕，到判决下来，再到“虚拟监禁”这种新型刑罚开始试点，晟无悔成为第一批“幸运”的试验品。

　　对晟无悔来说，时间感知会被调整，一百二十年可能在游戏里只相当于几年甚至更短。刑期结束后，如果技术成熟，他的思维还可以下载回原本的身体——当然，那时候身体已经通过冷冻技术保存，而他也已经为虚拟世界里的行为付出代价。

　　代价就是……成为一个没有记忆，没有过去，甚至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NPC，日复一日地重复着枯燥的任务，承受玩家的恶意，还要被像他这样的人……

　　江予琛睁开眼睛，看向屏幕上那个还在打瞌睡的晟无悔。

　　现在这个晟无悔，会哭，会求饶，会委屈巴巴地道歉，会笨拙地讨好。和高中时那个嚣张跋扈，视他人如草芥的晟无悔，判若两人。

　　如果他知道自己是谁……

　　如果他记得那些事……

　　江予琛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高中三年，他被晟无悔欺负了整整三年。作业代写、考试作弊、跑腿买东西、甚至偶尔的拳脚相加——这些对晟无悔来说只是“找点乐子”，对他却是每一天都想要逃离的噩梦。

　　他恨晟无悔。

　　恨到曾经无数次幻想过，如果这个人消失就好了。

　　但另一方面……

　　江予琛的视线落在电脑旁的一个铁皮盒子上。盒子很旧，边角都生了锈。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些零碎的小东西：一支写完了的笔，几张皱巴巴的草稿纸，一枚生锈的校徽。

　　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高中毕业典礼那天，他偷偷拍的。人群里，晟无悔穿着毕业礼服，银灰色的头发在阳光下很扎眼。他正搂着两个跟班大笑，完全没注意到远处镜头。

　　那是江予琛唯一一张有晟无悔的照片。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

　　或许是因为，在那些被欺负的间隙，偶尔也会看到不一样的晟无悔——篮球赛赢了之后，会兴奋地给每个队员买饮料；路过流浪猫时，会蹲下来逗一会儿；甚至有一次，江予琛因为发烧在课堂上晕倒，是晟无悔第一个冲过来，背起他就往医务室跑。

　　虽然到了医务室后，晟无悔说的第一句话是：“操，书呆子你真他妈重。”

　　然后放下他就走了，连句关心都没有。

　　但江予琛记得，晟无悔的校服后背，被他的冷汗浸湿了一大片。

　　就是这种矛盾，让他的恨里始终掺杂着别的什么。等意识到那种感情是什么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晟无悔被捕的那天，江予琛在电视上看到了新闻。

　　他看着那个被押上警车，还在挣扎叫嚣的银灰色头发的身影，心里一片空白。没有快意，没有解脱，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空洞。

　　然后就是审判，刑罚，虚拟监禁试点……

　　江予琛利用自己在计算机方面的天赋，黑进了系统，找到了晟无悔的服刑信息。

　　他原本只是想确认，这个人真的付出了代价。

　　但当他第一次登录《剑魄江湖》，看到那个傻乎乎地扑上来、嘴里念着固定台词的新手指导员NPC时，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那是晟无悔。

　　又不是晟无悔。

　　没有记忆，没有过去，甚至不知道自己曾经是个活生生的人。只是一串代码，一段数据，一个被设定好行为的虚拟角色。

　　报复这样的“晟无悔”，有意义吗？

　　江予琛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他第一次拔出剑，捅穿那个NPC时，看着对方错愕的表情和逐渐消散的身体，心里涌起的不是快感，而是一种更深的烦躁。